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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0章 鸿门宴
    纸条是午后送到的。

    陆晏那时候正在书房里批公文,批的是一份关于长山岛码头加固工程的呈报,赵铁的徒弟赵坚写的,字不好看,但条理还算清楚,把需要的木料、铁钉、石灰逐项列了出来,最后附了一句“请东家定夺“。陆晏看完,在呈报的空白处写了个“准“字,搁下笔,正要去拿下一份公文,沈青的敲门声到了。

    两下,停一息,一下。

    “进来。“

    沈青推门进来,手里拎着那只竹篮——他出门的时候总要拎个东西,这是老习惯了——竹篮里搁着几把青菜和一块豆腐,装扮是从菜市回来的寻常人。他把竹篮搁在门边的条凳上,走到案几前,从腰间的暗袋里取出一张纸条,对折的,没有蜡封,搁在案几上,推过去。

    “皮岛急件,“沈青说道,声音不高,在书房里传不出两步,“周斫今早随补给船靠的岸,上岸就找了属下,这条消息他说不敢压,属下看了,也觉得不能压。“

    陆晏把纸条拿过来,展开。

    纸条不长,只有五行字,周斫的字比赵坚的还差,有几个字写得潦草,但意思看得明白。

    五行字说的是一件事:崇祯二年五月初一前后,袁崇焕自宁远出发,乘船赴东江镇所辖双岛,名义是阅兵犒师,已遣人向毛文龙递帖,邀其五月底至双岛会面。

    五行字身边的人说,帖子到的那天,毛帅看了很久,没有说话,把帖子搁在桌上,出去在院子里站了一炷香的工夫,回来之后,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该去就去吧。'“

    陆晏把这五行字和搁在上面,没有说话。

    沈青站在对面,等着。

    书房里安静了一段时间。

    外头的日头正烈,五月的登州已经热了,知了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上叫,叫得密,一声接一声,中间没有停顿,像是在赶着什么工,赶完了就没了。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射进来,在案几上落了几道细长的光柱,光柱里有灰尘在转,转得慢,没有方向,随着看不见的气流往这里飘一下,又往那里飘一下。

    陆晏把手从纸条上拿开,看向沈青,说了一句:“你先出去。“

    沈青顿了一下,点头,转身,把竹篮从条凳上拎起来,走到门口,轻轻把门带上。

    门合上之后,书房里就只剩陆晏一个人了。

    他在椅子里坐着,面前是那张纸条,纸条旁边是批了一半的公文,公文旁边是砚台,砚台里的墨还没有干,笔搁在笔架上,笔尖上的墨已经开始凝了,凝出一个小小的暗点。

    他把纸条重新拿起来,再看了一遍。

    看的不是那五行字——那五行字他已经记住了,不需要再看。他看的是

    “帖子到的那天,毛帅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出去在院子里站了一炷香的工夫。“

    “回来之后,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该去就去吧。'“

    陆晏把“该去就去吧“这五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这五个字,不像是一个毫无防备的人说出来的话。

    一个真正毫无防备的人,收到督师的帖子,应该是高兴的,或者是惶恐的,或者是忙着准备的——要挑什么礼物、要带多少人、要穿什么衣裳、要怎么措辞。但毛文龙的反应不是这些。他看了很久,出去站了一炷香,回来说了一句“该去就去吧“。

    “该去“——不是“想去“,不是“愿去“,是“该去“。这个“该“字,带着一种什么东西,像是一个人在心里把某件事的利弊翻来覆去掂量了很多遍,掂量完了,发现不去比去更麻烦,或者不去的后果比去了更坏,所以“该去“。

    “就去吧“——“就“字里有一种无奈,“吧“字里有一种放下。放下什么?放下防备,还是放下别的什么?

    陆晏不知道。他不认识毛文龙本人,他对毛文龙的了解全部来自于纸面上的东西——情报、传闻、底下人转述的只言片语。这些东西拼在一起,能拼出一个轮廓,但拼不出那个人说话时的眼神、站在院子里时的姿势、说出“该去就去吧“时嘴角是往上的还是往下的。

    但有一件事他知道。

    毛文龙在皮岛上经营了八年。八年,足以让一个人对自己周围的一切形成判断——哪些人可信,哪些人不可信,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哪些局能进,哪些局进去了就出不来。一个在皮岛上活了八年的人,不可能完全没有防备。

    但防备和去不去,是两件事。

    他可以有防备,但他还是会去——因为不去的后果更严重。不去,是抗命,是不受节制,是给袁崇焕一个堂堂正正动手的理由。去了,至少还有一层“我来了,我配合了“的面子在,面子在,刀就不一定落得下来。

    这是一个被逼进死角的人做出的选择。

    陆晏把纸条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他在心里把那张棋盘重新摆了一遍。

    袁崇焕的帖子,写的是阅兵犒师。阅兵犒师,是督师的职权范围,名正言顺,任谁也挑不出毛病。地点选在双岛——双岛在东江镇辖区以内,但离皮岛有一段水路,毛文龙到了双岛,就离开了他最熟悉的地盘,身边能带的人有限,接应的距离也拉长了。

    请帖是一张纸,但那张纸底下压着的东西,比纸重得多。

    陆晏睁开眼,把纸条折好,打开抽屉,搁进去。抽屉里那些纸条又多了一张,挤在一起,厚了一层。他把抽屉推上去,扣好,重新拿起笔,把方才凝在笔尖上的墨在砚台边沿刮了刮,刮干净了,蘸了新墨,去批下一份公文。

    公文是关于登州卫夏季巡海排班的,上面列了一串名字和日期,整齐的,按月排列,一个萝卜一个坑。他把每一行看了,该签的签了,该改的改了,搁笔,拿下一份。

    批了三份,搁笔,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叫得比刚才更响了一些,像是日头更烈了,把那些虫子也逼急了。

    他在心里想了一个问题。

    毛文龙去了双岛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知道答案。

    这个答案从他穿越进来那一天起,就存在他的脑子里,一个字都没有变过。

    但知道答案和眼看着答案发生,不是一回事。

    知道的时候,那只是一段历史,一行字,几个名字,一个结局,像教科书上的某一页,翻过去就翻过去了。

    眼看着的时候,那不是一页纸了。那是一个活着的人——一个在皮岛上经营了八年、底下几万人叫他毛帅的人——正在走向一个他自己可能已经隐约感觉到但不愿意相信的结局。

    陆晏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批公文。

    公文批到傍晚,他搁了笔,叫范福进来添灯油。范福端着油壶进来,往灯盏里添了油,嘴上说了句“东家今晚吃什么,灶上问了“,陆晏说随便,范福应了,出去。

    他在灯下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推开。

    夕阳已经压到院墙上头了,把半个院子染成了一片橘红,另外半个院子在阴影里,阴影的边沿很清楚,像刀切出来的,一边亮,一边暗,中间没有过渡。

    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摆,摆得不大,只是细微的一点点,像是在风里点头,又像是什么都没做,只是被推了一下。

    他看了那棵树一会儿,把窗合上,转身,回到案几前,从抽屉里把那张纸条又取出来,看了最后一遍。

    “该去就去吧。“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去,把抽屉锁上,钥匙揣进怀里。

    然后去吃晚饭。

    饭桌上,崔氏问他今天衙门里的事多不多,他说不多。承乾在旁边吃饭,把一块鱼肉夹掉了,掉在桌上,崔氏替他捡起来,说了句“慢着吃“,承乾“哦“了一声,继续吃。

    陆晏看着那个孩子吃饭的样子,嘴巴鼓鼓的,腮帮子一动一动的,眼睛亮亮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知道。

    他吃完了饭,回了书房,没有再掌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往里间走。

    夜里的风从院墙那边翻过来,把槐树的叶子翻了几片,翻过去,又翻回来,没有落,还挂在枝头,挂得牢。

    五月的夜,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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