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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晏是在那天夜里做了决定的。
不是突然做的决定，是那天下午孔有德走了之后，沈青也走了之后，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坐到范福来敲门问要不要掌灯，他说不要，范福走了，他继续在暗里坐着。
暗里能想清楚一些事。
亮的时候，眼睛看得到的东西太多，桌上的公文、砚台上凝的墨、窗外那棵石榴树、院子里的青砖地——这些东西占着眼睛，眼睛被占了，脑子就分心。暗了之后，什么都看不见了，脑子就空出来了，空出来的脑子里，那些该想的东西反而排得整齐了。
他在暗里想的不是孔有德这个人。
孔有德这个人，他已经想完了——想完了就是想完了，再想也不会多出什么新东西来。一个已经封闭了的人，你站在外面看他，看一遍和看十遍看到的是一样的：一堵墙，没有门，没有窗，里面烧着火，火什么时候烧穿墙壁，你不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在暗里想的是另一件事——那堵墙烧穿之后，火会往哪里烧。
这个问题他不需要猜。
他知道答案。
火会往登州烧。
登州是孔有德的驻地，是他手里那几千号兵的粮饷来源，是他和朝廷之间唯一还连着的那根线。这根线断的那一天——不管是因为粮饷拖欠、还是因为被调去打一场他不想打的仗、还是因为某个他受不了的命令——火就会从地底下冒出来，先烧登州，再烧莱州，再往别的地方烧。
长山岛在登州的东边，隔着一片海。
一片海，是屏障，也是牢笼。火烧到海边的时候，海挡得住火，但如果火先断了你的补给线——粮船进不来、人出不去、消息跟着断了——海就不是屏障了，是困局。
他在暗里把这个局面想了一遍，想完了，做了决定。
决定不是一个大的、惊天动地的东西。决定是三件小事。
第二天一早，他把沈青、赵铁、范福三个人分头叫进书房，一个一个地说。
先叫的是沈青。
沈青进来的时候，陆晏在案几前坐着，面前搁着那本私记——那本不给任何人看的薄册子——翻到了一页空白页，上面什么都没写。沈青在对面坐下，看了那本私记一眼，没有问。
“孔有德身边的眼线，现在有几个？“陆晏问道。
“一个半，“沈青说道，“周斫在他外围的哨位上安了一个人，是个小旗，在孔有德的营里管马料，能看到进出营的人和物，但接触不到核心。另外半个，是马老大通过补给线上的一个伙计间接搭上的，那个伙计和孔有德身边的一个亲兵是老乡，偶尔能听到几句话，但不稳定，所以算半个。“
“不够，“陆晏说道，“加。“
“加到什么程度？“
“至少再加两个，“陆晏说道，“一个在他营里，位置比管马料的再靠里一层——最好是火头军或者管军械的，这两种人在营里走动最多，看到的东西也最多，但没有人会注意他们。另一个在他的圈子外面，盯他和耿仲明之间的来往——他们之间走动的人是谁，走动的频次是多少，每次走动之后孔有德做了什么调整，这些我要知道。“
沈青把这段话听完，在椅子里想了一下。
“东家，在孔有德的营里加人，风险不小，“他说道，声音不急，是那种掂量过了的语气，“他不是一般的武将，他对自己身边的人盯得很紧，毛帅在的时候他就这样，毛帅死了之后更甚——属下听说，他前阵子把营里的老兵全部重新编了一遍，谁跟谁一什、谁跟谁一伍，都是他亲自定的，不经过营官的手。这种编法，一个生面孔进去，很容易被注意到。“
“所以不要生面孔，“陆晏说道，“要熟面孔。从他营里现有的人里面找——一定有人缺钱，一定有人有把柄，一定有人跟身边的人有过节，这些人不需要对我们忠心，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合适的位置上说一两句真话就够了。“
沈青点了点头，说道：“属下明白，容属下花些时间去布。“
“时间不会太多，“陆晏说道，“抓紧。“
沈青走了。
第二个叫进来的是赵铁。
赵铁进书房之前，先把手上的油污在门外的水盆里洗了——他一贯如此，从作坊里出来，浑身是铁屑和油烟的味道，他不愿意把这些东西带进陆晏的书房，每次来都要在门外洗一遍手、拍一拍衣裳。洗完了，他才推门进来，在椅子上坐下，两只手搁在膝头，手指粗短，指甲缝里的黑渍洗不干净，但指甲修得整齐，这是个在粗糙活计里还保留着某种讲究的人。
“长山岛上的仓库，现在是什么状况？“陆晏问道。
赵铁想了一下，说道：“粮仓两座，都在岛东面的高处，离码头走路约一刻钟，石基夯土墙，顶上盖的是厚瓦，前年修的，结实。军械库一座，在粮仓西面，跟粮仓隔了一道矮墙，也是石基，但小一些。火药另外存，在山背面的一个石洞里，洞口用条石封了，留了一道门，锁着的。“
“粮仓的墙，能不能加厚？“
赵铁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陆晏会问这个。
“加厚？加多厚？“
“现在的墙能扛什么？“
“寻常的刀砍斧劈扛得住，火攻的话——“赵铁想了想，“如果是拿柴火堆在墙根底下烧，烧一夜，墙不会塌，但里面的粮食会热坏。如果是拿火油浇了烧，那就不好说了，夯土墙怕火油，烧透了会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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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面包一层石墙，“陆晏说道，“不需要太厚，一尺就够，条石砌的，接缝用灰浆抹死。粮仓和军械库都包，两座粮仓之间那道矮墙也加高，加到一人半高，墙头上留垛口。“
赵铁把这些要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说道：“条石的话，岛上有料场，够用，但砌墙要人手，我手底下的匠人做精细活行，砌墙不是他们的长项——“
“用新来的人，“陆晏说道，“沈青最近收了一批溃兵，正在岛上编工队，砌墙这种活正好给他们做，既是活计，也是磨合。赵长缨的人在旁边盯着就行。“
赵铁点了点头，又问：“东家，码头那边呢？码头上次加固过一回，但那是加固栈桥和系缆桩，码头本身的防御——没有。码头就是个码头，敞着的，四面来风，谁都能靠上来。“
“码头加两道拒马，“陆晏说道，“栈桥入口和上岸的坡道各一道，平时搁在旁边不碍事，要用的时候拉出来就能挡住路。再在码头高处修一个望哨，日夜有人值守，能看到三面海域。“
赵铁把这些全记下了，手指在膝头上无意识地敲着，像是在心里算工料。
“还有一件事，“陆晏补了一句，“码头旁边那条往山上去的路，两侧的草和灌木，全部清掉，清出三丈宽的空地来。“
赵铁这次没有愣，点了点头。
清掉路两侧的草和灌木，不是为了好走，是为了好看——看清楚有没有人藏在里面。
三丈宽的空地，跑过去要几息的时间，几息的时间，够弓手射两轮。
赵铁走了之后，最后叫进来的是范福。
范福进书房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这是崔氏让他端过来的，说天热，让东家喝一碗。陆晏接了，喝了两口，把碗搁在案几角上，让范福坐下。
范福在椅子边沿坐了半边屁股，那种坐法是仆人的坐法——坐下了但随时准备站起来。
“你把长山岛上的路重新走一遍，“陆晏说道，“从码头到粮仓、从粮仓到作坊、从作坊到山顶、从山顶到岛背面的那条小路——每一段路走一遍，记下来：正常走要多久，跑着走要多久，带着老人孩子走要多久，夜里没有灯走要多久。“
范福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没有问为什么，把嘴合上了，点头，说道：“小的记下了。“
“还有，“陆晏继续道，“岛背面那条小路下去之后，海滩上能不能停船？停多大的船？退潮的时候能停几条，涨潮的时候呢？如果需要从那个方向撤人，一条船能装多少人，装满了之后往哪个方向走最快、最不容易被拦住？“
范福这次愣得更久了。
他在椅子边沿坐着，看着陆晏，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没有问出那个他想问的问题——东家，出什么事了？
他没有问，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东家要说，早就说了；不说，就是不该问的。
“小的明白了，“范福说道，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了一层他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的紧，“小的尽快去办。“
“不急，“陆晏说道，“慢慢走，仔细看，别让岛上的人觉得你在做什么特别的事。就说你去转转、散散心、看看码头的修缮进度，随便走走。“
“是。“
范福站起来，把那碗喝了两口的绿豆汤端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陆晏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什么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跟了一个人很多年之后才会有的直觉：他的东家在准备应对一件还没有发生的事，那件事，不好。
范福出去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陆晏在案几前坐着，把那本私记翻到空白页，提笔，写了几行字。
字写得小，排得紧，像是不想让纸上的空白浪费掉：
“崇祯二年七月。孔有德不可拢。长山岛须备三事：一、眼线加密，知其动向；二、仓库码头加固，备其不测；三、撤离路线梳明，留其后路。炸弹拆不了，便修防空洞。“
最后那句他写完之后停了一下，看着“防空洞“三个字——这三个字不属于这个时代，只属于他自己。他在这个时代的所有笔墨里，只有这本私记上会偶尔冒出几个不属于这里的词，像是水面底下偶尔翻出来的一条鱼，翻出来，看了一眼，又沉下去了。
他合上私记，放回暗格，锁好。
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推开。
七月的黄昏，日头已经落到院墙以下了，天是那种将暗未暗的灰蓝色，灰蓝色里有几条橘红的云，横在天边，像是谁在天上划了几道划痕，划痕在慢慢褪色，褪成灰，褪成暗，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他看着那几条云褪完了色，把窗合上，转身，走出书房，往饭厅去。
崔氏在饭厅里等着，承乾已经坐在桌边了，手里捏着一只筷子在碗沿上敲，敲出一串叮叮当当的声响，崔氏说了句“别敲“，承乾收了手，看到陆晏进来，叫了一声“爹“。
陆晏在桌边坐下，看了看桌上的菜——一盘炒豆角、一碗蒸蛋、一碟酱黄瓜、一钵子鱼汤，和每天差不多。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角，搁进嘴里，嚼了。
豆角脆的，咸淡合适。
日子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