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周蜃便留在听潮阁。
一边继续疗伤,稳固恢复的力量,一边研究那本日记和透明玉片,试图更精确地定位心潮起伏处。
他调用龙宫关于楚江上游的详细水文图志,结合日记中偶尔提及的上游风物,以及自身对心潮、情绪与水之关联的理解,逐渐将范围缩小。
楚江上游,云梦泽附近,有一处名为回音谷的险峻峡谷。
据说峡谷两侧山崖陡峭,中有深潭,水流至此因地形特殊,会产生奇异的回响,有时如泣如诉,有时如怒如潮。
能引动过往生灵的情绪剧烈波动,甚至曾有修士在此悟道,也有人在此疯魔。
其心潮起伏的特征,与描述颇为吻合。
“回音谷……”周蜃记下这个地点。
他需要去那里一趟。
疗伤期间,他也未放松修炼。
借助月华凝魄珠和听潮阁相对充沛的水灵之气,他加速恢复法力,同时继续以《八荒镇狱体》的理念淬炼肉身,整合力量。
左臂的伤势恢复得最快,归墟本源在吸收了部分皓月阵法中的怨念后,似乎更加凝练了一分,与整体的融合度也提高了。
七日后,周蜃的伤势好了七八成,法力恢复了六七成,左臂已能正常发力,唯左肩诅咒和神魂的些微疲惫仍需时间。
但他感觉已有一战之力,不宜再等。
这一日清晨,他正准备离开听潮阁,前往回音谷。
怀中的听心龙鳞,却再次传来霍老将军急讯!
“周蜃,速回楚江大营!地脉司有大规模异动!”
“他们在楚江中游龙门峡附近,集结了至少三位巡查使级别的力量,以及众多修士,似乎在……”
“布置某种巨大的阵法!动机不明,但绝对所图非小!龟丞相有令,命你火速前往查探,相机行事!”
周蜃眼神一凝。
地脉司果然不甘寂寞,这么快就有了新动作!
而且选在楚江中游的龙门峡……
那里是楚江水流最为湍急、地势最为险要之处,也是连接上下游的关键节点。
他们想在那里干什么?
定波剑痕在楚江上游回音谷。地脉司在楚江中游龙门峡搞大动作。
这两者之间,是否有关联?
周蜃心中警铃大作。
他不再犹豫,最后看了一眼听潮阁,身形化作一道水光,掠出海崖,朝着楚江大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波再起,而且,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猛!
楚江大营,气氛肃杀。
周蜃赶到时,霍老将军正与几位龙宫将领站在一幅巨大的水纹地图前,面色凝重。
敖听心、敖云等人也在,见到周蜃,眼中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情况如何?”周蜃开门见山。
霍老将军指向地图上楚江中游一处狭窄险峻的标记:“龙门峡。三日前,地脉司的人开始在此地频繁出没,起初只是零星探查。”
“但昨日开始,他们调集了大量人手和物资,至少有三位巡查使级别的气息出现,正沿着龙门峡两侧山崖和江底,布置一个规模极大的阵法。”
“布阵手法极其隐秘,我们的探子无法靠近核心区域,只能从外围灵气波动和地脉扰动判断,此阵非同小可。”
周蜃凝视地图。
龙门峡,形如其名,两岸山崖高耸如门,江水至此被挤压得湍急无比,传说上古时有灵鲤在此跃过峡口,便可化龙,故而得名。
此地水流狂暴,地势险要,水脉与地脉在此交织,确实是布置大型阵法的绝佳地点。
“可探知阵法用途?”周蜃问。
一位负责情报的龟妖参军上前,声音干涩:“回镇守使,阵纹复杂诡异,兼具聚灵、锁脉、幻形、引煞等多种特性,前所未见。”
“但根据一些零星阵纹推断,其核心作用……疑似在扭曲和抽取此段江域的水脉与地脉本源,而且手法极为霸道,像是要……釜底抽薪。”
“釜底抽薪?”敖听心惊道,“他们想毁了龙门峡这段水脉?这对地脉司有何好处?而且如此大规模抽取,必然引发水脉动荡,下游千里必受其害!”
“好处?”周蜃眼中寒光闪烁,“若是为了打开归墟之眼楚江支脉,需要海量的能量呢?”
“若是他们找到了替代定波剑痕的其他方法,需要以磅礴的地脉水灵之力强行冲击门户呢?”
众人闻言,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若真如此,地脉司此举不仅是与龙宫为敌,更是要动摇楚江根基,祸及无数生灵!
“龟丞相有何指示?”周蜃看向霍老将军。
“丞相只说了八个字:查清虚实,便宜行事。”霍老将军沉声道。
“并让老夫转告你,地脉司此次行动,可能与龙门鲤仙的传说有关,让你多加留意。”
“龙门鲤仙?”周蜃对这个典故并不陌生,这也是一个典故副本,鲤鱼跃龙门。
传说上古年间,有一条金色灵鲤在龙门峡苦修千年,终得机缘,一跃过龙门,化作金龙。
飞升前感念此地水土恩德,留下一缕精魂守护峡口,被后世称为鲤仙。
鲤仙残魂留存?地脉司的目标,难道是它?
“不管他们想干什么,必须阻止。”周蜃决断道,“霍老将军,请立刻调集精锐,在龙门峡外围布防,封锁上下游,切断地脉司可能的增援和退路。”
“公主,你率一队擅长隐匿与速度的好手,随我先去龙门峡外围探查。记住,隐匿为上,非不得已,不要打草惊蛇。”
“是!”众人领命。
半个时辰后,周蜃与敖听心,以及五名精挑细选的影鲛族斥候,已悄然潜至龙门峡上游十里处。
此处江水已显湍急之势,水声隆隆。
众人隐匿气息,沉入江底,借助水草礁石掩映,缓缓向峡口靠近。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水中灵气的不正常波动。
原本应该狂暴但自然的水灵之气,此刻变得紊乱而粘稠,隐隐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向峡口方向汇聚。
水底偶尔能看到一些匆忙游过的低阶水族,神色惶恐,仿佛预感到了大难临头。
周蜃示意众人停下,藏身于一片巨大的水下暗礁之后。他闭上眼,将感知提升到极致。
蜃气无声蔓延,融入周围水流。
衔微剑意赋予的洞察能力,让他能看到寻常神识难以察觉的细微能量流向。
只见前方的龙门峡,宛如一个巨大的、正在缓缓转动的能量漩涡。
两岸陡峭的山崖内部,被刻入了密密麻麻、闪烁着土黄色光芒的阵基符文,正不断抽取着地脉之气。
江底深处,同样布设着复杂的水系阵纹,如同无数张贪婪的嘴,疯狂吞噬着水脉精华。
这些被抽取的地脉水灵之气,并未散逸,而是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束缚、压缩,向着峡口最狭窄处、也是水流最湍急的龙门位置汇聚。
而在那龙门位置的江底深处,周蜃感知到了一团极其隐晦、却又无比精纯、带着淡淡龙威与沧桑念力的金色光团!
光团被重重阵法力量形成的枷锁缠绕、压制,正微微挣扎着,散发出焦急与悲愤的情绪波动。
“鲤仙残魂!”周蜃心中一震。
地脉司的目标果然是它!
他们布置这大阵,不仅要强行抽取龙门峡的地脉水灵,似乎还想炼化这缕守护此地的鲤仙残魂,以其精纯的龙属本源和千年愿力,作为冲击归墟门户的燃料!
好狠毒的手段!既要地利,也要神助!
就在这时,那团被压制的金色光团似乎感应到了周蜃的窥探,亦或许是因为他身上的龙族气息和共工之心的特殊波动,猛然挣扎了一下。
一道极其微弱、却充满急切的意念,穿透重重阵法阻隔,断断续续地传入周蜃脑海:
“后……辈……龙裔……救……救此地……他们……欲断楚江之脊……炼我残魂……为钥……阻止……阵眼在……龙门水下……三生石……”
意念到此,戛然而止,显然传递这缕信息已耗尽了鲤仙残魂最后的气力,它再次被阵法力量死死压制。
“龙门水下……三生石?”周蜃记下这个关键信息。
三生石,怎会在此?周蜃可还记得从归墟之眼离开以后,龙宫出现的三生石碑。
文先生说过:“三生碑非人力所立,乃天地感应到重大变故将至时,自发显化的预兆。碑文所示,往往是关乎一方天地存亡的关键。”
“发现什么了?”敖听心传音问道。
周蜃将鲤仙残魂的求救和三生石的信息告知。
敖听心蹙眉:“三生石?龙门峡水下确有一块奇异巨石,但应该跟龙宫出现的不一样。”
“龙门这块形似卧牛,表面光滑如镜,能隐约照出人影,被附近水族称为镜石,那里水流最是湍急凶险,暗涡无数,向来是禁地。”
“很可能就是阵眼所在。”周蜃沉吟,“地脉司以阵法强行抽取地脉水灵,又压制炼化鲤仙残魂,必然需要一个核心来统筹转化这些力量。”
“那镜石位置特殊,或许真有奇异。”
他正思索下一步行动方案,忽然,侧前方百丈外的水草丛中,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水流扰动,伴随着低低的交谈声。
周蜃立刻示意众人噤声隐匿,同时将蜃气感知延伸过去。
只见两名身穿地脉司制式灰袍的修士,正鬼鬼祟祟地蹲在一片茂密的水草后,手中拿着罗盘状的法器,似乎在测量记录着什么。
两人修为不高,约莫30级元婴初期(妖将),看服饰是低阶执事。
“……王师兄,咱们在这外围测量水灵扰动,真的有用吗?听说里面几位巡查使大人都忙得焦头烂额了。”
“那三生镜石的阵眼核心极不稳定,鲤仙残魂反抗得厉害,好几次都差点让阵法反噬。”年轻些的修士低声抱怨。
“闭嘴!做好你的事!”年长的王师兄低喝道,“九幽引灵大阵乃司内秘传,岂是我等能置喙的?”
“据说此次若能成功抽取龙门水脉地灵,炼化鲤仙魂力,便能助尊者打开归墟之眼,立下不世之功!到时候,你我或许也能得些赏赐,突破当前境界。”
“可是……我听说这阵法太过霸道,一旦全力发动,可能会引起这段水脉永久性损伤,甚至导致龙门峡崩塌,下游……”年轻修士还是有些不安。
“哼,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些许水脉损伤,与归墟之秘相比,算得了什么?赶紧记录数据,送回营地去。要是误了时辰,你我吃罪不起!”
两人又低声交谈几句,记录完数据,便匆匆向某个方向游去,显然是返回地脉司在附近的临时营地。
周蜃眼中寒芒闪动。
九幽引灵大阵、抽取水脉地灵、炼化鲤仙魂力、打开归墟之眼……
这些信息与他的推断完全吻合。
地脉司果然是要行此绝户之计!
而且,从这两人的交谈可知,阵眼核心三生镜石似乎并不稳定,鲤仙残魂仍在反抗。
这是一个机会!
“跟上他们,找到地脉司的临时营地。”周蜃当机立断,“或许能抓到舌头,了解更多内情,甚至找到破坏阵法的机会。”
众人悄无声息地尾随而上。
两名低阶执事修为不高,警惕性也一般,沿着一条相对隐蔽的水底裂隙,游了约莫一刻钟,来到一处被巨大暗礁半包围的水下洞穴前。
洞穴入口有简单的隐匿和警戒阵法,两人打出法诀,洞口波纹荡漾,闪身进入。
周蜃等人停在远处观察。洞穴入口阵法不算高明,但强行破解必会惊动里面的人。
“怎么办?”敖听心传音问。
周蜃略一思索,看向身旁一名影鲛斥候:“你潜行手段最高,能否在不惊动阵法的情况下,潜入进去,探查内部情况?”
“只需确认大致人数、强者分布、以及是否有我们可利用的漏洞。”
那名影鲛点了点头,身形缓缓变得透明,仿佛与水流融为一体,正是影鲛族天赋水影潜行。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洞穴,在警戒阵法边缘停留片刻,似乎在感知阵法波动的规律,然后,身体如同没有实质的阴影,贴着阵法光幕最薄弱处,缓缓渗了进去。
众人在外耐心等待。
约莫半柱香后,影鲛斥候的身影再次无声无息地渗出,回到众人身边,脸色凝重。
“镇守使,四公主。洞内空间颇大,约有地脉司修士五十余人,其中疑似妖圣级别的强者三人,分别在洞穴深处三个方位打坐,气息晦涩。”
“另有十余名妖王级别的头目,他们似乎在守护洞穴中央的一座小型传送阵,那传送阵光芒闪烁,与龙门峡方向的阵法核心隐隐呼应,可能是用来快速传递物资或人员的。”
“另外,”影鲛斥候顿了顿,“属下在洞穴角落,发现了一些被囚禁的水族,似乎是原本生活在龙门峡附近的精怪,被他们抓来,可能用于血祭或探路。”
“其中……有一条受伤的金色锦鲤,气息萎靡,但灵性十足,似乎开了灵智,可能就是鲤仙的后裔或眷属。”
金色锦鲤?鲤仙眷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