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缓缓睁眼。
那是一双清澈如水、却又仿佛倒映了八千载光阴的眼睛。
他看着周蜃,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正是老夫。”周蜃大脑一片空白。
楚江水君!
八千年前以身镇归墟的楚江水君!
他没有彻底陨落?他的残魂,一直在这里?在归墟最深处?
“很惊讶?”水君虚影缓缓道,“老夫当年以身为锚,困住那道存在于此地,自然要留一缕残魂在此,时时监察。八千年来,你是第一个来到此处的生灵。”
他看向周蜃手中的断水剑,目光在剑身上那八道剑痕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八痕已聚……很好,很好。老夫留下的传承,总算有人继承了。”
周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恭敬行礼:“晚辈周蜃,见过水君前辈。”
敖听心也跟着行礼。
水君摆摆手:“不必多礼。你既来此,当是为第九痕归寂而来。老夫问你,你可知道,何为归寂?”
周蜃一怔,思索片刻,道:“归寂……应当是归于寂灭,归于虚无。”
“但晚辈从前辈的定波剑意中感悟,前辈的剑,似乎更重平衡与平定,而非单纯的毁灭。这归寂,或许也非单纯归于死亡?”
水君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倒是有些悟性。不错,归寂非死,而是……轮回的前奏。”
“轮回?”周蜃心中一动。
“天地万物,有生便有死,有始便有终。但终之后,未必就是彻底的虚无。”
“毁灭之中,往往蕴含着新生的契机。归墟,便是这样一个转换之地。”水君缓缓道。
“它吞噬一切,却又……孕育一切。那被吞噬的,并非彻底消失,而是在归墟深处,被消化、被转化,最终,以另一种形态,重新回归天地。”
“这,便是归寂的真意,不是单纯的毁灭,而是为新生开辟道路的终结。”
周蜃若有所思。他想起了三生镜石,那映照前世因果的力量,不也是一种轮回的体现?
若归寂是终结,是死亡,那么三生镜石映照的前世,便是死亡之前的因果……
水君继续道:“老夫当年之所以选择在此留下第九痕,便是因为,这里是归墟的核心,也是归寂真意最浓郁之地。”
“你若能领悟此剑,便等于掌握了终结与新生的一缕权柄。当然,只是权柄的一缕,但足以让你在归墟之中,多几分自保之力。”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凝重:“但领悟归寂,需经历一重考验。这考验,比之前的八道剑痕,凶险百倍。”
周蜃神色平静:“前辈请讲。”
水君看向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敖听心,缓缓道:“这考验,名曰轮回之镜。你需要进入那面镜子,经历一段……不属于你的前世。”
“在那段前世中,你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所有记忆,完完全全地成为另一个人,经历他的喜怒哀乐,经历他的生死抉择。”
“若你在那段前世中,迷失了自我,忘记了自己本是谁,那么,你的神魂便会永远困在其中,成为归墟的一部分,再也无法醒来。”
“若你能在关键时刻,找回本我,勘破虚妄,那么,归寂剑意,便会真正为你所用。”
“这考验,老夫当年也未曾经历过,因为老夫不需要。但你需要。因为,你的路,与老夫不同。”
周蜃沉默。
他看向敖听心。
敖听心脸色发白,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却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种选择,只能他自己做。
“若晚辈拒绝呢?”周蜃问。
水君道:“拒绝也无妨。你可在此修炼百年,凭借这八道剑痕和你自身的资质,或许也能参悟归寂的部分真意。但那样,你永远无法真正掌握它。而且……”
他指了指四周:“归墟潮汐十二个时辰后便会闭合。你若错过,便只能在此困守三百年。三百年后,外界……不知会变成何样。”
周蜃明白他的意思。地脉司、青丘、鬼目尊者……都在虎视眈眈。
他不可能在此困三百年。
“晚辈接受考验。”他没有犹豫。
敖听心握紧他的手,眼中满是担忧,却依旧没有开口阻止。
水君点点头,似乎早料到这个答案。
他抬手一指,石台上那柄剑,忽然轻轻震颤,剑身上那道归寂剑痕,猛地爆发出一阵刺目的光芒!
光芒凝聚,在周蜃身前,化作一面巨大的、透明的镜子。
镜子中,隐约可见无数画面闪烁。
有高山,有河流,有城池,有战场,有欢笑的人群,有哭泣的婴儿……
“进去吧。”水君道,“记住,无论经历什么,都要记住……你,是谁。”
周蜃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敖听心。
敖听心眼眶微红,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等你。无论多久,我都等你。”
周蜃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没有多言。
然后,他转身,一步踏入那面镜子。
瞬间,天地倒转,意识陷入无尽的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千年……
周蜃缓缓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简陋的竹床上,头顶是茅草屋顶,透过缝隙能看到蔚蓝的天空。
耳边传来鸟鸣声,远处隐约有人声、狗吠、鸡鸣。
他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不是他的手。
他摸了摸脸,脸上有胡茬,皮肤粗糙,显然是一张陌生的脸。
他环顾四周,这是一间简陋的茅屋,屋内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条板凳。
桌上放着一碗凉粥,几根咸菜。
门外,传来一道女声,温柔而带着关切。
“阿牛,你醒了?饿不饿?娘给你煮了粥,趁热喝。”
周蜃……不,现在他叫阿牛,张了张嘴,发出沙哑的声音:“娘……我这是……怎么了?”
一个女人掀开门帘走进来,三十多岁,面容慈祥,眼中满是担忧:“你这孩子,昨天去山上砍柴,不小心摔了一跤,撞到头,昏迷了一天一夜。可把娘吓坏了。”
阿牛愣愣地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陌生的、却无比真实的情感。
那是属于阿牛的,对母亲的依恋和感激。
他忘了自己是谁,忘了所有记忆。
现在,他只是一个叫阿牛的普通农家少年,有一个爱他的母亲,有一个贫穷却温暖的家。
窗外,阳光正好,岁月静好。
……
镜外,敖听心紧紧盯着那面镜子,镜中画面飞速流转,却看不清具体内容。
水君的虚影静静悬浮,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前辈……他会成功吗?”敖听心终于忍不住问道。
水君沉默片刻,缓缓道:“那要看,他的心,够不够坚定。轮回之镜,映照的是最深的执念,也是最真的自我。若能勘破,便得新生;若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
敖听心握紧双拳,指甲嵌入肉中,却感觉不到疼。
她只能等。
等那个说好要回来的人。
等那个……她还欠着一个答案的人。
时间,在归墟深处,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镜子中,画面忽然剧烈闪烁起来!
敖听心心脏猛地一提!
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
阿牛今年十七岁,住在青牛山脚下的李家村。
爹死得早,娘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
家里穷得叮当响,只有三间茅草屋、两亩薄田、一头瘦得皮包骨的老黄牛。
但阿牛觉得自己挺幸福的。
娘做的野菜团子,蘸点粗盐,他能吃三大碗。
农闲时去山里砍柴,运气好能逮只野兔,娘炖的兔肉香得能把隔壁王大爷家的狗馋哭。
村里的小花偶尔会对他笑一笑,那一整天他干活都有使不完的劲。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却也踏实。
这一年春天,雨水多。
青牛山发了山洪,冲垮了好几户人家的房子。
阿牛家的茅草屋也漏了雨,娘夜里着了凉,一病不起。
阿牛把家里的老黄牛卖了,换成铜板请郎中。
郎中开了几副药,说喝完再看。
药喝完了,娘的病没好。
阿牛又把两亩薄田典了,换了钱再去抓药。
药又喝完了,娘还是躺在床上起不来。
阿牛跪在郎中面前,磕头磕得额头血肉模糊:“求求您救救我娘,求求您……”
郎中叹了口气,扶起他:“孩子,不是我不救,你娘这是痨病,得用人参灵芝吊着。那玩意儿,一颗就要几百两银子,你……你还是回去好好陪陪你娘吧。”
阿牛浑浑噩噩地走回家。
娘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见他回来,努力挤出一个笑:“阿牛,娘没事,歇两天就好了。”
阿牛坐在床边,握着娘干枯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夜里,娘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说他小时候多调皮,说他爹死时多难过,说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他,没能让他过上好日子。
“阿牛,娘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娶个媳妇,生个娃,好好过日子。”
“娘,你别瞎说,你不会有事的。”
娘笑了笑,没再说话。
第二天鸡叫的时候,娘的手凉了。
阿牛抱着娘的尸体,哭了一整天。
村里人帮忙把娘葬在了后山,挨着他爹的坟。
阿牛跪在坟前,跪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他下山了。
家里只剩三间漏雨的茅草屋,啥也没了。
阿牛坐在门槛上,望着院子里那棵枣树发呆。
那是他小时候,娘亲手种下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小花前天嫁人了,嫁给了隔壁村王财主家的傻儿子。
听说王财主给了小花家五十两银子的彩礼。
五十两。
阿牛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双手。
“没钱,就什么都护不住。没钱,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娘病死,看着小花嫁给别人。”
他站起身,目光看向远处云雾缭绕的青牛山。
山里有药材,有人参。挖到一株,就能卖几百两。
阿牛回屋,找出爹留下的那把生锈的柴刀,磨了磨,又揣了几个娘之前蒸的野菜团子,上了山。
青牛山很大,很深。
阿牛从小在山上砍柴,自认为很熟。
但这一次,他越走越深,走到了从未去过的地方。
第一天,挖到几株不值钱的草药。
第二天,遇到一头野猪,差点被拱下山崖。
第三天,饿得实在不行,啃树皮,喝山泉。
第四天,他迷路了。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阿牛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野菜团子早吃完了,树皮也快啃光了。
他浑身是伤,腿也摔瘸了,拄着一根木棍,一步步往前走。
“一定要挖到人参,一定要……”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没有倒下。
第十一天,他终于在一处悬崖峭壁上,看到了一株通体血红的灵芝。
血灵芝!比人参还值钱!
阿牛大喜,手脚并用往上爬。
峭壁很陡,稍有不慎就会掉下去粉身碎骨。但他不管,他眼里只有那株灵芝。
手指抠进岩石缝隙,脚蹬着凸起的石块,一点点往上挪。
十丈,五丈,三丈……
终于,他爬到了灵芝旁边,伸出颤抖的手……
就在这时,脚下踩着的石块,忽然松了!
阿牛身体一空,向下坠去!
“啊!”
下坠的瞬间,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那株灵芝,还没摘到。
……
周蜃猛然睁开眼。
他还躺在竹床上,窗外阳光依旧明媚,鸟鸣依旧清脆。
他摸了摸自己,腿好好的,没有摔断,身上也没有伤。
“阿牛,你醒了?娘给你煮了粥,趁热喝。”
熟悉的女声传来,娘掀开门帘走进来,手里端着那碗凉粥,笑容慈祥。
周蜃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违和感。
不对,娘已经死了。
他亲眼看着她咽气,亲手把她埋在后山。
可现在,她又活了?
“阿牛?发什么呆?快喝粥。”娘把碗递到他面前。
周蜃接过碗,看着碗里浑浊的米汤,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娘,我记得你前些日子病了,还病得很重。”
娘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娘身体好着呢,啥时候病了?”
周蜃看着她。
笑容很真,语气很自然,没有一丝破绽。
但那股违和感,更强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