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走了之后,陆晏在书房里待了大约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里,他没有再看那幅地图——地图已经看过三遍了,路线烂熟于心,再看也看不出新东西。他做的事情是另一件: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用蝇头小楷写了一串数字。
不是银两数,也不是粮食数,是人数。
后金这一次入关的兵力,他不确定具体数目,沈青的情报也只说了“主力“和“偏师两路“,没有给出精确的数字。但他知道一个大概——前世读史的时候,己巳之变这一段翻来覆去读过不下五遍,笔记本上摘抄的数据还历历在目:皇太极亲率约十万大军,其中骑兵占七成以上,炮兵和辎重部队跟在后面,另有蒙古附庸军万余人协同。
十万。
他把这两个字写在纸上,然后在
这个数字他更清楚——不是从情报里知道的,是从历史书里知道的。己巳之变期间,朝廷下勤王令,各路援军陆续抵达京畿,前后加起来总兵力约二十万。二十万对十万,兵力上占优。但这个优势是假的——二十万人来自十几路不同的部队,互不统属,没有统一指挥,没有协同训练,到了战场上各打各的,有的打了就跑,有的连打都没打就散了。
二十万明军,真正能打的,不超过五万。
五万对十万。
而且那五万里面,最能打的是袁崇焕的关宁铁骑——但袁崇焕回援之后会被崇祯帝猜疑,最终被下狱。主帅被抓了,关宁军群龙无首,战斗力打折。
陆晏把这些数字写完了,放下笔,盯着纸面看了一会儿。
数字是冷的。数字不会说谎,也不会安慰人。它们排在那里,就像工地上的承重计算书一样——算出来多少就是多少,钢筋够不够、混凝土标号对不对、地基承载力到没到,算出来了就定了,不会因为你着急就变一个数。
现在这张纸上的数字告诉他一件事:这场仗,明军不会赢。
不是“可能不赢“,是“不会赢“。
后金的目的也不是攻占京城——皇太极没那么蠢,十万人打不下一座有城墙的都城,打了也守不住,腹背受敌,退路被断。他的目的是劫掠——打进来,抢够了,再退出去。人口、牛马、金银、粮食,抢一圈带回辽东,够后金吃三年。
这是一场注定结局的仗。
明军挡不住,但也不用挡住——因为后金本来就不打算久留。双方会在京畿一带纠缠几个月,后金边抢边退,明军边追边散,最终后金抢够了走人,明军宣布“大捷“,朝廷论功行赏,顺便把几个不听话的将领拿出来杀,以泄圣心。
袁崇焕就是那个被拿出来杀的人。
陆晏知道这个结局。
但他改不了。
他手里一百五十个亲兵、三十支燧发枪,在这场十几万人的大战面前,不够塞牙缝的。他去,不是去改变什么,是去——在这场大戏里找一个安全的角落站着,演完自己的那几幕戏,拿到该拿的东西,然后活着走下台。
他把那张写满数字的纸折了两折,压在砚台底下,没有烧。这些数字以后可能还要用——等勤王令到了,他需要在赵长缨面前把这些数字拆开来说,让赵长缨明白,这趟北上的每一步该怎么走。
赵长缨不是不懂打仗,他懂,他的刀很快,他的胆子很大,但他有一个毛病——他的勇气和他的判断力是分开的。打起来的时候,他的勇气会跑到判断力前面去,冲得太快,拦不住。
所以陆晏要提前把路画好,把每一步可能遇到的东西都摆在桌上,让赵长缨看清楚了再出发。不是不信他,是太在乎他——在乎一个人的方式,有时候就是在他跑起来之前,先给他画一道线。
快到午时的时候,范福回来了。
他在门外又敲了一下——这次是正常的三下,说明不是急事。陆晏叫他进来。
“赵少爷在客房呢,刚睡醒,说一会儿就来,“范福说道,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个布包袱,“胡先生那边也说了,京城那几笔货款,他今天就发信催。不过——“
他顿了一下。
“不过什么?“
“胡先生说,京城那边的银号这阵子收银放银都慢了,他在京城那个代收的人上个月来的信里就提过这事。胡先生说,如果京城真出了什么大事——“范福把话说到这里停住了,大概是觉得不该由自己来说这个“如果“。
“说完。“
“胡先生说,如果京城真出了事,商路一断,那几笔货款就不是慢的问题了,是收不回来的问题。“
陆晏点了点头,说道:“知道了。让他尽量收,收不回来的不要催。催急了,对方跑了,连人带钱都没了。“
“小的明白。“范福应了,又站了一下,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
“东家,“范福的声音压低了一些,那种笑眯眯的表情收了,换成了一种他不太常见的认真,“出什么事了?“
陆晏看了他一眼。
范福这个人,跟了他六年了。从万历四十六年那个在范家被人当狗使唤的庶子,到现在陆晏身边什么杂事都能办的管家,范福变了很多,但有一样东西没变——他的嗅觉。范福不是聪明人,不是那种一听一个准的聪明,但他有一种跟了多年积攒出来的直觉,那种直觉告诉他:今天早上,东家的节奏不对。
平时东家吃完早饭才去书房,今天馒头没吃完就走了。平时沈青来汇报,走了之后东家还会吩咐别的事,今天沈青走了之后东家在书房里关了半个时辰的门。平时叫他去找赵长缨,说一句就够了,今天还加了一句“让他先别回长山岛了“。
这三件事加在一起,范福闻到了味道。
但陆晏没有打算现在告诉他。
“没出事,“他说道,语气不紧不松,和平时一样,“京城那边有些动静,等消息确实了再说。你先把该办的事办了,其他的不要多想。“
范福看了他两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回头说道:“东家,午饭给您端到书房来?“
“嗯,简单弄两样就行。“
“好嘞。“
范福走了。
陆晏重新回到案几前,把那幅地图又摊开来。
这一次他不是看整体的行军路线了,他看的是一段——从登州到京师之间的那一千多里路。
登州出发,沿着官道往西北走,第一站是莱州,莱州到青州,青州到济南,济南往北过黄河——这段路他走过,第一卷的时候运皇木走的就是这条路,路况他心里有数。过了黄河往北,经德州、沧州,到天津卫,天津卫再往西就是通州,通州到京城,一马平川。
全程大约一千二三百里,正常行军的话,步兵日行四十里,需要三十天左右。快马加鞭,骑兵日行八十里,也要十五天。
但这是太平时候的算法。
现在不是太平时候。
后金从北面打进来了,京畿一带烽火连天,各路勤王军从四面八方涌向京城,官道上一定挤满了部队、辎重车、逃难的百姓、还有趁乱抢掠的散兵游勇。路会堵,驿站会断,粮草补给会出问题,夜里扎营的地方可能有狼也可能有贼。
陆晏拿起笔,在地图的白边上开始标注。
莱州——“驿站在城南三里,备马二十匹,上次过路时看过,马匹瘦弱,恐不堪用。“
青州——“城东有一处官仓,知府姓张,天启五年的进士,和吴之屏是同年,可以打招呼借粮。“
济南——“渡黄河有三个渡口,丰水期中渡可用,枯水期走东渡,冬天冰封可直接踏冰过河,但需确认冰层厚度。“
德州——“以北官道窄,两车并行勉强,大队人马会堵。如遇拥堵,改走东侧野路,需向导。“
通州——“距京城四十里,平原地形,无遮无挡,若遇后金骑兵,无处藏身。“
他写了大约十几条,每一条都不长,三五个字到十几个字不等,写的不是文章,是备忘。前世做工程的时候,他有个习惯:每到一个新的工地,第一天不看图纸,先把工地走一遍,走一遍回来之后,在笔记本上画一张简笔地图,把每个关键节点标上——哪里有水源、哪里有高压线、哪里的土质松软、哪里的坡度超过标准。这些东西画完了,心里就有数了。有数了,后面做什么都有根。
现在他在做同样的事。
只是这一次的“工地“不是一座水电站,是一条一千多里的行军路。路上的“高压线“是后金的骑兵,“土质松软“的地方是可能堵塞的官道,“水源“是沿途的驿站和可以借粮的城池。
标注完了,他把笔放下,退后一步,把整幅地图看了一遍。
从登州到京师,他在地图上标了十四个点。十四个点连起来,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线的这头是登州,那头是京城。
他要带着一百五十个人,沿着这条线走过去,在那头做完该做的事,再沿着这条线走回来。
去的时候一百五十个人,回来的时候——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
如果打得谨慎,不抢头阵,不冒进,不被卷入大规模的正面冲突,只在安全的位置参与小规模的阻击战,那么伤亡可以控制在一到两成。一百五十个人,损失十五到三十个,回来一百二十到一百三十五个。
这是一个可以接受的数字。
如果打得不谨慎——被裹进了大部队的溃败,被后金骑兵追击,或者在哪个关键节点上走错了路——那伤亡就不是一两成了,可能是五成,可能是七成,可能全军覆没。
这是一个不能接受的数字。
所以关键在于“谨慎“两个字。
谨慎不是怕死——怕死的人不会去勤王。谨慎是一种计算,是在“去“和“不去“之间、在“打“和“不打“之间、在“冲“和“退“之间,永远选择那个概率更高的选项。不是赌,是算。
陆晏把地图重新卷好,用红绳系上,放回柜子里。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闭了一会儿眼。
闭眼的时候,脑子里没有停。
他在想一个问题:带谁去。
一百五十个精锐亲兵,从五百多人的队伍里挑——这个不难,赵长缨手里有花名册,谁能打、谁扛得住、谁听话、谁不慌,赵长缨比他清楚。
三十个燧发枪手,也不难,这些人是赵铁的徒弟一个一个带出来的,能用枪的就那么几十号人,挑三十个不是问题。
难的是另一个问题:谁留下来。
他带一百五十人走了,登州这边剩下的人,够不够守住摊子。
赵长缨——要带走。他是主将,不带他,这趟出去没人能指挥得了那一百五十人。赵长缨的威信不是品级给的,是一刀一枪砍出来的,那些亲兵只服他。
沈青——要留下。他是耳朵和眼睛,走了就聋了瞎了,登州和长山岛的动静就没人盯了。况且沈青不是打仗的人,他的战场在暗处,不在明处。
赵铁——要留在长山岛。火器作坊不能停,走了赵铁,月产量立刻归零。
胡静水——要留下。银子和商路需要人看着,尤其是京城那边的货款催收,这种事只有胡静水才能办。
范福——要留下。崔氏和承乾如果需要转移,范福是最合适的人选,他机灵、勤快、忠心、不惹事,带人跑路这种事,他比谁都合适。
想到这里,陆晏睁开眼。
所有能留下的人都留下了,能带走的只有赵长缨和一百五十个亲兵。
够了。
不够也得够。
这时候,走廊上传来脚步声——不是范福的脚步,范福走路轻,脚不抬高,拖着半步走。这个脚步声重,稳,一下一下,像是在砸地面。
是赵长缨。
门被推开了,赵长缨站在门口。他昨晚在客房歇了一夜,今天早上的头发还有点乱,披风没系好,右边那根带子松着,在风里飘。但他的人是精神的——赵长缨这个人有一个特点,不管睡了多久、多累,只要他站起来了,他就是精神的,像是有一根弹簧装在他的脊椎里,一站直就弹回来了。
“少爷,范福说你找我。“
“进来,关门。“
赵长缨进来了,顺手把门带上。他没有坐,站在案几前面,和昨天汇报的时候一样。
陆晏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赵长缨说的那个闹饷的事。昨天他教训了赵长缨几句,说不要威胁新人,要用范福的办法嘘寒问暖。赵长缨听了,没有反驳。
但今天他要说的话,和昨天那些道理是反的。
今天他要说的是:准备打仗。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赵长缨坐下了。
陆晏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砚台底下那张写着数字的纸抽出来,展开,推到赵长缨面前。
赵长缨低头看了看。
他识字,但不多,是陆晏这些年让范福教的——常用字认得七八成,写起来差一些,但看是够用了。他把纸上的数字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得慢,像是在辨认,看完了,抬头看陆晏。
“后金打进来了?“
“嗯。“
赵长缨的表情没有变——他的表情在听到打仗的消息时,从来不会变。别人听到打仗是紧张、是恐惧、是兴奋,赵长缨听到打仗是安静。一种像是弓弦绷紧了之后的那种安静,绷着,不动,等着松手的那一瞬。
“咱们去?“
“去。“
“带多少人?“
“一百五十。“
赵长缨在椅子里坐直了一点——这个动作很细微,但陆晏看到了。坐直意味着他在认真听了。
“三十个枪手,一百二十个刀盾手和长矛手,“陆晏说道,“你来挑人。标准只有一条:能走一千里路、打完仗还能走一千里路回来的人。“
赵长缨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是这个标准——他听懂了。这趟出去,最重要的不是打得赢,是走得回。
“什么时候走?“
“等勤王令。“陆晏说道,“最快后天,最慢大后天。令到了当天就出发,不等第二天。“
赵长缨又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陆晏的声音低了一些,不是刻意压低,是那种说重要事情时候的自然收敛,“到了京畿之后,跟着大部队走,不抢头阵。遇到打仗,我说打才打,我说撤就撤。你的命不是你的,是长山岛上那些人的。听懂了?“
赵长缨看着他,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少爷的命也不是少爷的。“
书房里静了一下。
陆晏没有接这句话。
他把那张纸收回来,重新压在砚台底下,说道:“去挑人吧。挑好了把名册给我。“
赵长缨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陆晏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像是没有,但陆晏看到了。那不是一个下属看上司的眼神,是一个从小被这个人养大的弟弟看哥哥的眼神——里面没有犹豫,没有质疑,只有一样东西:你去哪,我去哪。
赵长缨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往院子里去,一下一下,重的,稳的,像是在砸地面。
陆晏在书房里坐着,听那脚步声远了,远了,远到听不见了。
然后他拿起笔,在那份清单上又加了一行字:
“备用药材——金创药六斤、止血散四斤、白布绷带二十匹。“
写完了,他看着这行字,停了一下。
然后把“二十匹“划掉,改成了“三十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