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178章 这一节的代价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那个人叫郑小满。

    名字是他娘起的,他跟沈青的人说过一次——他娘生他的时候是八月十五,月亮正圆,他娘说月亮满了,就叫小满吧。后来他爹说,小满是节气,八月十五不是小满,他娘说管它呢,好听就行。

    郑小满是辽东金州人,十六岁跟了毛文龙,在东江镇待了六年,从一个连刀都握不稳的毛头小子,变成了一个杀过人、渡过海、在皮岛的冬天里啃过冻死的老鼠肉的老兵。毛文龙死后,东江镇散了一批人,他是其中一个——不是逃的,是被裁的。新来的将领接管之后,把一些毛文龙的嫡系老兵打散编出去,编到各处卫所里去,名义上是“充实边防“,实际上是拆骨头——把毛文龙留下来的那副骨架一根根抽掉,免得那副骨架上再长出肉来。

    郑小满被编到了登州卫的一个哨所里,领半饷,干的是巡海的活。沈青的人在登州收编溃兵的时候,注意到了他——不是因为他能打,是因为他安静。

    一个从东江镇出来的老兵,见过生死、吃过苦头、被朝廷当棋子拨来拨去的人,身上通常会带一股子戾气,那股戾气有时候藏在话里、有时候挂在脸上、有时候窝在酒杯底下。但郑小满身上没有那种戾气。他安静,不是沉闷的那种安静,是一种已经把该想的都想过了、想完了就放下了的安静。

    沈青和他谈过一次话,谈完之后跟陆晏说:“这个人可以用。“

    陆晏问:“用在哪里?“

    沈青说:“孔有德营里。“

    郑小满在东江镇的时候,和孔有德不是一个系统的,但他认识孔有德营里的一些人——东江镇就那么大,皮岛就那么点地方,在一个岛上待了六年,抬头不见低头见,谁不认识谁?他认识孔有德营里的一个管火药的什长,两个人以前在皮岛上一起扛过木头、一起挨过冻,算不上过命的交情,但有那么一层旧日的熟络在。

    沈青把他安排进了登州卫的巡哨队伍里——就是陆晏和孔有德商定的那个城南至蓬莱一线的流动哨位,粮饷从登州卫公账里走。这个位置让郑小满有了一个正当的理由出现在孔有德营区的外围——巡哨路线从营区边上过,过的时候碰见旧日的熟人,打个招呼、聊几句,再正常不过。

    郑小满做得很好。

    他不急,不贪,不多问。每次巡哨路过营区,碰见那个管火药的什长,就停下来说两句闲话,闲话的内容和所有老兵之间的闲话差不多——骂粮饷少、骂天气冷、骂上头的人不把底下的人当人。骂完了,各干各的,下次再碰见,再骂。

    骂着骂着,那个什长就开始多说一些了。

    多说的那些,不是什么军机大事——一个管火药的什长能知道什么军机大事?他说的是营里的鸡零狗碎:谁和谁打架了,谁偷了谁的酒,哪个百户最近老往参将帐里跑,参将最近脾气不好、昨天把一个传令兵骂了个狗血淋头之类的。

    这些鸡零狗碎传到沈青手里,沈青会把有用的拣出来——“哪个百户最近老往参将帐里跑“,这一条是有用的;“参将最近脾气不好“,这一条也是有用的。

    就这样做了一个多月,没有出事。

    出事是在九月底。

    九月廿五,郑小满照例巡哨,路过营区,和那个什长聊了几句。聊完了,各自分开。郑小满沿着巡哨路线往蓬莱方向走,走了大约半里地,发现前面的路上蹲着一个人。

    那个人蹲在路边的沟里,背靠着一棵歪脖子枣树,嘴里嚼着一根草茎,看上去像是在歇脚。郑小满从他身边过的时候,那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是那一眼。

    郑小满后来没有机会告诉任何人那一眼里有什么,但沈青事后复盘的时候推测——那个蹲在沟里的人,大概认出了郑小满。不是认出他是巡哨的兵,是认出他这个人。

    东江镇出来的老兵,互相之间是认脸的。你在皮岛上待了六年,哪些人是哪个营的、跟的是谁、后来去了哪里,老兵们心里都有一本账。郑小满被编到登州卫,这件事在老兵圈子里不是秘密,但一个被编到登州卫的人,为什么每次巡哨都恰好从孔有德营区边上过?为什么每次过的时候都恰好碰见同一个人聊天?

    巧合一次是巧合,巧合十次就不是巧合了。

    沈青后来查到,那个蹲在沟里的人,是孔有德营里的一个亲兵——不是普通亲兵,是孔有德身边最贴近的几个人之一,专门替孔有德盯着营区外围动静的。

    郑小满大概不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十月初三,郑小满和往常一样出去巡哨,走的是同一条路线。出了城南,过了那片种菜的平地,上了矮坡,沿着坡顶的土路往东走。

    他没有走到蓬莱。

    三天后,登州卫的一个巡海小旗在蓬莱以西的海边礁石缝里发现了一具尸体。尸体面朝下趴在礁石上,后背上有一道刀伤,从左肩斜劈到右腰,一刀毙命,刀口干净利落,是练过的人才劈得出来的。尸体已经被海水泡了两天,肿胀发白,但脸还认得出来。

    是郑小满。

    消息传到沈青手里的时候,沈青在自己的屋子里坐了很久。

    他没有去找陆晏,先自己把这件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郑小满什么时候暴露的,怎么暴露的,是谁动的手,动手的人是谁的命令,孔有德知不知道,知道的话他想传递什么信号——这些问题,有的能回答,有的不能,但沈青把能回答的先答了,不能回答的标出来,然后才去见陆晏。

    那天是十月初六,傍晚。

    沈青进书房的时候,陆晏在案几前看一份公文,公文是登州卫关于秋季粮草调拨的例行呈报,和郑小满的事没有任何关系。沈青进来,站在案几前,没有坐下。

    陆晏抬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了他脸上的东西。

    沈青的脸上很少有表情,这是做他这一行的人的基本功——喜怒不形于色,什么消息来了都是同一张脸。但今天他的脸上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在五官上,在气色上——他的脸色灰了一层,像是在某种情绪的底下压着,压得住,但灰了。

    “出事了?“陆晏问道。

    “郑小满死了。“

    三个字落下来,书房里的空气硬了一瞬。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陆晏把手里的公文放下,放得很轻,纸页落在案几上,几乎没有声音。

    “怎么死的?“

    沈青把经过说了——巡哨失踪、三天后发现尸体、一刀毙命、礁石缝里、海水泡了两天。说完了经过,又把自己的推断说了——暴露的时间大约在九月底,暴露的原因是接触频次太高、被孔有德的亲兵注意到了、顺着查了一圈、查出了他和登州卫巡哨之间的关联不正常。

    “动手的人,属下还没有查到具体是谁,“沈青说道,“但从刀口的角度和深度看,是孔有德营里的人,不是外面的。一刀劈的,从后面,郑小满可能到死都不知道是谁。“

    陆晏听完,在椅子里坐着,没有说话。

    书房里安静了一段时间。窗外的风吹着院子里的槐树,槐叶簌簌地响,响得轻,像是有人在远处撕纸。

    “管火药的那个什长呢?“陆晏问道。

    “还在,“沈青说道,“暂时没有动他——如果动了他,就等于告诉孔有德,我们不只安了一条线,还有别的。属下的意思是,那个什长废了,以后不再通过他传消息,但人留在那里,别动,让孔有德以为我们断了这条线就收手了。“

    陆晏点了点头。

    “郑小满——“沈青停了一下,“他有家人吗?“

    “有,“沈青说道,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分,“他有个老娘,在金州老家,金州现在在后金手里,回不去了。他还有个妹子,嫁到了莱阳,嫁的是一个做豆腐的。“

    “莱阳。“

    “是。“

    陆晏沉默了一息,说道:“让范福去办,给他妹子家里送一笔银子,二十两,从我私账上走,不走公账。“

    “怎么说?“

    “就说他是巡哨的时候失足落海,尸体冲到了礁石上,“陆晏说道,“登州卫那边也这么报——失足落海,意外溺亡。不要提别的。“

    沈青没有接话,在案几前站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说道:“属下明白。“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说道:

    “东家,这件事是属下的失误。接触频次没有控得好,属下应该早一些让他拉长间隔,不应该每次巡哨都让他走同一条路线。“

    陆晏看着他的背影,说道:“不是你的失误。是这件事本身就有代价,代价落在谁头上,不是你能控的。“

    沈青听了这话,站了一息,没有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了。

    陆晏在椅子里坐着,一个人。

    他把那份关于秋季粮草调拨的公文推到一边,伸手打开抽屉,从那一沓纸条的最底下,抽出一张——那是郑小满刚被安排进巡哨队伍的时候,沈青写的一份简单的档案,上面记了他的名字、年纪、籍贯、在东江镇的经历、被编入登州卫的时间、和孔有德营中什长的关系。

    档案最底下有一行小字,是沈青的批注:“此人性情沉稳,不贪不躁,可堪长用。“

    可堪长用。

    四个字,现在看起来,像是一句谶语。

    陆晏把这张档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没有放回抽屉——他把它搁在案几上,拿起桌角的烛台,把蜡烛凑近,纸角点着了,火舔上来,橘黄色的,卷着纸页,纸页上的字一行一行地被火吞掉,先是名字,再是籍贯,再是经历,最后是那行批注——“可堪长用“四个字在火里蜷缩了一下,变黑,变灰,碎了,落在案几上,成了一小撮灰烬。

    陆晏把灰烬拢了拢,用手掌扫进掌心,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把掌心里的灰扬了出去。

    灰在风里散了,看不见了。

    十月的风从窗外灌进来,凉的,带着槐叶腐烂的气味,还有远处海面上的咸腥。陆晏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把这口气吸进去,又吐出来。

    二十两银子。

    一个人的命,在这盘棋里,值二十两银子。

    不是他定的价,是这个世道定的价。他能做的,只是在这个价码上面,多加一个“不声张“——不声张,是因为声张了也没有用。声张了,郑小满还是死了,声张了,孔有德还是那个孔有德,声张了,朝廷还是不知道水在变热。

    不声张,把银子送到,把嘴闭上,把这件事压在心底的某个角落里,和那些纸条一起,锁好。

    这是他布局的代价。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