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攻城,是在围城的第三天。
前两天什么都没有发生——不是真的什么都没发生,是叛军没有动。他们的营帐在城北三里外铺开了一大片,从城头上看过去,营帐的布面是灰白色的,和冬天的天空混在一起,像是地上长出了一排排低矮的、扁平的蘑菇。炊烟从早到晚断断续续地升着,偶尔有马匹从营帐之间的空隙里跑过,远远地能听见马蹄声,闷闷的,踩在冻硬了的土地上,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捶一面鼓。
这两天里,陆晏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把孙元化从孙元化现在住着的那间公房里叫了出来。
孙元化在登州的身份是挂名的——他是山东巡抚,但巡抚衙门在济南,他留在登州是因为登州的火器部署需要他,而他留下来之后,和陆晏之间就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合作关系:名义上他的品级比陆晏高出一大截,实际上城防的事已经全部由陆晏统筹,他负责的是炮——城里的那三十门炮,从阵地选择到射角计算到弹药分配,全在他手里。
陆晏叫他出来的那天,两个人在北城头的一处角楼里碰了面。角楼不大,四面有窗,窗全部用粗布钉死了,只留了朝北的一面,用来观察城外的叛军营地。
'孙先生,'陆晏站在那扇开着的窗前,用千里镜往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千里镜递给孙元化,'您看看他们的炮阵。'
孙元化接过千里镜,对着北面看了约一盏茶的功夫。
他看得很仔细——不是军人看战场的那种看法,是工匠看工件的那种看法。他在看炮管的粗细、炮车的轮距、炮位和炮位之间的间距、炮口朝向的仰角。这些细节在千里镜的铜管里被放大了之后,一个一个地进入他的眼睛,在他的脑子里被拆解、分析、归类。
一盏茶之后,他把千里镜放下来。
'四门炮,'他说,'两门是佛郎机,口径约三寸,射程不超过八百步,用的是子母铳装填,打得快,但准头差。另外两门——'他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另外两门是红夷炮。'
'红夷炮。'陆晏重复了这两个字。
'是我的炮。'孙元化的声音没有起伏,但这四个字的重量不轻——那两门红夷炮,是他在登州任上督造的,是他亲手校准过射表的,是他花了一年多时间从选料到铸造到试射一步一步盯出来的。现在它们在城外,炮口朝着城墙,准备用来打他待了六年的这座城。
陆晏把千里镜收起来,没有在这件事上多说。他知道孙元化的感受,但现在不是感受的时候。
'红夷炮的射程能打到城墙吗?'他问。
'如果他们把炮位前移到一里以内,能打到。'孙元化的回答是精确的,'但他们目前的炮位在三里外——这个距离,红夷炮够不到城墙,佛郎机更够不到。'
'那他们要攻城,第一步是什么?'
'推炮。把炮往前推。推到一里以内,最好是八百步以内——这个距离红夷炮能打穿外墙的包砖层。'
'推炮的过程暴露在我们的火力范围内吗?'
孙元化的眼睛在这一刻亮了一下——是那种工匠在计算精度的时候会出现的光,锐的,专注的,不带感情的。
'暴露。一里以内,我们的炮够得到他们。'
'够得到。'陆晏点了点头,'那就等他们推。'
第二件事,他把城头上的火力重新分配了一遍。
三十门炮分成了三组:第一组十二门,布置在北城头的正面,由孙元化亲自调度,这是主炮群,负责压制叛军的推进方向;第二组十门,分别布置在东城头和西城头各五门,作为侧翼支援,一旦叛军从两侧包抄,这十门炮可以形成交叉火力;第三组八门,作为机动预备队,放在南城头附近的空地上,不固定阵位,哪里告急往哪里搬。
燧发枪队一百二十人,分成四队,每队三十人,三班轮守——两队在城头上值守,一队在城内休息,一队作为机动力量随时增援。赵长缨带第一队守北城头,张四一带第二队守东城头,剩下的两队由陆晏的两个亲兵小队长分领。
刀盾手和弓箭手混编在各段城墙上,由知府衙门调配的卫所兵充任——这些人的战力陆晏不抱太大期望,但守城不需要他们冲锋,只需要他们站在垛口后面,在叛军爬上来的时候往下砍、往下刺。这个动作不需要多高的技艺,需要的是胆量,而胆量在围城的前几天通常是够的——怕的是后面,越往后越少。
第三件事,他让沈青把城内的水井全部登记造册,每口井旁边安排两个人守着——一个负责打水分配,一个负责看守,防止有人投毒或者独占。水是围城最重要的东西,比粮还重要——人可以饿三天不死,但渴一天就会乱。
做完这三件事,第三天到了。
——
攻城开始的时候是卯时末。
天色还没有完全放亮——冬天的卯时,天是那种深灰色的、带着一层薄霜的、还没有被日光穿透的颜色。城头上的守军已经轮了一班了,夜班的人刚下去,日班的人刚上来,手里的兵器是凉的,手也是凉的,有人在跺脚取暖,跺出来的声音在城头上显得空旷。
鼓声是先到的。
不是一面鼓,是十几面鼓同时擂起来的——从城北三里外的叛军大营方向传过来的,鼓声沉厚,密集,像是一群巨大的拳头在同时捶打大地,捶出来的震动从地面往上走,穿过护城河的水面,穿过城墙的砖石,传到城头上每一个人的脚底板。
赵长缨在北城头上站起来了。
他刚从那卷草席上起身——本来不是他的值班时段,但鼓声一起,他就醒了,醒了就站起来了,不需要人叫。他走到垛口前,往外看。
叛军出营了。
从大营的方向涌出来的人,不是一路,是三路——中间一路走官道直奔北门方向,左右各分出一路,沿着缓坡的走向往两侧展开。三路人马各有旗帜,各有鼓手,各有前锋——前锋是轻装的步兵,没有甲,只有短兵和盾牌,走得快,跑起来像是一群灰色的蚁从巢穴里涌出来。
中路的后面,是炮车。
陆晏在角楼里通过千里镜看到了——四辆炮车正在被推出来,每辆炮车由十几个人拉着前面的绳子、后面有人推轮子,沿着官道往城墙的方向缓慢移动。移动的速度不快,因为冬天的土地冻硬了,车轮在硬地上走没有泥,但也没有弹性,每碾过一块石头就要颠一下,颠一下炮管就晃一下,晃了就要停下来重新固定。
他放下千里镜,转身下了角楼,沿着城头往北城头正面的主炮阵位走去。
孙元化已经在那里了。
他蹲在第一门炮的旁边,一只手扶着炮耳,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根细竹竿——那是他自己做的简易测距杆,竹竿上用炭笔刻了刻度,他用这根竹竿对着城外,闭上一只眼,另一只眼顺着竹竿的方向瞄过去,嘴里念念有词,在算距离。
'多远了?'陆晏走到他身边,蹲下来。
'前锋已经进了两里。'孙元化的声音很稳,是那种精算过的稳,不是装出来的,'炮车还在两里半开外——他们走得慢,推炮的人不够。'
'炮车进到什么距离你可以打?'
'一里以内我有七成把握命中,八百步以内有九成。'孙元化把测距杆放下来,抬起头看了陆晏一眼,'但前锋步兵进得比炮车快——前锋过护城河的时候,炮车大约在一里半到一里之间。那个时候打炮车还是打步兵,要东家定。'
这个问题陆晏已经想过了。
他想了两息,不是犹豫,是把两个方案最后过了一遍。
'先打步兵,'他说,'步兵过了护城河,爬城墙,是最近的威胁。先用燧发枪和弓箭解决护城河上的步兵——孙先生的炮,留着。等他的炮车推到一里以内,再打炮车。'
'若是步兵攻势猛,城头压不住呢?'
'那就用三门炮打步兵,剩下的留着等炮车。'陆晏站起来,'孙先生,火药的消耗你心里有数——今天这一仗,不管打多久,火药消耗不能超过总量的两成。两成以内,随你打。超了,停。'
孙元化点了一下头。
'两成,够了。'
——
前锋步兵到达护城河的时间,是辰时初。
大约八百人——赵长缨站在城头上目测的数字,实际可能更多一些,因为后面的人被前面的人挡住了,看不全。这八百人分成了四五个横排,沿着护城河的北段展开,开始寻找渡河的位置。
陆晏之前在城防图上标记过的那处旧桥墩——景泰年间的石桥墩基——果然被他们找到了。第一排的十几个人踩着桥墩过河,水不深,到腰,但水是冰的,腊月底的护城河,水面上有浮冰,到之后本能的僵硬——肩膀缩起来,脖子缩起来,手臂夹紧身体,姿态全变了。
赵长缨在垛口后面举起了手。
他手下的三十名燧发枪手已经就位了——一字排开,沿着北城头的垛口间隙分散,每人的枪管从垛口的射孔里伸出去,枪托抵在肩窝,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方,没有扣下去,在等命令。
赵长缨的手悬在空中,没有落下。
他在等——等第一排的人全部上了对岸,等第二排的人也开始下水,等护城河上的人密度到了最高的时候——那个时候,一轮齐射能覆盖最多的目标。
第二排的人下水了。
护城河的水面上开始变得拥挤——前面的人在爬对岸的泥坡,后面的人在涉水前进,中间的人在水里互相碰撞,有人滑了一跤,激起一片水花,旁边的人骂了一声,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走。
赵长缨的手落了下来。
'放!'
三十支燧发枪同时击发。
声音不是一声,是一片——三十个击锤同时击打在燧石上,火花点燃火药池,火药池的烟在零点几息之内冲出枪管,弹丸在枪管里加速,然后从枪口飞出去。这整个过程在一息之内完成,但这一息里包含的声音是复杂的:首先是击锤的'喀嚓',然后是火药燃烧的'嗤',然后是弹丸出膛的'砰'——三十个'砰'叠加在一起,变成了一声沉闷的、持续的、像是棉布被撕裂一样的巨响。
巨响之后是惨叫。
护城河上的叛军步兵,有十几个人几乎同时倒下了——有人栽进水里,有人跪在泥坡上,有人在水里挣扎着往回退,被后面的人挡住了退路。血从伤口里流出来,落进护城河的水里,灰色的水变成了一种更暗的颜色。
第一轮打完,城头上烟雾弥漫——燧发枪的硝烟是白灰色的,厚的,从垛口的射孔往外涌,在城头上形成了一层低矮的烟幕,遮住了视线。赵长缨退后一步,把烟让过去,大声喊:'装弹!第二排上前!'
后排的三十人迅速上前,填补了前排退下装弹的位置。这是陆晏设计的两排轮射——前排打完退后装弹,后排上前瞄准射击,前排装好了再上前,如此往复,保持持续的火力输出,不给对面喘息的时间。
第二轮齐射。
又是三十声闷响叠在一起,又是十几个人倒下。护城河上的叛军开始混乱了——前排的人不敢往前冲了,后排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中间的人被夹在水里,进退两难。有人开始往回跑,跑的时候被水绊住了腿,摔倒了,后面的人踩着他的身体往前走,又被第三轮齐射打倒了几个。
陆晏站在角楼的位置,通过千里镜观察着整个战场。他没有出声,没有下达任何额外的命令——赵长缨在做的事情和他预想的完全一致,不需要他插手。
他把千里镜移向更远处——炮车。
炮车还在一里半开外,推炮的人看到了前锋的溃败,停下来了,不是停下来撤退,是停下来犹豫。犹豫了大约有十几息,然后有人从后面骑马赶来,大声喊了几句什么——陆晏听不清内容,但从推炮人重新开始推的动作来判断,那个骑马的人下的是继续推进的命令。
'孙先生,'他放下千里镜,对身旁的孙元化说,'炮车在继续推。预计半个时辰后进入一里。'
孙元化已经在第一门炮旁边蹲了很久了。他的手搭在炮管上,手指微微颤动——不是紧张,是在凭手感确认炮管的温度和湿度,这是老炮手的习惯。他听到陆晏的话,点了一下头,转过头对旁边的炮手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极清楚:
'装药。红夷炮,铅弹,三钱药量。对准官道正面,等我令。'
炮手应了一声,开始装填。
城头上的战斗还在继续——叛军的第一波步兵已经溃退了,护城河上留下了几十具尸体和还在挣扎的伤兵,河水被血染成了暗红色的一条带子,在灰白的冰碴之间流淌。但叛军的后续部队已经从大营方向涌上来了——第二波,比第一波多,大约上千人,旗帜更密,鼓声更急,从缓坡上往护城河的方向推进。
赵长缨把手里的铁刀搁在垛口上,转过身对陆晏的方向喊了一声:'东家,他们又来了!人更多!'
陆晏把千里镜对准第二波叛军,数了几息。
'守住。'他的声音从角楼的方向传过来,不大,但在城头上的风声和硝烟里穿得很远,'弹药够。按刚才的节奏打——两排轮射,不要浪费弹丸。他们过了河的,用弓箭和滚木,不要让他们靠近城墙根。'
赵长缨应了一声,把铁刀重新握住了。
第二波叛军冲到了护城河边,这一次他们有了准备——前面的人举着木盾,盾不是制式的军盾,是从沿途的村庄里拆的门板,用绳子绑了手柄,举在头上挡弹丸。木盾对弓箭有一些效果,但对燧发枪的铅弹——铅弹在五十步的距离上能穿透一寸半厚的松木板,门板厚不到一寸,弹丸打上去,木屑迸飞,穿透的声音是'噗'的一声闷响,像是拳头打在一个装了沙子的布袋上。
盾挡不住。
但人多了。
人多了,就意味着有些人能活着过河。
第一批过了河的叛军,大约三十多人,湿淋淋地爬上了护城河南岸的泥坡,在城墙根下集结。他们没有云梯——孔有德这一路打过来靠的是势,不是攻城器械,所以他们带了绳索和铁钩,铁钩拴在绳子的一端,往城头上抛,钩住垛口的石沿,然后攀爬。
第一个铁钩抛上来的时候,赵长缨正好站在那个垛口旁边。
铁钩'咔'的一声咬住了石沿,绳子绷紧了,背在绳子上砍了两下——第一下没断,第二下断了。绳子弹了回去,
他站起来,对旁边的卫所兵喊:'钩子上来了就砍绳子,砍不断的用滚木!往下推!'
卫所兵手忙脚乱地开始往垛口来的松木段子,从城头上推下去,沿着城墙的坡面往下滚,滚到城墙根的时候速度已经起来了,砸在人身上的声音是沉的,不是'啪',是'咚'——活物和死物碰撞的那种钝响。
城墙根下的叛军被滚木砸得连连后退,有人被砸中了腿,倒在地上抱着腿叫。但更多的人还在从护城河那边涌过来,前赴后继的,像是水从大坝的裂缝里渗进来——每堵住一道,旁边又渗出来一道。
这时候,陆晏听到了孙元化的声音。
'炮车进了一里。'
他转过身,看向炮车的方向——千里镜已经不需要了,一里的距离,肉眼就能看到那四辆炮车的轮廓。推炮的人正在把炮车转向,调整炮口的方向——对准城墙。
'打。'陆晏说。
就这一个字。
孙元化站起来,手里的那面小红旗举起来,挥了一下——这是他和炮队之间的信号,红旗一挥,第一门红夷炮的炮手点了火。
炮声比燧发枪的声音大了不止一个量级——那是一种从腹腔往上冲的震动,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身体感受的。炮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光和白烟,炮身在炮台上猛地后退了半尺,被炮台后面的挡木拦住。
炮弹在一息之后落在了一里外的官道上——第一发偏了,打在了炮车左侧约两丈的地面上,溅起一团泥土和碎石。推炮的人被碎石打中了几个,四散躲避。
孙元化看了落点,嘴里念了一句什么——是一个角度的修正量——然后对炮手喊:'右偏半指!再来!'
第二发。
炮声再起。这一发打中了——不是正中炮车,是打中了炮车的前轮。铅弹砸在木制的车轮上,车轮炸裂了,碎片飞出去十几步远,炮车失去了支撑,炮管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地的声音。推炮的人全部跑散了。
孙元化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把小红旗又挥了一下——第二门炮开火。
这一发打的是第二辆炮车。
命中。
炮弹打在炮车的侧面,把整辆炮车掀翻了——炮管从炮台上滚落下来,在地上翻了两个跟头,停住了,炮口朝天,像一根被拔出来扔在地上的牙齿。
两辆炮车,两发命中一发——考虑到距离和风偏,这个命中率已经是极高的了。
城头上爆发出一阵欢呼——不是燧发枪手们,他们还在忙着装弹和射击,没有时间欢呼。是旁边那些卫所兵和临时编入的民壮——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炮打炮的场面,更没有见过一炮打翻一辆炮车的场面。有人在喊'好',有人在拍城墙,有人把手里的长矛在地上顿了几下,发出'咚咚'的声音。
陆晏没有欢呼。
他把千里镜再次对准了叛军的方向——步兵的第二波攻势已经开始退了,护城河上的人在往回跑,城墙根下的人也在撤,丢了绳索和铁钩,跌跌撞撞地翻过泥坡,跳进护城河,往北岸游。
剩下的两辆炮车也停了——推炮的人全部趴在地上,没有人敢站起来。远处的叛军大营方向传来了收兵的号角声,长的,拖了很久,在冬天的空气里回荡,然后消失了。
第一次攻城,结束了。
从卯时末到辰时末,大约一个时辰。
——
赵长缨从城头上走下来的时候,右手的虎口震裂了。
不是被人砍的,是砍绳子的时候用力过猛,铁刀的刀柄在手里打滑,虎口的皮被磨破了,渗出来的血和刀柄上的铁锈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暗红色的糊状物,糊在手上,黏腻的,他没有在意,一直到战斗结束了才发现手上有血。
陆晏在角楼里等着他。
两人碰了面,赵长缨先说了伤亡——城头上伤亡十一人,其中亲兵三人,卫所兵六人,临时编入的民壮两人。三个亲兵里有一个是张四一手下的,叫什么名字赵长缨一时想不起来了,但脸记得,是个瘦长脸的年轻人,被铁钩抛上来的时候没有躲开,钩尖刺进了肩膀,连带着被拽下了城墙——是摔下去的,不是被打死的。
陆晏听完,把这些名字和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弹药消耗多少?'
'燧发枪弹丸用了约四百发。'赵长缨说。
陆晏算了一下——四百发,打倒了多少人,合多少发换一条命,这个比率在他脑子里是一组数字,不是一个感受。四百发,按城头上现存的弹丸总量来算,大约消耗了总量的一成。加上孙元化的炮弹,总消耗在两成以内。
在他给孙元化划的线以内。
'好。'他说。
就这一个字。
然后他转过身,从角楼里走出来,走到城头上,沿着垛口走了一圈。硝烟已经散了大半,空气里还残留着火药的气味——那种辛辣的、呛鼻的、像是硫磺和木炭混在一起烧焦了的味道。城头上的石面上有血——不是成片的,是一滴一滴的,干了之后变成了暗褐色的小圆点,嵌在石缝里。
他走过那些血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
走到最后,他在北城头的正面停下来,往垛口外看了最后一眼——叛军已经退回了三里外的大营,鼓声停了,旗帜也落了,只有那两辆被打翻的炮车还躺在一里外的官道上,像两只翻过来的甲虫,在冬天的灰白色天地之间显得孤零零的。
他把目光收回来。
赵长缨站在他身后,等着他说话。
'第一仗,打赢了,'陆晏说,声音是平的,和他每天批完公文之后会用的那种语气一模一样,'但这只是第一仗。孔有德不会被一仗打退——他会总结,会调整,会找我们的软肋。我们今天的优势是他不知道我们有燧发枪,不知道孙先生的炮能在一里外打中他的炮车。但这些优势用了一次之后,就不是优势了——他知道了。'
他转过身,面对赵长缨。
'今夜加强北城头的夜间警戒——他今天白天攻不下来,不代表他不会趁夜来摸城。你安排。'
赵长缨点了点头。
陆晏转身往马道走去,走了几步,回过头来:'你那只手,去找军医处理一下。'
赵长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不疼了,只是绷着。
'没事。'
'去处理一下。'陆晏的语气没有变,但重复了一遍——这就是命令。
赵长缨看了他一息,没有再说什么,应了一声,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城头上恢复了安静。
安静不是太平——是下一次攻击到来之前的那种安静,像是一口气被吸进去了,还没有呼出来。每一个还站在城头上的人都知道:今天的仗赢了,但围城还在。城外的那些旗帜、那些帐篷、那些还在三里外冒着炊烟的大营——它们都还在。
陆晏走下马道,走到马道的最后一级台阶上,在那里站住了。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城头的方向——城头的轮廓在冬天的灰白色天空下是一条平直的线,线上站着人,人的身影是小的、暗的、逆着天光看过去只剩下剪影。那些剪影一个一个地立在垛口旁边,有的在走动,有的在蹲着,有的靠在墙上——每一个剪影后面都是一个活着的人,有名字,有家,有他不知道的来路。
他看了两息。
然后转身,走进了街巷里。
街上没有人。
日光从东边照过来,把街巷里的每一面墙都照得苍白,苍白里没有声音,没有卖馄饨的吆喝,没有孩子跑过的脚步声,没有任何一种平时这条街在这个时辰应该有的声响。有的只是远处、很远处的某个地方,传来了一声——不知道是鸟叫还是风声——尖的、细的,一闪就没了。
围城第三天。
初战。
赢了。
但赢,不是结局。赢只是说明:今天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