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夫第三次打梆子的时候，炮坊里的那盏油灯已经换过一次灯芯了。

    陆晏的那句话说完，没有立刻补充，让孙元化有时间接。

    孙元化没有立刻接，他从长凳上站起来，在炮坊那条窄窄的通道里走了几步，脚步不快，也没有方向，只是走，走到头，回来，坐下，两手搭在膝头，说道：

    “在下在登莱，是有官职在身的，“他说道，声音平，“巡抚衙署里，在下的一举一动，瞒不住。“

    “在下知道，“陆晏说道。

    “你说要做一件事，“孙元化继续道，“这件事，若是朝廷肯做，你不需要来找在下，在下只需在衙署里上一份条陈就够了，“他停顿了一下，“你来找在下，说明这件事，朝廷里是没有人肯做的。“

    “是，“陆晏说道，“朝廷那边，没有人肯做。“

    “那在下若是答应了你，“孙元化说道，“名义上是什么？“

    “名义上，在下是登州同知，大人是登莱专管火器的官员，两边公务上本有往来，大人若是愿意，可以以技术顾问的名义，“他顿了顿，“名目嘛，在下来想，总能想一个说得过去的。“

    孙元化听到“说得过去“这几个字，看了他一眼，说道：

    “你说话很直。“

    “在大人面前绕，没有意思，“陆晏说道，“绕来绕去，最后还是说到这里，不如一开始就说清楚，省事。“

    炮坊里静了一会儿，外面院子里的值更人走过，摇拨浪鼓的声响进来，绕了一圈，又出去，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孙元化说道：

    “你想做什么，具体说。“

    陆晏把这几个字听完，在矮凳上坐正了一些，说道：

    “长山岛，在下在那边有一个分坊，现在做的是燧发枪，月产三十到四十支，“他说道，“岛上有工匠，有营房，有仓储，材料和供给是稳的，“他停了一下，“在下想把岛上的火器研发，从燧发枪扩到炮，红夷大炮的改良，尤其是装药规程的标准化，以及——炮兵训练的一套体系，从选人到考核到编制，“他把这几件事一件件列出来，语速不快，每说一件，停一下，让孙元化有时间逐一收进去，“这些事，在下自己来，只能做燧发枪那一块，炮这边，在下没有把握。“

    孙元化听完，没有立刻评论那几件事，只问了一个问题：

    “钱。“

    “在下来出，“陆晏说道，“材料采购、工匠工钱、岛上设施的扩建，全部在下来，大人不需要动用一文自己的银子，“他顿了顿，“在下也不需要大人把自己的炮术心得整理成书，更不需要大人为此辞了官，大人该做的公务该上的衙该递的文书，一样不少，长山岛这边是另一件事，分开走。“

    孙元化把这几句话听完，慢慢说道：

    “你说得很仔细，“他停了一下，“但你没有说，你这样做，图什么。“

    陆晏没有停顿，说道：

    “在下图的，是在大明这个地方，有一批真正能用的火器，有一批真正懂得用这套火器打仗的人，“他说道，语气不高，也不低，像是在说一件自己想清楚了很久的事，“在下不能保证这件事什么时候用得上，但在下认为它会用上，“他把两手搭在膝头，“至于用上之后，这批火器姓什么，由谁调遣，到时候再说——但先得造出来，先得训起来，不然连说的机会都没有。“

    孙元化听完这段话，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

    他低着头，在炮坊地面的砖缝上盯着一个地方，那道砖缝不宽，细的，灯光从斜上方打下来，砖缝里的阴影被拉出一条细线，他就盯着那条细线，有一会儿。

    陆晏没有催，在对面坐着，也没有填话，等着。

    窗外，秋虫鸣了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细细的声音从院墙外头传进来，一阵一阵，此起彼伏，登州的夏末，夜里凉意已经够了，虫声在凉意里浮着，反而更清楚。

    孙元化抬起头，说道：

    “在下现在还在登莱衙署，封赏的事还没有结果，头顶上的公务还压着，在下没有办法，在这里答应你太多的事。“

    “在下知道，“陆晏说道，“在下没有要大人答应太多。“

    “那你要在下答应什么？“

    “一件事，“陆晏说道，“长山岛分坊那边，赵铁最近在试一种新的卷焊工艺，用在小炮管上，有几个技术问题没有解，在下想请大人去看一看，“他停了一下，“只是看一看，不需要大人出什么意见，看完了，大人若是觉得不值当，在下从此不再登门，“他顿了顿，“大人若是觉得有意思，在下只求大人，偶尔过去一次，给赵铁指点指点，名义上，就当是在下请大人巡察登莱沿岸战船营造情形，顺带路过。“

    孙元化听完，沉默了片刻，说道：

    “只是看一看？“

    “只是看一看。“陆晏说道。

    炮坊里又静了一会儿，那盏油灯的灯焰被什么微微的气流扰了一下，摇了摇，稳住，重新烧得平稳。

    孙元化站起来，走到那台子边，把一个半成品的铁件拿起来，在手心里翻了个面，又翻回来，放下，背对着陆晏，说道：

    “你那个分坊，除了燧发枪，还做过别的没有？“

    “做过一批小型虎蹲炮的零件，配件，用的不是整炮，是拆分的可替换配件，“陆晏说道，“赵铁那边的想法，是把炮管和炮架分开标准化，炮管哪里损了换哪里，不用整炮报废，“他停了一下，“这个想法大人有没有听说过谁试过？“

    孙元化没有立刻转身，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缓缓转过来，看着陆晏，说道：

    “这个想法，是那个铁匠自己想出来的？“

    “是在下和他合计的，想法是在下说的，但能不能做到，怎么做，是他自己摸的，“陆晏说道，“在下只是说了一个方向，他把那个方向走了出来。“

    孙元化在原地站了片刻，说道：

    “长山岛，什么时候能去？“

    “大人说哪天，在下去安排，“陆晏说道，“一日就够了，来去都在岛上，不耽搁大人公务。“

    孙元化低下头，想了一会儿，说道：

    “下月初，大人若是有一日空档，发个帖子来，在下若是无事，去看一看。“

    这句话说得留了余地，“若是““无事“这几个字，是孙元化主动给自己留的后路，陆晏听出来了，没有把那个余地堵死，点头道：

    “好，大人拨冗，在下感激，“他站起来，拾起那只木箱，行了个礼，“叨扰大人了，大人早些歇息，在下告辞。“

    孙元化没有送他，只在原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回礼。

    陆晏出了炮坊，穿过那两进院子，到了衙署大门外，赵长缨和那名亲兵早就等在门外，赵长缨手里捏着一个冷了的饼，看见他出来，把饼往腰间一揣，问道：

    “这么晚，谈成了？“

    “有个开头，“陆晏说道，接过赵长缨顺手递来的那盏提灯，往街上走，声音低，不急，“先这样。“

    赵长缨跟上，把嘴里最后一口饼咽下去，低声道：

    “孙大人这个人，怎么样？“

    陆晏走了几步，才开口，说的不是对孙元化这个人的评价，说的是另一件事：

    “他说那十五个炮手，有三个开了窍的，“陆晏说道，“其中一个，他说再给两年，这个人将来能自己设计炮阵。“

    赵长缨没有接话，听着。

    “他记得这三个人，“陆晏说道，“不是记得他们的名字，是记得他们到了哪个程度，还差什么，“他停了一下，“这种人，不常有。“

    赵长缨想了一会儿，说道：“少爷是说，他那边，还有没开窍的那十二个？“

    “嗯，“陆晏说道，夜风把提灯的光拢了一下，前面那段石板路照亮了一截，前面又是黑的，“那十二个，还有很多没开窍的，“他说道，“这件事，比造枪更难。“

    赵长缨没有接着问，跟着他往前走。

    提灯的光在石板路上晃着，三个人的影子长长短短地跟在后面，出了衙署那条街，拐进主街，远处有更夫的梆声，一下，停了，夜安静下来，只剩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