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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16章 信船封存令
    大牛是被脚步声惊醒的。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快船靠岸之后从木栈桥上传上来的那种急促的、不规则的踩踏声,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用脚跟找方向,找对了之后撒腿往这头跑。他睡在工坊侧屋里,侧屋离北坡的码头直线不过五十步,这点距离,海风平的时候,连说话声都能传过来,何况脚步。

    

    他睁眼,黑的。

    

    木窗没有纸——工坊的窗不糊纸,平时靠里面的木板闩上,透风,但省了糊纸的事。冬天之前赵铁每年要念叨一遍'今年要把窗糊上',然后每年都没糊,又撑过去了。所以现在窗缝里透进来的是外面的黑,是长山岛深秋夜里不带一点月光的纯黑,风从缝里过,带着海腥,冷的。

    

    脚步声停在了工坊门口。

    

    '大牛!'

    

    是船上的人叫他。那个声音他认得——是东家的快船上常年跑腿的小七,一个黑瘦的小伙子,生就一副跑腿的体格,腿长,速度快,声音细。

    

    大牛从铺上滚下来,摸黑套上麻鞋,把门闩卸了,开门。

    

    小七站在门口,右手举着一盏快要断油的油灯,脸上带着跑了一路的汗,秋夜里汗反而是凉的,黏在额头上。他没等大牛开口,直接把手伸过来——手心里是一枚铜片。

    

    大牛拿过来,凑近那点灯光看了一眼——'晏'字,刻痕他摸了三年,闭着眼睛也认得。

    

    他把铜片攥进拳心,抬起头,'什么话?'

    

    '就四个字,'小七说,'今夜封存。'

    

    大牛站了一息,就一息,然后转过身,走回侧屋,抄起挂在墙上的那件厚棉袄,穿上,系腰带,出来,把工坊的门往里全推开。

    

    '我去叫人,你去歇着。'他对小七说,'快船别走,等到天亮,看看有没有需要带回去的话。'

    

    ——

    

    '今夜封存'这四个字,大牛知道是什么意思。

    

    赵铁给他讲过——不是一次,是三次,每次讲的时候语气是一样的,不重,不急,像是讲一件工坊里的日常规程,但每次讲完都要问他一遍'记住了没有'。三次之后,那一套程序已经刻在大牛的脑子里了,刻得比他会刻的任何模具都深。

    

    封存的对象,有三类。

    

    第一类是图纸。图纸存在工坊后间的一只带锁的木柜里,共二十七卷,其中有赵铁和孙元化合着画的燧发枪改良图,有火炮装药计算图,有几份陆晏从别处带来、大牛看不懂来路的古图。这些图平时卷好了放在原位,要封存的时候得一卷一卷地取出来,每卷用油纸包严,包严了用麻绳扎两道,然后推进竹管里,竹管两端用蜡封口,再把竹管码进一只铁皮箱,铁皮箱有锁,箱锁了之后放进工坊地基两根木栓,外面看就是一面石壁。

    

    第二类是模具。模具是铁的,铸好的,有型腔,有刻痕,轻的几十斤,重的上百斤,移不进石室,只能转移到码头边上的那条备用货船的舱底——货船的底舱平时装石料压舱,腾出来之后,模具用草袋包裹,一层一层堆好,上面再压一层真正的石料,从外面看,就是一船石头。

    

    第三类是原料。这个最麻烦,也最重要——硫磺、硝石、柳炭,以及那几桶从上海运来的、配比好了的颗粒火药原料,还有孙元化留下的几种特殊配件。硫磺和硝石单独存着还好,但颗粒火药原料绝对不能和火、火星挨在一起,搬运的时候不能用火把,只能用遮了三面的油灯,灯要人拿着,不能放地上,不能让一点火星落进那几桶东西里。这些东西同样搬进货船底舱,和模具分开装,两者之间要用木板隔开。

    

    三类,分三组人,同时动。

    

    大牛在工坊里住的有十一个人,加上住在南坡那边工匠宿舍里的,还有十六个。把这二十七个人全叫起来,去南坡宿舍叫的时候,大牛让跑得快的刘小顺先去——'别大喊,挨个门口敲,说大牛叫,快来工坊。'

    

    等人都到了,大牛站在工坊院子里,手里举着那盏灯,把这二十七个人用灯光扫了一遍,然后把任务分配下去。

    

    他说话快,不废,每组三四句,说完了不等人问,直接指定组长,然后让人动起来。

    

    这一套他在脑子里推演过不下十遍,推演的时候是白天,笔直地坐在工坊里,脑子里把人、东西、动线一一推演,推到流畅了,再推一遍,直到每一个步骤都像是上了油的齿轮,咬合顺,转动稳。

    

    现在是夜里,是真正在做的时候。

    

    ——

    

    图纸组先动。

    

    四个人进工坊后间,掌灯的掌灯,取卷的取卷,包油纸的包油纸,大牛亲自坐在木柜前监看——包油纸是个关键工序,包得不严实,潮气进去,几个月之后图纸就废了。他逐卷检查,包得严的放行,包得有缝隙的打回去重包,不说话,只指。

    

    二十七卷,花了约两刻钟包完,推进竹管,封蜡,码箱,锁箱。

    

    铁皮箱很重,两个人抬,从后间搬到地基,木板上面堆着几件废铁零件,不显眼。掀开木板,石室的入口是一个黑洞,往下数三级石阶,就是石室的门。大牛进去,把铁皮箱放好,顶上木栓,出来,把石阶和木板原样盖回去,废铁零件按原来的位置摆回去。

    

    他围着那块地面看了一圈,然后向外走——路过图纸组的人,摆了摆手,'你们去帮模具组。'

    

    模具组最累。

    

    重的模具,几十斤到上百斤,两个人抬着走,从工坊到码头,五十步路,走起来不算远,但每抬一次是真正的力气活。长山岛的石板路是粗石铺的,走到码头的那一段有两处坡,抬着重物上坡,脚底打滑,要靠腿上的力气撑。

    

    大牛在码头那头指挥装舱——模具用草袋包好了,一件一件地递下去,舱里的人接住,转身,按大牛事先排好的顺序码放。码的时候要稳,不能架空,每一层放平了才能放下一层。码完了之后上面再压石料,石料是码头边上原本就堆着的,搬上去,一块一块压实。

    

    装了大约小半个时辰,舱底的模具和石料码完了,大牛探身进去检查了一遍,从最里面的那件到最外面靠舱壁的那件,每件挨个用手拍了拍——稳不稳,会不会晃,晃了会不会碰出声响,这三件事他都要确认到。

    

    确认完了,把舱板合上,插好闩。

    

    原料那边的事他不需要亲自看,交给刘小顺去盯——刘小顺是他一手教出来的,知道那几桶东西的规矩,知道不能用明火,知道要人拿灯,知道两桶之间的距离不能小于一步宽。那边的活更慢,因为更谨慎,也因为那几桶料比图纸和模具都金贵,出了任何差错都是没有的。

    

    大牛在码头边上等了一段时间,一直等到刘小顺那边的人把最后一件东西放进船舱、把舱板合好,才走过去,让刘小顺把灯举起来,他蹲下去,把舱板的缝隙看了一遍,看没有问题,站起来,拍了拍刘小顺的肩膀,不说话。

    

    ——

    

    这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但黑里已经开始有颜色了。

    

    是那种深蓝逼进深黑里、把深黑的边缘往后推了一点点的那个时辰——长山岛的人都知道这个颜色,渔人管它叫'鱼肚白之前',是出海的人用来校准时间的标志,比公鸡报晓还早那么一刻。

    

    赵铁已经坐在工坊门口了。

    

    他坐在那里,不知道坐了多久,两腿微张,双手搭在膝上,手心朝下,十根老手指压着膝盖,不动。他没有出声催过谁,没有插手任何一道工序,只是坐着,用那双大半辈子盯着炉膛的老眼睛,把来来去去忙碌的人扫了一遍又一遍。

    

    大牛走到他跟前,弯腰,'师父,封完了。'

    

    赵铁'嗯'了一声,站起来,腿不好使,站的时候要靠手撑一把,撑完了,直起来,往工坊里走了进去。

    

    大牛跟在后面,他以为师父要再检查一遍,但赵铁没有,他走进工坊,走到那块盖着废铁零件的地面前,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走到那条货船的方向,在跳板上站住,低头看了舱板,又看了舷侧的缆绳。

    

    看完了,他没有多说什么。

    

    他只说了一句话,声音是那种老铁匠的声音——不大,有点沙,带着锻了几十年铁的那种底气,'少爷这道令,我们接住了。'

    

    然后他转身,往工坊里走,走进去,也不出来了,大概是重新睡了。

    

    大牛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往四周看了一圈。

    

    工坊院子、码头、北坡的石板路——什么都看不出异样。工坊的门开着,里面工具该挂哪挂哪,炉子是冷的,模具架是空的,空的理由是'今天要修炉,先把架子清了',这个说法是大牛想好的,如果有人问,就这么说。货船停在码头边,停得平平常常,和别的船没什么区别。

    

    岛上第一家炊烟升起来了。

    

    是南坡住家那一带,有人起了,在生火做早饭。烟是直的,今天没有大风,烟柱笔直地往天上升,升到一定高度,慢慢向东偏,被高处的气流带着走。

    

    第二家炊烟也升起来了。然后是第三家。

    

    海鸟从礁石上飞起来,往更远的海面上飞,翅膀展开,在灰蓝的天色里划出一条弧线,叫了一声,然后不叫了。

    

    大牛坐在码头边上的一块礁石上,背对着海,望着工坊方向,手里拿着方才卸下来的一件草袋,草袋已经没用了,他只是拿着,像是需要双手握着什么,才能好好地坐在那里。

    

    他在等天彻底亮了,等每件事都看得清楚了,再进去睡两个时辰。

    

    长山岛的早晨开始了。

    

    和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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