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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5章 行赏的规则
    客栈是范福找的,在兵部衙门东南方向一条叫做“炒豆胡同“的小巷子里。

    

    不算大——前后两进院子,前院住人,后院有马厩。掌柜是一个山西人,五十来岁,精瘦,一双眼睛在算盘珠子和铜钱之间打了半辈子的滚,看人的时候目光是称重的——他在用眼睛给你估价,估你出得起多少钱,然后决定对你露几分笑脸。

    

    范福给了银子,掌柜的笑脸露到了七八分。

    

    一百四十二个人住不进客栈——赵长缨带着队伍住在城南一处兵部指定的勤王军临时营地里,和其他几路来京的勤王军的零散队伍挤在一起。条件不好,帐子搭在荒地上,但至少有朝廷拨下来的粮食。陆晏自己带了范福和四个亲兵住在客栈里。

    

    住下来的第一天,他什么都没有做。

    

    洗了脸,换了一身干净的圆领袍,让范福把从登州带来的那方砚台摆在桌上,坐着,磨了半天墨,一个字没写。他在想事情。

    

    想的不是军功文书的事——那件事交出去了,他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是朝廷的事,催不来也推不掉。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在兵部衙门的院子里待了大半天,看了很多人。那些人的脸、那些人的说话方式、那些人互相之间的眼神和距离,构成了一幅画面。这幅画面和他从历史书上读到的那些文字描述不一样——文字是平的、远的、概括的,像是站在高处俯瞰一座城池的全景图;画面是立体的、近的、具体的,像是走进了城池里面,看到了每一块砖缝里的蚂蚁在做什么。

    

    蚂蚁们在做什么?

    

    蚂蚁们在争功。

    

    己巳之变是一场大败。后金骑兵打到了京城脚下,烧杀劫掠了一圈之后从容退去,二十万勤王军目送他们走的。这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奇耻大辱。

    

    但奇耻大辱是皇帝的事——皇帝需要有人来替他承担这个耻辱,所以要杀人。杀谁?杀那个让后金打进来的人。谁让后金打进来的?袁崇焕。所以袁崇焕要死。

    

    袁崇焕死了之后呢?

    

    死了之后,剩下的人要争功。

    

    因为在一场大败里面,也是有“功“可争的。你守住了通州城,这是功;你在某个地方堵住了后金的偏师,这是功;你的勤王军走了一千里路赶到了京城,哪怕什么仗都没打,“千里勤王“本身就是功。有功就有赏,有赏就有升,有升就有权——在崇祯朝,权不是用来做事的,权是用来保命的。

    

    今天在兵部衙门院子里那些将领互相试探的眼神,就是这个逻辑的外在表现。

    

    陆晏把这个逻辑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然后放下了。

    

    他不需要争。他的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策应友军,侧翼牵制。不大不小,不多不少。在这个满地都是“大破鞑虏““血战杀敌“的军功文书堆里,他这份是最不起眼的那一类。

    

    不起眼,就不会被盯上。

    

    不被盯上,就安全。

    

    安全,就够了。

    

    ——

    

    第二天,范福带回来了两个消息。

    

    第一个消息是孙元化的下落。

    

    “打听到了,“范福压着嗓子说道,“孙大人前些日子确实在京城——他是跟着袁督师那边的人进京的,不是勤王军,是火器方面的事。但小的打听到,孙大人半个月前被兵部调去了宁远,说是去整修炮台——“他顿了一下,“也可能是被支走的,说法不一。总之人不在京城了。“

    

    不在了。

    

    陆晏心里“嗯“了一声,面上不动。

    

    孙元化被调去了宁远——整修炮台是一种说法,但更可能的原因是,袁崇焕入狱之后,所有和袁崇焕有关联的人都被崇祯帝盯上了。孙元化是徐光启的门人,和袁崇焕有合作关系,留在京城容易被牵连进袁崇焕的案子里。兵部把他调去宁远,不一定是保护他,也可能是搁置他——先放到一个远离风暴中心的地方,等风头过了再说。

    

    不管是保护还是搁置,他和孙元化在京城见面这件事,暂时做不成了。

    

    没关系。种子已经种下了,不差这一面。

    

    第二个消息更有意思。

    

    “东家,“范福的声音又低了两分,“小的在客栈旁边的茶馆里听到了一件事——说是崇祯爷要大议己巳之变的善后了。“

    

    “什么时候?“

    

    “快了,说是明后两天就要在朝堂上议。议什么呢——“范福的手指头搓了搓,那是他在描述一件复杂事情时候的习惯动作,“一个是追究责任,谁丢的城、谁丢的地、谁跑了、谁怂了,一个个算账。第二个才是论功行赏。“

    

    先追责,后论功。

    

    这个顺序很重要。

    

    先追责的意思是——杀人比赏人重要。崇祯帝先要找到替罪的人,把“丢了京师脸面“这笔账算清楚,然后才会心平气和地给其他人发奖赏。如果顺序反过来——先论功再追责——那追责的力度会小得多,因为刚给了人家赏,转头再杀人,吃相太难看。

    

    但崇祯帝不在乎吃相。

    

    他在乎的是控制。

    

    “还有一件事,“范福补充道,“小的听说……袁督师的案子,也要一起议了。“

    

    陆晏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息。

    

    袁崇焕。

    

    他知道这件事会来——历史上袁崇焕在崇祯三年被凌迟处死,距离现在还有大半年的时间。但朝堂上的议论已经开始了,这意味着崇祯帝心里已经有了决断,朝议不过是走一个流程。

    

    “行了,“他把茶碗放下来,“你出去再打听打听——朝堂上议完了之后,论功行赏的名册什么时候下来。其他的不用管。“

    

    范福应了一声,走了。

    

    陆晏坐在桌前,把范福带回来的两条消息在脑子里拼了一下。

    

    孙元化不在京城——这意味着他此行的第三个目标取消了,无所谓,不影响大局。

    

    己巳之变善后即将朝议,先追责后论功——这意味着他需要在京城多待几天,等名册下来。

    

    袁崇焕的案子——这个他不能碰,不能议论,不能发表任何看法,甚至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对此事有兴趣的表情。袁崇焕是一块烧红的铁,碰到谁都要留疤。

    

    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等。

    

    等的时候不要闲着——他让赵长缨每天去城南的勤王军营地转一圈,和其他几路勤王军的底层军官交交底:谁从哪里来的、打了什么仗、上头是谁、队伍有多少人。不是去交朋友——是去收集信息。从一线军官嘴里说出来的话,比兵部衙门里的军功文书真实十倍。

    

    这些信息也许现在没有用。但他习惯收集——前世在非洲的时候也是这样,项目驻地周围方圆五十公里内每一个部落头领的名字、每一条运输路线的通行条件、每一个军阀手下有多少人多少枪,他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那些信息大部分永远也用不上,但偶尔有那么一两条,在某个你意想不到的时刻,能救你的命。

    

    ——

    

    等了五天。

    

    第六天,消息来了。

    

    不是正式的文书——正式的文书要从兵部走吏部,走完了再发到各省各道各府,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三个月。消息是范福从茶馆里打听来的——茶馆里面的消息比正式文书快了不止十倍,因为那些在茶馆里喝茶的人,有一半是各衙门里的书吏和听差,衙门里的风吹草动比风还快地传到了茶馆里。

    

    “东家,“范福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很微妙的笑——那种笑是他拿到了好消息时候的笑,嘴角翘着,但不敢翘太高,怕笑早了反而不吉利,“名册下来了。“

    

    “说。“

    

    “东家在名册上——“范福咽了一口唾沫,“从六品登州同知。“

    

    从六品登州同知。

    

    他第二次当这个官了。

    

    第一次是天启六年宁远大捷之后升的,天启七年魏忠贤倒台被降回了通判。现在又升回来了——靠的是己巳之变通州之战的军功。两年的时间,转了一个圈,回到了原点。

    

    陆晏的表情没有变化。

    

    不是失望——他预期的就是这个结果。从正七品通判升到从六品同知,升了半级,恰好在“有功但不显眼“的范围内。如果升得更高——比如直接从七品跳到五品——那反而不正常,不正常就会被人注意,被人注意就会被人查。

    

    “还有别的吗?“他问。

    

    “有——“范福的笑容收了一些,变得更加审慎,“追责那边,动了不少人。小的记了几个——蓟镇副总兵赵率教,殉国,追赠荫子。遵化总兵朱国彦,弃城,下狱。大同总兵满桂,殉国——“他停了一下,目光看了陆晏一眼,“袁督师的案子也定了。“

    

    陆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怎么定的?“

    

    “通敌。“范福说了两个字,声音压得很低。

    

    通敌。

    

    袁崇焕以“通敌卖国“之罪入狱——这意味着他不会被简单地降职或者罢免,他会死。而且不是普通地死——通敌的罪名在大明朝是凌迟。

    

    陆晏没有说话。

    

    他坐在桌前,手指停在桌面上,不动了。

    

    窗外的风把窗纸吹得“扑扑“地响,像是有人在用手指轻轻弹一张薄纸。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在桌面上画了几条横线,横线上有灰尘在缓缓地飘。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崇祯帝的用人逻辑。

    

    这几天他在京城待着,没有见到崇祯帝——一个七品通判没有资格面圣。但他不需要见崇祯帝。他需要的是理解崇祯帝——理解这个人的脑子是怎么转的,理解他做决定的规则是什么。

    

    规则其实很简单。他在兵部衙门的院子里就看出来了,现在追责和论功的名册只是把那个规则验证了一遍。

    

    第一条规则:疑。

    

    崇祯帝对每一个人都疑。对武将疑,对文臣疑,对太监疑,对自己人也疑。他不是不用人——他用人用得很勤,比他哥哥天启帝勤得多——但他用的同时在疑。他把一个人放到一个位置上,然后盯着那个人,看他是不是忠的,看他有没有二心,看他有没有结党,看他有没有养寇自重。看着看着就越来越疑,疑到最后就下手了。

    

    袁崇焕就是这么死的。

    

    第二条规则:急。

    

    崇祯帝急。他什么都想快——快平辽、快灭贼、快出成绩。他不能忍受等待,不能忍受一个方案需要三年五年才能见效。三个月没有进展,他就换人;半年没有捷报,他就生疑;一年没有翻盘,他就杀人。

    

    这种急是致命的。因为打仗这件事——不管是打后金还是打流寇——没有速成的办法。练兵要时间,筹粮要时间,修城要时间,布局要时间。所有这些“时间“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叫做“战略耐心“的东西。崇祯帝没有这个东西。

    

    第三条规则:清算。

    

    崇祯帝喜欢清算。他登基清算了魏忠贤,己巳之变清算了袁崇焕,以后还会清算更多的人。清算的逻辑不是“你做错了什么“,而是“我需要有人为这件事负责“。负责的人不一定是做错了的人,但一定是最方便被推出去的人。

    

    这三条规则加在一起,构成了崇祯帝的用人体系。

    

    这个体系的效果是什么?

    

    效果是——没有人敢为他卖命。

    

    你替他打了胜仗,他疑你功高震主。你替他打了败仗,他杀你推卸责任。你不打仗蹲在那里不动,他骂你贻误军机。你上书进言献策,他疑你居心叵测。你什么都不说闷头做事,他疑你阳奉阴违。

    

    怎么做都是错。

    

    怎么做都有可能死。

    

    这样一个皇帝手下的武将,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不是想“今天怎么打仗“,而是想“今天皇帝会不会杀我“。一个把一半精力花在自保上的将领,怎么可能全力以赴地打仗?

    

    这就是大明朝的军事地基。

    

    不是没有能打仗的人——卢象升、孙传庭、曹文诏,这些人他在前世的历史书上读到过,每一个都是真正的将才。但他们的命运只有两种:要么被崇祯帝的急躁逼上绝路,要么被崇祯帝的猜疑杀掉。

    

    最终的结果是——大明朝把自己的柱子一根一根地拆了,拆完了之后,屋顶塌了下来。

    

    陆晏坐在桌前,把这三条规则在心里写了一遍,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刻在某个不会被风吹走的地方。

    

    然后他把那张纸从脑子里收起来,锁好。

    

    他站起来。

    

    “范福。“

    

    “在。“

    

    “去告诉赵长缨,明天出发,南下返回。“

    

    “好嘞——东家,那告身文书还没拿到呢?“

    

    “文书会发到登州——从兵部到山东布政使司到登莱道到登州府,走公文,快的话两个月,慢的话三四个月。我不在京城等它。“

    

    范福应了,出去传话了。

    

    陆晏走到窗前,推开窗子。

    

    窗外是炒豆胡同的巷子,巷子很窄,两侧的灰墙把天空切成了一条细缝。细缝里露出来的天是灰白色的,和通州那边的天一样——干燥的、高远的、什么都不遮也什么都不给的灰白。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京城。

    

    大明朝的心脏。

    

    他在这颗心脏里面待了六天。六天里他看到了兵部衙门里堆成小山的军功文书,看到了城门口互相监视的两排兵,看到了街上关门逃走的店铺,看到了茶馆里用眼神称量彼此的书吏和听差。

    

    他看到了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

    

    这台机器很大,大到他只能看到它的一小截齿轮。但从这一小截齿轮的磨损程度、转动速度和发出的声音,他能判断出这台机器的整体状态。

    

    状态是——还在转。

    

    但轴承已经在响了。那种响不是正常运转的嗡嗡声,是金属和金属之间失去了润滑之后发出来的干涩的嘎嘎声。这种声音一旦出现,就意味着轴承在磨,磨到一定程度就会碎,碎了之后整台机器就会停。

    

    这台机器还能转多久?

    

    他知道答案。

    

    十五年。

    

    十五年之后,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这台运转了二百七十六年的机器会在一个凌晨停下来。停得很突然,突然到这台机器里面的大多数零件都来不及反应。

    

    但他不是这台机器的零件。

    

    他是站在机器旁边的那个人——看着它转,听着它响,算着它什么时候停。

    

    等它停了,他要做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他把窗子关上。

    

    转过身,走到桌前,把那方砚台和几件随身的物件一一收好,放进包袱里。范福带回来的那些消息——从六品同知、追责名册、袁崇焕的案子——他在心里过了最后一遍,然后把它们压到了和那些战场上的数字一样深的地方。

    

    明天出发,南下。

    

    回登州。

    

    回到那个抽屉旁边——那个存着孔有德的纸条、沈青的汇报、每一个日期和每一个判断的抽屉旁边。

    

    京城的事结束了。

    

    登州的事,才刚开了一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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