辰时。

    登州城，通判衙门。

    陆晏坐在二堂的案几后面，面前摆着一封信。

    信是今早刚送到的，来自胡静水。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东家钧鉴：'顺风号'商船于十二月十五日出海，十六日在长山列岛附近遭遇海盗袭击。船上货物被劫，水手十二人，死七人，伤三人，失踪二人。船只被焚毁，残骸漂至蓬莱海岸。“

    陆晏看完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顺风号“是他故意派出去的诱饵——船上装满了丝绸、瓷器，价值约三千两，走的是李家“海盗“出没的航线。

    他就是要让李家的人劫这艘船。

    只是……

    他没想到，李家会做得这么绝。

    七死三伤二失踪。

    十二个水手，只有三个活着回来。

    “东家。“

    沈青推门进来，脸色凝重。

    “属下刚从码头回来。那三个活着的水手，属下都问过了。“

    “怎么说？“

    “他们说，海盗来了七八艘船，把'顺风号'团团围住。“沈青说道，“船上的人想投降，但海盗不接受。他们把货物抢光之后，放火烧船，还用弓箭射杀落水的水手。“

    陆晏沉默片刻。

    “那三个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们躲在船舱底下，等海盗走了之后，抱着木板漂到岸边。“沈青说道，“其中一个人，被海水泡了一夜，现在还在发烧，怕是活不了几天。“

    陆晏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色阴沉，寒风呼啸。

    “李家……“他低声说道，“做得太绝了。“

    “东家，“沈青问道，“接下来怎么办？“

    陆晏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报案。“

    “报案？“

    “对。“陆晏说道，“我要去知府衙门报案，把这件事闹大。“

    “可是……“沈青犹豫道，“知府周文远是李家的人，他不会管的。“

    “我知道他不会管。“陆晏说道，“我就是要他不管。“

    沈青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东家是要……“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官府无能，剿匪不力。“陆晏说道，“到时候，我再以'战船营造'的差遣为名，自组船队出海剿匪——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什么。“

    沈青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东家高明。“

    “高明什么。“陆晏摆了摆手，“这叫'借力打力'。李家想用海盗来对付我，我就用海盗来对付他们。“

    他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出书房。

    “走，去知府衙门。“

    ……

    巳时。

    登州府衙，大堂。

    知府周文远坐在堂上，面前跪着陆晏。

    周文远年约六旬，面容枯瘦，眼神浑浊，一看就是个老迈昏聩的官僚。他穿着一身官服，坐在太师椅上，有气无力地听着陆晏的陈述。

    “……本官的商船'顺风号'，于十二月十五日出海，十六日在长山列岛附近遭遇海盗袭击。船上货物被劫，价值三千余两。水手十二人，死七人，伤三人，失踪二人。“

    陆晏跪在堂下，声音洪亮，字字清晰。

    “本官恳请知府大人，速速派兵剿匪，为死难的水手报仇雪恨！“

    周文远听完，皱了皱眉。

    “陆通判，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有。“陆晏说道，“三个活着的水手，都是证人。船只的残骸，也漂到了蓬莱海岸，可以查验。“

    “嗯……“周文远沉吟片刻，“海盗猖獗，本府也有所耳闻。只是……“

    他顿了顿，眼神闪烁。

    “只是剿匪之事，非同小可。需要调动水师，需要筹措粮饷，需要……“

    “需要什么？“陆晏追问道。

    “需要时间。“周文远说道，“本府会行文水师，让他们加强巡逻。至于剿匪……容本府从长计议。“

    陆晏心中冷笑。

    从长计议？

    说白了就是不管。

    “知府大人，“陆晏站起身，声音提高了几分，“本官的商船被劫，水手被杀，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大人说'从长计议'，要计议到什么时候？“

    周文远脸色一变。

    “陆通判，你这是什么态度？“

    “本官只是想问，“陆晏说道，“登州海域，海盗横行，商船被劫，水手被杀——这种事，知府大人管不管？“

    “你……“周文远气得胡子直抖，“放肆！本府是正四品知府，你一个小小的通判，敢这样跟本府说话？“

    “本官不敢。“陆晏拱手行礼，“本官只是为死难的水手鸣不平。他们都是良民百姓，被海盗杀害，尸骨无存。如果官府不管，他们的冤屈，谁来伸张？“

    周文远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堂下的书吏、衙役，都在偷偷看着这一幕。

    他们从来没见过有人敢这样跟知府说话。

    “好，好，好！“周文远气极反笑，“陆通判，你既然这么有本事，那你自己去剿匪好了！本府倒要看看，你一个通判，能剿出什么名堂来！“

    “多谢知府大人成全。“陆晏拱手道，“本官奉旨兼管战船营造，自当以战船营造之名，自组船队追剿海盗。到时候，还请知府大人行文配合。“

    周文远一愣。

    他没想到，陆晏会顺杆爬。

    “你……“

    “本官告辞。“

    陆晏不等他说完，转身大步走出大堂。

    周文远坐在堂上，脸色铁青。

    “这个陆晏……“他咬牙切齿，“太不把本府放在眼里了！“

    “大人息怒。“旁边的师爷凑上来，低声说道，“此人来头不小，据说是魏公公的人。大人还是……小心为上。“

    周文远脸色一变。

    魏公公？

    魏忠贤？

    他沉默片刻，挥了挥手。

    “罢了，罢了。他要剿匪，就让他去剿。反正……“

    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反正那些海盗，也不是吃素的。“

    ……

    与此同时。

    陆晏走出府衙，上了轿子。

    轿子里，沈青已经等在那里。

    “东家，怎么样？“

    “如我所料。“陆晏说道，“周文远推诿搪塞，不肯出兵。“

    “那接下来……“

    “接下来，把这件事闹大。“陆晏说道，“你派人去镇守太监那里，把商船被劫的事情报上去。再派人去布政使那里，也报一份。“

    “东家是要……“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登州海域不太平，官府剿匪不力。“陆晏说道，“到时候，我再出面剿匪，就是'为朝廷分忧'，谁也说不出什么。“

    沈青点了点头。

    “属下明白。“

    “还有，“陆晏顿了顿，“让胡静水准备一份状纸，把商船被劫的经过写清楚，送到登莱巡抚那里去。“

    “登莱巡抚？“沈青一愣，“东家是要告御状？“

    “不是告御状。“陆晏说道，“是让登莱巡抚知道这件事。他是登莱两府的最高长官，海盗猖獗，他脸上也无光。“

    “到时候，他就算不帮我，也不会拦我。“

    沈青眼中闪过一丝佩服。

    “东家思虑周全。“

    “周全什么。“陆晏摆了摆手，“这叫'上下其手'。官场上的事，就是这样——你不把所有人都拉下水，就别想办成事。“

    轿子在街上缓缓前行。

    陆晏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导火索已经点燃。

    接下来，就看李家怎么应对了。

    ……

    当天下午。

    李府。

    李守正和李守义坐在书房里，面前站着一个管事。

    “你说什么？“李守正皱眉道，“陆晏去知府衙门报案了？“

    “是。“管事说道，“他在大堂上跟知府大人吵了一架，说什么'官府剿匪不力'，还说要'自组船队追剿海盗'。“

    李守正和李守义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难看。

    “这个陆晏……“李守义沉声道，“不是说他已经被我们收买了吗？怎么还闹出这种事？“

    “二弟，你别急。“李守正摆了摆手，“他的商船被劫，去报案是正常的。关键是……他说要'自组船队追剿海盗'，这是什么意思？“

    “他一个通判，哪来的船队？“李守义说道，“难道他想调动水师？“

    “水师是我们的人，他调不动。“李守正说道，“但他有'战船营造'的差遣，可以征用船只、调动工匠。如果他真的组建一支船队……“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沉。

    “那就麻烦了。“

    “大哥，要不要……“李守义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行。“李守正摇了摇头，“他是朝廷命官，又是魏公公的人。动他，风险太大。“

    “那怎么办？“

    李守正沉默片刻，说道：

    “先看看他的动静。如果他只是虚张声势，那就不用管他。如果他真的要出海剿匪……“

    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那就让海上的弟兄们，给他一个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