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荒郊野店。
土房内,一盏昏黄的油灯成了唯一的光源,灯芯偶尔爆出一两点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映照着围桌而坐的三人脸上明明灭灭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水的辛辣与残羹冷炙的油腻气味,先前与乐厚等人厮杀留下的血腥气,似乎也透过门板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渗了进来,提醒着这里并非什么安宁之所。
酒已过了三巡,菜也见了盘底。岳不群白皙的面皮上浮起两团不正常的红晕,眼神迷离,平日里那份儒雅矜持,被酒精冲刷得七零八落。他忽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个酒嗝,一股浓重的酒气喷涌而出。他于昏暗光线下,眼眸浑浊地看向对面的方胜,声音带着醺然的沙哑:
“师…师侄……”他舌头似乎有些打结,“刚刚…在乐厚那干人利诱之下,我…我心中,真的动了舍弃你之心……你,你应该发现了吧?”
此言一出,如同一声惊雷,又似一把冰冷的匕首,猝然划破了这间陋室内勉强维持的、那层薄如蝉翼的温馨轻纱。虚伪的平静被彻底捅破,露出了底下冰冷而坚硬的现实。
话音甫落,一旁原本也已醉眼朦胧、倚着桌角的宁中则,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面上的红晕瞬间褪去,血色尽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无法掩饰的慌乱。
“是的。”方胜的回答平静得出奇,他甚至没有看宁中则,只是缓缓颔首,目光依旧停留在岳不群脸上,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只是在等待一个迟来的确认。
岳不群闻言,脸上挤出一抹凄然、扭曲的笑容,比哭还要难看几分。“所以…师侄,”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自暴自弃的意味,“你…你如何评价我这一行为?”
方胜的目光锐利如剑,仿佛要刺穿眼前这位“君子剑”的伪饰,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岳师伯,你的气量太小,眼皮子太浅了。”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但语气中的批判却毫不留情,“一个合格的领袖,须得胸有丘壑,走一步,看十步,权衡长远利弊。而你,却往往只看得见眼前三步之内的得失,为了些许微末利益,便能轻易动摇根本。”
他微微前倾身体,油灯的光在他光洁如玉的侧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岳师伯,我知道,你对左冷禅汲汲营营、视为囊中之物的五岳剑派掌门之位,存有野心。”
“但,恕我直言,”方胜的语气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洞察,“你玩弄阴谋诡计的手段,或许的确胜过左冷禅几分,他行事霸道,更多是依仗势大。可论及真正的领导能力、御下手段与格局胸襟,你却远不及左冷禅了。”他目光灼灼,语气笃定,“我敢打赌,就算你能凭借阴谋诡计,侥幸夺得五岳掌门之位,也万万坐不稳!嵩山派根基深厚,其余三派也未必真心臣服,届时内忧外患,你这掌门宝座,不过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
“是吗?”听罢方胜这番毫不客气的评价,岳不群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模糊的自嘲,既未反驳,也未认同,那双看似温润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唉!”
一旁的宁中则,眼底泛起深沉的伤痛与无奈,幽幽一叹。这声叹息,包含了太多——对丈夫行为的失望,对华山派前途的忧虑,以及对眼前这僵局的无力。她感觉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
岳不群沉默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所以,方师侄,事已至此,你…你打算如何处置我?”他将这个棘手的问题,赤裸裸地抛了回去。
“杀了你?”听得岳不群此言,方胜终于放下了手中那只把玩许久的粗瓷酒杯。他光洁如玉的眉宇,在跳跃的油灯光下微微蹙起,浮起认真的思索神色。“我还没打算现在就登上华山掌门之位。”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再者,我虽然对权势斗争看得清楚,洞悉其中的肮脏与机巧,但本身却对权势并无太大兴趣。”
“成为华山掌门,琐事缠身,反而会耽搁我练功求道!”这是他内心真实的想法,权势于他,远不如武学巅峰的诱惑力大。
“那么,就这么揭过?”方胜微微摇头,像是自言自语,“岳师伯,你三番两次的算计我,从最初的出手暗算,到如今的临阵动摇,我要是不回敬你点什么,恐怕类似的事还会再发生。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废掉你的武功?”他说出另一个可能,随即又自我否定,“对一个真正的江湖中人而言,废掉他的武功,斩断其立身之本,这比直接杀了他更残忍!生不如死。”
……
他一条条分析,又一条条否决。说到最后,方胜那张俊美如玉的脸庞上,尽是纠结与为难之色。他并非优柔寡断之人,但面对这位身份特殊、关系复杂的师伯,如何处置才能既达到惩戒目的,又不至于引发更大的麻烦,确实是个难题。他自己也陷入了思维的迷宫,不知该如何处置这个屡次算计他的伪君子师伯了。
“方师侄,”岳不群紧紧盯着方胜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屈辱、决绝与一丝隐秘算计的光芒,沉声道,“既然你难以决断……那,不如我给你一个报复我的办法,如何?”
方胜听得岳不群此言,饶有兴趣地抬起眼,目光如炬般投向坐在他对面的师伯:“哦?岳师伯,此话怎讲?”他很好奇,到了这个地步,岳不群还能拿出什么“诚意”来。
嘭!
方胜话音刚落,岳不群倏然做出了一个令在场两人都目瞪口呆、不可思议的举动!他右掌悄然运起一股柔劲,落于身旁因饮酒而娇躯酥软、意念迷离的爱妻宁中则肩头,微微一发力。宁中则猝不及防,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便如风中弱柳般,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推着,直直撞向方胜怀中!
方胜也完全没料到岳不群会如此行事,躲闪不及,只觉得一个温香软玉、带着酒气和淡淡馨香的躯体猛地撞入自己怀里。他下意识地伸手,正好环住了宁中则因慌乱而微微颤抖的腰肢。
“师兄!你…你做什么?!”
被丈夫亲手推入另一个年轻男子的怀抱,嗅到那扑面而来、浓郁却不掺杂丝毫汗臭的、充满年轻生命力的阳刚气息,宁中则又羞又急,挣扎着抬起螓首,一张俏脸瞬间涨得通红,美眸中燃烧着熊熊怒火,直射岳不群。
岳不群神色凄然痛苦,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煎熬,他避开了宁中则愤怒的目光,声音沙哑而沉重:“师妹……我…我这也是为了你好,为了气宗好!”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勇气,“为了让方师侄能真心原谅我,也给我自己一个永远无法忘怀的、深刻的教训……我决定………………”
说到此处,他猛地扭过头,看向正搂着宁中则,眼神变幻不定的方胜,一字一句,如同从牙缝中挤出:
“师侄,今夜,便让师妹……代我受过!只求你……能化解心中块垒,日后对我气宗弟子,能…能一视同仁。”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若…若我岳不群日后,再敢有负于你,再次算计于你,你大可杀了我!岳不群绝无怨言!”
“那是自然。”方胜从最初的错愕中恢复,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冷峭,“岳师伯,你暗算了我一次,今日又算出卖了我一次,这前两次,我可以容忍。但事不过三,”他的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可若真有第三次,哪怕我亲手杀了你,这天下,也没人敢说我方胜半句不是!”
岳不群微微点头,脸上是一种混杂着耻辱、放松和某种诡异平静的复杂表情,他低声道:“我明白……要是有第三次,不必师侄动手,我岳不群也无颜再活于世,我气宗数十年的名声,也就彻底完蛋了,不是吗?”说罢,他看似痛苦地垂下眼帘,但那对貌似温润、实则深不可测的眼眸最深处,却有一抹极其隐蔽的、如同毒蛇般狡黠的光芒一闪而逝。
“师兄!你…你究竟在胡说些什么?!”宁中则正待用力挣脱方胜的怀抱,听到岳不群这番几乎是“卖妻求安”的言论,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嗔怒道,声音里已带上了哭腔。她感觉那个熟悉的、温文尔雅的师兄,在此刻变得如此陌生,如此可怕。
岳不群抬起眼,苦笑着看着宁中则,语气充满了无奈与“悲壮”:“师妹,事到如今,有些话我也不得不说了。你也知晓,方师侄刚出道不久,我便和他交过手。那一次,我……我败在了方师侄剑下。”他承认这件并不光彩的往事,语气艰涩,“临走时,我听到他的咒骂,称…称要给我戴…戴绿帽子!”
方胜闻言,眉头微挑。他想不到,自己当初年轻气盛、受挫后愤懑不已时,随口发泄的一句狠话,居然被当时看似离去的岳不群清晰地听入了耳中。此刻岳不群旧事重提,结合眼下这荒唐而香艳的场景,顿时在他心底点燃了一簇压抑已久的火焰。
“师妹,”岳不群精准地捕捉到了方胜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升腾的火焰。他心中五味杂陈,半是作为丈夫的钻心痛苦与耻辱,半是作为谋划者看到计划顺利推进的隐秘庆幸。他转向宁中则,语气变得异常“沉重”而“恳切”。
“你仔细想想,方师侄对我,不,应该说是对我们整个气宗,都已经起了深深的芥蒂。若不能彻底消除他心中的这根刺,不能获得他真正的原谅。以他如今的武功、潜力,加上风师叔的支持,未来接掌华山掌门之位后,”他分析着,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他定会大力提拔重用剑宗旧人,而极力排斥、打压我气宗一脉。如此一来,我气宗数十年的传承与荣耀,就要在华山派之中,彻底沦为无人问津的边角料了!你…你忍心看到那般局面吗?”
宁中则听到此处,如遭雷击,刚刚坐起少许的娇躯剧烈一震,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眼底先是闪过极度的抗拒和不愿,但随即又被一种深沉的、无可奈何的悲怆所淹没。岳不群的话语,像是一把沉重的枷锁,将她牢牢锁住。一边是女子的贞洁与尊严,一边是气宗的存续与兴衰,这沉重的抉择几乎要将她压垮。她不再挣扎,只是静静地靠在方胜怀中,散发出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气息,仿佛下一刻就要化为一尊失去灵魂的、冰冷的石像。
“方师侄,”岳不群窥到宁中则脸上那认命般的绝望神情,知道火候已到,他缓缓起身,拖着略显沉重、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脚步,向门外行去。“我…我去外面走走。”
嗷呜!嗷呜!嗷呜!
他刚推开房门,夜幕深处便传来了凄厉而饥饿的狼嚎声,此起彼伏,仿佛嗅到了之前乐厚等人溅洒在地上、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腥味,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咯吱!
岳不群既不是聋子,也不是傻子,自然知晓外界如今是何等危险的状况。但他脚步只是微微一顿,随即变得更加缓慢,却又异常坚定地踏出了房门。在身影完全没入门外黑暗的前一瞬,他甚至还“贴心”地反手将房门轻轻闭合。
嘭!
那一声并不响亮的关门声,在此刻寂静的土房内,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随着岳不群的离去,那虚伪的屏障彻底消失。方胜再难压抑心头那早已被引燃、汹涌澎湃的欲念。他环在宁中则柳腰上的右手猛地收紧,左手也顺势而上,将这位名动江湖、享有“华山玉女”清誉的师叔,更紧密地拥入自己怀中。
宁中则感受到那强健臂膀传来的、不容抗拒的力量,以及年轻男子身上蓬勃的热力,她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也仿佛被抽空,喃喃道:
“只……只此一次!”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既是她对自己尊严的最后一道脆弱的防线,也是开启这荒唐而漫长夜晚的钥匙。
窗外的狼嚎似乎更近了,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将两个紧密相拥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扭曲、放大,仿佛一场浮生乱梦的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