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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27章 严冬
    过了年,天更冷了。

    

    不是那种渐渐冷下来的冷——登州的冬天本来就冷,但腊月和正月之间的那道坎,是另一种冷。腊月是冷的尾巴,正月是冷的头——正月的冷是从骨缝里往外渗的,不是裹多少棉袄能挡住的。城头上的石头结了一层冰壳,走路要小心,不小心就滑——已经有两个卫所兵因为巡夜的时候滑倒在城头上摔断了腿,比叛军打的伤亡还窝囊。

    

    年是在围城里过的。

    

    没有鞭炮声,没有门前的松枝,没有走亲戚的人。除夕那天,陆晏让伙房把剩下的一点腊肉切了,拌在糙米粥里,每人多了半勺肉丁——就半勺。城头上的守军端着碗蹲在垛口后面喝粥的时候,有人轻声说了一句'过年好',没人接话,过了一会儿,旁边有人嗯了一声,算是接了。

    

    这就是围城里的年。

    

    围城已经进入第四十天。

    

    这四十天里,叛军一共发动了三次攻城——第一次是初战,第二次是东门的那次试探,第三次是围城第三十天的时候从北面和东面同时进攻的一次中等规模的强攻。第三次比前两次猛——叛军推来了新调的火炮,在一里外架起来对着北城墙轰了半天,轰出了两道裂缝,裂缝不深,没有穿透,但墙面上的包砖崩落了一大片,露出了里面的夯土层。孙元化用炮还击,打翻了叛军的一辆炮车,但叛军学了乖,其余的炮车布置得更分散了,单个目标小了,命中率降了下来。

    

    那一仗打了大半天,守军又折了二十多人。

    

    加上之前的十七个,薄册子上的名字已经占了三页纸了。

    

    三次攻城之间的日子,是空的——空得比战斗更难熬。

    

    ——

    

    正月初三的那天早上,陆晏巡城的时候,在北城头上碰到了一个卫所兵在嚼东西。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个兵蹲在垛口后面,背对着城外,手里捏着一样黑乎乎的东西在啃。不是干饼——干饼是灰白色的,这东西是黑的,湿的,带着一种陆晏没有闻过的味道。

    

    '你吃的什么?'他问。

    

    那个兵吓了一跳,抬头看到是通判大人,手里的东西差点掉了,结结巴巴地说:'回……回大人,是……是树皮。煮了的。城南那棵老榆树的……'

    

    树皮。

    

    陆晏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兵手里那块黑乎乎的、煮得发软的榆树皮,看了大约两息。

    

    他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之后,他停下来,回过头:'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小的叫刘二柱。'

    

    '刘二柱,你今天的口粮领了没有?'

    

    '领了,半碗糙米。'

    

    '半碗够不够吃?'

    

    刘二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够,那是假话;说不够,那是向通判大人抱怨,更不敢。他就那么张着嘴,手里捏着那块树皮,蹲在那里,一脸的不知所措。

    

    '吃吧。'陆晏说完这两个字,转身继续往前走了。

    

    走了十几步之后,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长山岛上,除夕夜的时候,赵铁的徒弟们会在码头上放一挂鞭炮,短短的一挂,噼里啪啦响个二十来声就没了,但那二十来声在海岛上空旷的夜色里能传出去很远,远到站在岛的另一头都能听见。承乾去年在岛上过年的时候听见了那声响,高兴得在炕上蹦了三下。

    

    他想到了这里,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

    

    城头上有人在嚼树皮。

    

    城外有人在围着城。

    

    城那头有一个孩子在岛上等他回去。

    

    这三件事同时存在于同一个正月的早晨,他把它们放在心里同一个位置上,没有排出先后,没有分出轻重——因为每一件都重,重到不能比。

    

    他走完了北城头,转到东城头,再转到南城头,再转到西城头——一圈下来,用了大约一个时辰。一个时辰的路程里,他看到了很多东西,但没有一样是新的:城头上的守军比一个月前瘦了一圈,脸上的肉凹下去了,颧骨高了出来;有人站在垛口旁边打盹,站着打的,身子靠着墙,头一点一点的,点着点着就歪了过去,歪了又弹回来,弹回来又歪,像是一根在风里反复折弯又反复弹直的草;城头上的火把不够了——原来每隔十步一支火把,现在改成了二十步一支,中间暗了,暗了就有影子,影子多了,人就觉得不安全。

    

    这些东西他都看到了。

    

    看到了,记下来了,没有评论。

    

    ——

    

    下午,他在衙门里处理内务。

    

    所谓内务,现在只剩下三件事:粮、水、人。

    

    粮——口粮的配给已经从每人每天一碗减成了半碗。半碗糙米加一撮盐,煮成稀粥,一个成年男人喝下去,大约能撑到下午开始饿。饿了怎么办?城里能吃的东西都在被找出来——树皮、草根、城墙根下长的一种灰绿色的苔藓——据说煮烂了能吞,味道像泥。陆晏把粮的账目过了一遍:按现在的半碗配给,官仓里的粮还能撑二十天出头。二十天。

    

    水——水井的水位继续在降。围城第四十天的时候,城西的两口浅井已经打不出水来了——井绳放下去,桶到底了,提上来是空的,桶底只有一层泥浆。城内目前还能出水的井只剩下七口,七口井供全城几千人用,排队取水的人从早排到晚,有时候排到半夜,队伍沿着巷子弯了两三道弯。水的争执从偶发变成了日常——每天都有人因为取水打架,轻的推搡,重的动了刀。陆晏派了亲兵在每口井旁边站岗,明面上是维持秩序,暗面上是防止有人独占。

    

    人——这是最复杂的那一项。城里的人分成了三层:最上面一层是守军,包括陆晏的亲兵、卫所兵、临时编入的民壮,这一层还在听命令,但已经开始松了;中间一层是城里的百姓,大部分关在家里不出门,出门的只有取水和领口粮的时候——他们的状态是沉默的、低头的、不看人的,像是一群被关在笼子里太久了的鸟,连扑翅膀的力气都省了;最和后来的几次战斗留下来的,有些伤好了,有些伤没好,有些不是伤了,是病了——围城日久,营养不够,加上寒冬,有人开始发热、咳血、拉肚子。大夫的药材也快用完了——围城之前的储备本来就不多,用了四十天之后,药柜里的存货已经见底了。

    

    伤员营里每天都有人死。

    

    不是战死,是病死、饿死、伤口感染之后的慢慢死。每天一两个,有时候三个。死了之后,赵长缨安排人在夜里抬出去,埋在城南那块空地上——那块空地上的坑已经挖了三排了,每一排十个坑,每个坑前面插着一块刻了名字的木牌。木牌是松木做的,新刻的字在冬天的风里很快就变得灰白,和坟前的冻土融成了一种颜色。

    

    陆晏每隔三天去那块空地看一次。

    

    不是去祭奠——他不烧纸不上香,也不说什么话。他只是去看一眼,看看又多了几块木牌,看看那些木牌上的名字是不是和他册子上记的一致。看完了,站一会儿,然后走回来。

    

    ——

    

    夜里,是推演的时间。

    

    角楼里,三个人。陆晏,孙元化,赵长缨。

    

    这个阵容已经固定了——从围城第十天开始,每隔三到五天,三个人在角楼里碰一次,碰的内容永远是同一个问题:怎么办。

    

    陆晏把城防图铺在矮桌上。图已经被摸得很旧了——边角卷起来了,中间的墨线被手指蹭得模糊了,有几处被他用炭笔反复标注过的地方,炭笔的痕迹叠了好几层,黑乎乎的,像是纸上长了一块疤。

    

    '说说各自的情况。'他开口。

    

    赵长缨先说:'城头上的人,还能打,但士气不行了。卫所兵里有一半人的状态不好——不是怕死,是饿。饿了的人拿不稳刀,站不住脚,真要打起来,撑不了一个时辰。亲兵还行,但也在消耗——我有三个人这两天开始发热了,大夫说是寒症,但我看不止,是累的。'

    

    孙元化接着说:'炮弹还有四成。火药五成出头——但这个五成,有一部分受了潮,受潮的火药燃烧不充分,射程和威力都要打折。我让人在炮位旁边架了火盆烘火药,但烘过头容易炸,只能慢慢来。实际可用的火药,大约四成半。'

    

    '四成半。'陆晏把这个数字放进脑子里,和粮、水的数字排在一起。

    

    然后他开口,说的不是数字:

    

    '我们谈一个假设——如果援军不来,我们最多还能守多久?'

    

    角楼里安静了一下。

    

    赵长缨先说:'粮,二十天。水,勉强够。火药够打一到两仗。人——如果再来一次大攻城,我没有把握守住北墙。北墙的裂缝没有补好,夯土层暴露了,下一次对方用炮集中轰那个位置,可能就通了。'

    

    孙元化补了一句:'通了,我可以在墙后布置一道炮——用碎石和沙袋做临时胸墙,把炮架在后面,叛军进来的时候用近距离霰弹打。但那是最后一道防线,用了就没了。'

    

    陆晏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二十天。

    

    这个数字,和他心里的那个数字差不多——他自己算过,也是二十天左右。二十天之后,粮尽了,就算水和火药还有,人也撑不住了。饿了的人守不了城,守不了城就会有人想开城门——不一定是投降,可能只是想出去找吃的,但结果是一样的:门开了,叛军就进来了。

    

    '二十天。'他把这两个字说出来,声音平得像是念了一个日期。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两个人。

    

    '那我们从现在开始,按十五天准备。'

    

    赵长缨皱了一下眉:'十五天?'

    

    '对。留五天的余量。十五天之内,如果援军到了,那是命好。如果没到——'

    

    他的手指在城防图上点了一下水门的位置。

    

    '我们走水门。'

    

    角楼里又安静了一下。安静的时间比刚才长。

    

    孙元化看着那个被陆晏的手指点过无数次的水门标记——标记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暗色的圆点。他在心里把水门的位置和港口的距离算了一遍,把叛军哨船的分布在脑子里排了一遍,然后说:

    

    '能走多少人?'

    

    '不多。'陆晏的声音降了半分,'一次走两条船,每条船十人。黑夜里走,贴着海岸线,不点灯,不出声,靠潮汐和划桨。如果运气好,半个时辰能穿过封锁线。'

    

    '两条船,二十人。'

    

    '对。二十人。'

    

    二十人。

    

    城里有两千多人。

    

    二十人是一个数字,两千多人也是一个数字。两个数字之间的差,不是算术问题,是选择问题——选哪二十个人走,剩下的两千多人怎么办。

    

    陆晏把手从城防图上移开。

    

    '名单我会定。不是现在——是到了那一天再定。在那一天之前,我们还是守城。'

    

    他把城防图卷起来。

    

    '回去睡吧。明天还要巡城。'

    

    赵长缨和孙元化依次走出角楼。脚步声一前一后地在城头上远去了——赵长缨的脚步重,孙元化的脚步轻,两种脚步声交替着渐行渐远,最后被风声盖住了。

    

    角楼里剩下陆晏一个人。

    

    他没有走。

    

    他把那个薄册子从袖子里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四行字,是前几天写的:

    

    粮,约五十日。药,约八成。水,待观。援,未至。

    

    他把前三项的数字划掉,重新写:

    

    粮,约二十日。药,约四成半。水,七井可用,日降。

    

    最后一项'援,未至',他没有改。

    

    不是因为有可能来了——是因为改不改都一样。来不来不由他。他能决定的事情,只有前面那三项数字,和那二十个人的名单。

    

    他合上册子,放回袖子里。

    

    灯快灭了——灯油也在限量,角楼的灯每夜只给半盏油,半盏油能烧到子时就已经是省着用了。灯芯变短了,火苗缩成了一颗黄豆大的光点,在灭与不灭之间摇摇晃晃地挂着——风从窗缝里吹进来一丝,火苗就歪一下;风停了,火苗就直回来,直了一息,又歪。

    

    他看着那颗火苗看了一会儿。

    

    像是在看一座城。

    

    城也是这样——风来了就歪,风停了就直,在灭与不灭之间,摇摇晃晃地挂着。

    

    他伸出手,把灯罩提起来,用两根手指把灯芯捏灭了。

    

    角楼里暗了下来。

    

    窗外,城头上的风还在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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