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深沉如墨的夜幕笼罩了整片大地，一弯残月如银钩般悬于天际，洒下清冷的光辉，与漫天星辰的光芒交织在一起，为客栈的屋檐镀上一层朦胧的银霜。

    

    嘤咛！

    

    天字一号上房内，马秀真与薛冰早已沉入梦乡，不时发出慵懒的娇吟，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撩人。

    

    万籁俱寂之时，方胜身着素白长衫，手持那支已随他名震江湖的寒穹龙吟箫，静立于敞开的窗前。听得身后传来的动静，他缓缓回首，目光落在两张海棠春睡般的娇颜上，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底泛起一抹难得的柔情。

    

    然而，就在他回头的刹那，窗外忽然响起‘呛’的一声龙吟。那是利剑出鞘时特有的清亮声响，划破了夜的宁静。

    

    听闻身后剑鸣，方胜瞳孔骤然收缩。仅凭这一声剑吟，他便能断定来人的剑术已臻当世一流。电光火石之间，他的手指已按下箫身上的逆鳞机关，重达三十斤、剑身遍布玄奥花纹的破穹剑应声而出，稳稳落入主人掌中。

    

    一剑在手，方胜的气势陡然转变。方才还是温文尔雅的白衣公子，此刻却已化作杀气凛然的绝代剑客。几乎在同一时刻，夜空中仿佛有厉电闪过，一道寒光破窗而入，直取方胜心口要害。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杀机，方胜反手以箫身剑鞘迎向来势汹汹的剑锋。那柄凌厉的剑器竟如自投罗网般，被他精准地以剑鞘锁定。这柄剑的主人，是一个浑身笼罩在漆黑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锐利眼眸的神秘人。

    

    见方胜竟以剑鞘迎敌，黑衣人手腕一抖，长剑在触及剑鞘的瞬间陡然变向，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方胜的封锁，反手一剑横扫向他的脖颈，意图取其首级。

    

    咣当！

    

    方胜将破穹剑在身前竖起，堪堪挡下这致命一击。双剑交击，金铁交鸣之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不绝，宛若龙吟九天。

    

    咻！

    

    顾及身后尚在熟睡的二女，方胜不欲在此地缠斗。剑鸣未绝，他已纵身跃出窗外，足尖在滑溜的瓦片上轻点，几个起落间便掠至距客栈不远处的一座三层高楼屋檐上。

    

    黑衣人见状，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

    

    铛！铛！铛！

    

    转眼之间，两人已在高楼屋檐上展开激战。为避免惊动旁人，他们都刻意将剑气收敛于剑身之内。两柄长剑在夜空中不断碰撞，其变化之精妙、速度之迅疾，已非言语所能形容。这一战，恰似银蛇狂舞，剑气纵横，却又诡异地保持着夜的宁静。

    

    咻！

    

    兔起鹘落之间，方胜与黑衣人已交手数十招。尽管对方极力掩饰剑路，但方胜仍从其招式间看出，此人施展的正是武当绝学——两仪神剑。武当派中习得此剑法者不在少数，然而能与他战至如此境地的，却是屈指可数。

    

    【石鹤吗？】

    

    四十九招过后，这个名字悄然浮上方胜心头。

    

    心念方动，方胜手中破穹剑陡然一转，使出了那招与清风融为一体的绝世剑招——‘风痕无相’！此招一出，方胜的剑势顿时与夜风浑然一体，化作不可分割的整体，悄无声息地渗入石鹤那阴阳相济的两仪神剑之中。

    

    撕拉！

    

    石鹤毕竟是曾与当今武当掌门石雁真人齐名的人物，方胜这招‘风痕无相’虽快，他的反应却更为迅捷。千钧一发之际，他施展轻功向后飘退一丈有余，险险避开了这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暗藏杀机的剑招。

    

    然而，石鹤虽免于命丧剑下，却仍付出了代价。在他站稳的瞬间，一声脆响自他身上传出，罩体的夜行衣在方才那一瞬已被‘风痕无相’的剑气撕裂，化作片片黑蝶在夜空中飞舞。遮面的黑巾也随之碎裂，露出了他那令人触目惊心的真容。

    

    饶是方胜早有心理准备，在看清石鹤面容的刹那，仍忍不住一阵反胃。那张脸根本没有轮廓，仿佛被人用刀生生削平。没有亲眼见过的人，永远无法想象那是怎样一张脸。他的双眼如同刚刚喷发过熔岩的火山口，灼热而危险，令人不寒而栗。

    

    “武当石鹤！”

    

    方胜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恶心感，一字一顿地道出了这个名字。

    

    “正是。”石鹤坦然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他说话的声音缓慢、怪异而艰涩，因为他根本没有嘴唇。没有见过他的人，也永远无法想象一个没有嘴唇的人说话会是何等模样。

    

    方胜强迫自己直视石鹤的脸：“今日正好是第三日，你是来取东西的？”

    

    石鹤道：“正是。”

    

    啪！

    

    方胜伸手入怀，取出一本昨日便已抄录好的秘籍，正是《太极拳经》。他手腕轻轻一抖，秘籍便旋转着朝石鹤飞去。然而，就在秘籍飞至石鹤身前三尺之处时，忽有一道黑影乍现，抢先一步将秘籍截下。

    

    沙沙沙！

    

    这后来出现之人，同样是一身黑衣装扮。借着星月洒下的微光，他迫不及待地翻阅起方胜交出的秘籍。不多时，一抹发自内心的狂喜便在他眼中闪现。

    

    “如何，这本秘籍足够你拿幽灵山庄做交换吧？”方胜自然猜得到这名黑衣人的身份，嘴角微翘，似笑非笑地问道。

    

    “足够了。”扮作黑衣人的木道人闻言，依依不舍地将目光从秘籍上移开，抬头望向方胜，沉声应道。

    

    方胜道：“那么，你答应我的事呢？”

    

    木道人道：“虎豹兄弟已经在路上了。”

    

    听得此言，方胜微微一笑：“那就好。”他话锋一转，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钱货两讫，二位，请吧！”

    

    刷拉！

    

    尽管方胜已主动逐客，木道人与石鹤师徒却并未立即离开，依然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方胜见状，意味深长道：“二位，莫非是想杀人灭口？”

    

    露出真容的石鹤并不否认这一点，那双如同被火山岩浆灼烧过的眼眸死死盯住方胜：“你知道的太多了，杀你灭口是最好的选择。”

    

    方胜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因而，方才与你交手时，我始终留了三分余地，就是为了防备尊师或者表哥的偷袭。”说到此处，他意味深长地看向木道人，“正因为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你才没有出手，对吧？”

    

    木道人沉默片刻，黑袍下的身躯微微震动。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年轻人，你确实很聪明。但有时候，太过聪明反而会害了自己。”

    

    方胜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这句话，很多人都对我说过。可惜，他们现在大多已经不在了。”

    

    夜风忽然变得凛冽，吹得三人的衣袂猎猎作响。在这寂静的屋顶上，一场更为凶险的博弈，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