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战之后的第二天,叛军没有攻城。
第三天也没有。
赵长缨在北城头上看了两天,看到的是一样的景象:叛军大营在三里外,炊烟照常升,旗帜照常立,偶尔有马匹跑动的声影,但没有集结,没有鼓声,没有推炮——那两辆被打翻的炮车还躺在一里外的官道上,没有人来收,也没有人来修,就那么翻着肚子躺在那里,被冬天的寒气冻得铁管上结了一层白霜。
平静得不正常。
赵长缨把这个判断带给了陆晏。陆晏听了,没有评论,只是说了一句:'让沈青来。'
沈青来的时候,带了两张纸。
这两张纸不是从他自己的情报线上来的——他在城外的暗哨线在围城的第二天就断了,因为叛军的巡逻队在城外三里以内设了一层封锁,暗哨的人出不去也回不来。他现在能用的,是另一条线——城南港口那边,还有最后一条水路没有被完全封死。那条水路不是正经的航道,是沿着海岸线走的一段浅水区,水浅到大船进不来,但小舢板能走。沈青的一个人——一个穿着渔民衣服、脸晒得黑亮、谁也不会多看一眼的年轻人——昨天夜里从那条浅水线上划了进来,带回了这两张纸。
第一张纸上写的是从莱州方向传回来的消息——莱州那边的线人在叛军的外围探到了一些动静:孔有德在初战失利之后,从后方调了一批新的火炮过来。具体数量不确定,线人的原话是'至少六门,有可能更多'。调炮的路线是从黄县方向走的,走的是山路,不是官道——走官道太显眼,走山路虽然慢,但不容易被发现。
陆晏把第一张纸看完,放在桌上。
第二张纸上写的东西更让他皱了一下眉。
沈青的人在港口外的海岸线上碰到了几个从城东方向逃出来的渔民——不是登州城里的渔民,是城东二十里外一个叫沙湾嘴的小渔村的。渔民说,叛军的一支小队——大约三四百人——两天前从东面的营地分了出来,沿着海岸线往南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了山里。渔民不知道他们去干什么了,只知道他们走的方向是往城南的河上游去的。
城南的河。
登州城的饮水,大部分来自城内的水井,但水井的水源是地下水,地下水的补给靠的是城南那条从山里流下来的小河。小河从城西南方向的丘陵里发源,流过城南的几片田地,在城东南的位置注入大海。这条河不宽,平时水量不大,但对城内的水井来说,它是命脉——如果叛军在上游把河截断了,或者在河里投了脏东西,城内的水井迟早会受影响。
陆晏把第二张纸看完,放在第一张纸的旁边。
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他低着头看了一会儿,把两张纸上的信息在脑子里合到一起。
'他学聪明了。'他说。
沈青站在一侧,没有接话。
'初战他用的是蛮力,'陆晏继续说,声音很平,像是在分析一份账目的结构,而不是一场围城战的走向,'步兵冲,炮车跟,拿命往上填。结果步兵被燧发枪打退了,炮车被孙先生打翻了,他一仗折了几百人,什么都没拿到。他回去之后会想两件事——第一,正面强攻不划算;第二,城里有他不知道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城防图前面,用手指在图上慢慢划——从城北划到城东,从城东划到城南,从城南划到那条标注着'南河'的细线上。
'他调炮,是为了增加火力密度——初战我们打翻了他两辆炮车,他吃了亏,知道他的炮不够用,所以从后方再调。调来了之后,他下一次攻城的火力会比第一次强。'他的手指在城北的位置点了一下,'这是他在正面做的准备。'
手指往南移。
'分兵往南河上游,是另一路。他不是来攻城的——他是来断水的。'手指在南河的位置停住了,'断水,不需要很多人。三四百人,在上游筑个坝,或者往河里扔死牲口,半个月之后城内的水井就会出问题。水出了问题,粮就算够吃也没用,人没有水喝,三天就崩。'
他把手从城防图上移开,转过身。
'他不急了。初战他急,现在他不急了。他知道他耗得起——他在外面,粮道通着,后方有黄县撑着,而我们在里面,什么都在减少。他等得起,我们等不起。'
沈青听完,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东家,南河那边,要不要派人去?'
'派不出去。'陆晏摇了一下头,'四面围着,我们的人出不了城。就算摸出去了,三四百人的叛军分队,我们派几个人去能怎么样?'
'那就看着他断?'
'不是看着。'陆晏回到桌边坐下,把那两张纸叠起来,压在砚台时刻的某一条消息,每一条消息都是围城这盘棋上的一颗子,'是知道了这件事之后,我们要做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
'第一,让城内的水井全部加盖,每口井旁边立一面布幡,上面写'官用'二字——不是真的变成官用,是让百姓知道衙门在管水。管了,就有秩序,有秩序就不会乱。第二,从今天开始,用水配给——每户每天限量取水,取多少、在哪口井取、什么时辰取,全部定下来,贴告示。第三——'
他停了一下。
'第三,让赵铁的人,把城内所有能找到的缸、桶、盆,全部装满水。现在装,趁水井还没受影响的时候装。能装多少装多少。'
沈青把这三件事默默记住。
'还有一件事。'陆晏的声音低了半分,'那条从港口进来的浅水线——你的人昨晚走的那条——还通着?'
'通着。叛军的哨船吃水深,进不了那段浅水区。但白天有人在岸上巡逻,只能夜里走。'
'这条线,不能断。'陆晏看着他,'这是我们现在唯一还通着的线——消息靠它出去,将来万一要撤人,也靠它。你安排,这条线每三天走一次,走的人轮换,不要用同一个人连走两趟。走之前来我这里,我有信要带出去。'
沈青点了一下头。
'东家,'他顿了一步,'您要带给谁的信?'
'两封。一封给莱州那边,走沈青的人,告诉他们登州的情况,请他们催援军。另一封——'陆晏的目光移到了城防图上那个标着'长山岛'的位置,'另一封给长山岛。让胡静水准备接人。'
'接人'两个字,很轻。
轻到像是一片纸掉在地上的声音。但沈青听出了这两个字的重量——'接人'不是接客人,不是接货物,是接从一座即将破碎的城里撤出来的人。
他没有追问。
——
沈青走了之后,陆晏一个人在角楼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北城头上的守军在换岗——白天的日班上去了,走动的脚步声、兵器碰撞的声音、偶尔的低语声,从城头上传进角楼的窗口,像是水面上的涟漪,细碎的、不成形的、一阵一阵的。
他把城防图重新展开,铺在矮桌上,用两只手把图的四角压平。图上的墨线已经被他的手指摸得有些模糊了——北城墙那段线条被他反复碰触,墨被摩掉了一层,变得比其他地方浅。他在图上看了一遍,把目光从北城移到东城,从东城移到南城,从南城移到港口,从港口移到海面上那条细细的浅水线——那条线在图上没有标注,是他后来自己加的,用炭笔画的,灰灰的一道,弯弯曲曲的,从港口的位置延伸到图的边缘,然后消失在纸的外面。
消失在纸的外面。
他在心里把那条线往外延伸了一下——延伸到长山岛。长山岛在那头,在海的另一边,在一个他目前看不到也摸不到的地方。崔婉清在那里,承乾在那里,胡静水在那里,赵铁在那里,还有那些工匠、那些图纸、那些花了好几年积攒下来的东西——它们都在那里。
它们在那里,就是他还有退路。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城内存粮够四十天——这是围城之前的数字,围城之后消耗在走,但如果严格控粮,应该能撑到五十天上下。火药还有八成——初战用了两成,但后面如果叛军改成围而不攻,火药的消耗会降下来。水——水是最大的变量。南河被截之后,水井的水位什么时候开始降,降多快,他不知道。可能十天,可能二十天,可能更久——地下水系统不是一截就断的,它有滞后性,但滞后多久,谁也说不准。
他在心里把这几个数字放在一起——粮,五十天。火药,八成。水,不确定。援军,不确定。
两个不确定。
两个不确定里面,只要有一个先到了极限,城就守不住。
他把城防图卷起来,放在矮桌的一角。
然后拿出那个薄册子,翻到昨天写名字的那一页——名字还在那里,墨干了,字迹清楚。他看了那些名字一息,翻过这一页,在新的一页上写了几行字。不是名字,是数字:
粮,约五十日。药,约八成。水,待观。援,未至。
最后一行,他写了四个字:
守,尽力守。
写完了,合上册子,放回袖子里。
角楼外面,城头上的风大了。冬天的风从海上来,带着咸味,吹过城垛的缝隙,发出一种细长的、呜呜的声音——像是某种动物在远处叫,叫得不急,不烈,只是持续地叫着,叫了很久了,还在叫。
他从角楼里走出来,站在城头上。
北面,三里外的叛军大营还是那副样子——不攻也不退,不动也不散,就那么蹲在那里,像一只伏在草丛里的野兽,不是在睡觉,是在等。
等什么,他知道。
等城里的水干了,等城里的粮尽了,等城里的人开始自己乱起来——那个时候,不用攻,城自己就开了。
他在城头上站了一刻钟,把四面都看了一遍。
东面,叛军的封锁没有变,几百人还在两里外的树林边蹲着。西面,昨天看到的那些信号烟柱已经消失了,但山丘上隐约能看到人影——那是叛军的瞭望哨。南面,港口方向,海面上的哨船从两个变成了三个——封锁在加紧。
网在收。
不是一下子收紧的那种,是一点一点的、每天紧一圈的那种。
他把这些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转身,走下了城头。
走回衙门的路上,他经过了那家馄饨铺子——几天前他还在这里吃过一碗馄饨的那家。铺子关了,门板钉死了,门板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了几个字,字体歪歪扭扭的:'暂歇。'
暂歇。
他在铺子门口停了一步,看了那张纸条一息。
然后继续走。
街上比前几天更空了。能走的人,已经把自己关在家里了;不能走的人——那些老弱、那些无处可去的——在街角的某处蹲着,缩着,把自己缩成一个尽可能小的体积,像是体积越小,战争就越不容易找到他们。
陆晏走过他们的时候,没有停。
不是不想停——是停了也做不了什么。他能做的事情,都在城头上,在角楼里,在那个薄册子的字里行间。这些人需要的不是他停下来看他们一眼,需要的是这座城不要破——只要城还在,他们就还在。
城还在。
现在还在。
他走回了衙门,推开公房的门,坐下来,拿起今天第一份需要批阅的公文。
公文的内容是城内某处水井旁边两户人家因为取水发生了争执,一方打了另一方一拳,被告到了衙门。正常年月里,这是芝麻大的事;围城的日子里,这是最大的事——因为水的争执一旦起了头,后面就会是粮的争执、柴的争执、生存空间的争执,一件接着一件,止不住。
他提笔,在公文上批了六个字:
'两家各罚粟一斗。'
罚粮。不是罚银子——银子在围城的时候没有用,粮才有用。罚了粮交进官仓,充作储备;两家各罚,不偏不倚,不给任何一方觉得衙门站了另一边的理由。
六个字,批完了。
他把公文放到一边,拿起下一份。
外面的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