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续过了许多天,温南昭才被汪墨带去见汪衿和其他汪家长老。
汪家的议事堂建在地下三层,穹顶高阔,嵌着数盏冷白色的防雾灯,将青黑色的花岗岩地面照得像结了层霜。
堂中列着十二根刻满云雷纹的青石柱,柱底蹲踞着斑驳的铜兽,张口衔着通风管,发出细微而持续的嗡鸣。
上首的主位空着,汪衿坐在左侧第一把紫檀椅上,指尖轻轻叩着扶手。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深色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的银丝在冷光下格外显眼。
汪墨站在堂中偏左的位置,一手按着温南昭的肩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心。
在汪衿的示意下,汪墨最终还是走到了汪衿边上,有另外两个小汪压着温南昭。
所以他到底在担心什么?担心会被汪衿弄死吗?
温南昭忍不住嗤笑。
温南昭刚被押进汪家议事厅,厚重的木门在身后重重合上,隔绝了所有光线与退路。
厅内光线昏暗,只点着几盏冷光壁灯,长桌两侧坐满了汪家嫡系,目光像淬了冰一样落在他身上。
没有寒暄,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早已定好结局的漠然。
主位上的汪衿抬了抬眼,声音平淡得近乎残忍:“你记起来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温南昭刚要开口,旁边的小汪立刻上前按住他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有人上前,拿出一支早已准备好的镇静剂,针管在灯下泛着冷光。
“小少爷只是暂时醒了。”旁边的人低声回话:“只要再做一次处理,他还是那个听话的‘汪昭’,汪家的小少爷。”……汪家的棋子。
汪衿淡淡颔首:“别弄死,也别弄残,我要的,是一个完全听话、没有过去、没有自我的棋子。”
他们要做的,从一开始就不是审问、不是惩罚,而是把“温南昭”彻底杀死,再把那个麻木、温顺、只属于汪家的“汪昭”,重新找回来。
温南昭被人按着,一直垂着头,黑色的风衣遮住大半张脸,露出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他的姿势有些佝偻,像是被连日的审讯与囚禁磨去了所有力气,脚下的镣铐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小一,解开镣铐吧。”
“好的昭昭。”
突然,是镣铐落地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凝固。
温南昭缓缓直起身子,连帽衫的帽子滑下,露出一张清俊却冷冽的脸。
他的肤色是常年不见光的苍白,眼底却积着化不开的寒,扫过众人时,没有半分畏惧,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厌烦。
他抬手,随意地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紧接着,他又甩了甩手腕,原本锁着他的精钢镣铐,此刻正断成两截,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议事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汪家长老齐齐站起,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汪衿的手指停在扶手上,眼神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瞬间降低。
温南昭向前迈出一步,步伐平稳,没有丝毫拖沓。
他的声音很淡,带着一丝沙哑,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议事堂:“我不是逃不出去,是懒得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所有汪家人,最终落在汪衿身上,一字一顿:“我回来,是来算账的。”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
没有多余的招式,没有花哨的动作,温南昭的出手快得像一道残影。
离他最近的是一名年轻的小汪,正握着匕首冲上来,脸上带着惊惧与狠厉。
温南昭侧身避开他的刀刃,同时抬手,指尖精准地落在他的手腕脉门处。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刺耳。
那名小汪惨叫一声,匕首落地。
温南昭没有停,手肘向后一撞,正中他的心口,只听“闷哼”一声,那小汪像断线的风筝,飞出数米,撞在墙上,再无声息。
301的帮助无声无息,它本就对温南昭愧疚,杀几个汪家人玩玩怎么了?
就在301想把所有的挂都弄在温南昭身上时,而他却拒绝了。
301不懂温南昭为什么要这样,见自家小系统这么问温南昭也不吝啬回答:“这样可以清晰的感受到遭受到身上的每一处疼痛,记住这些痛,让他们用命还。”
温南昭像一柄出鞘的剑,冰冷、锋利,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
一名长老怒喝一声,身形一晃,已到他面前,这长老穿着黑色的劲装,手中握着一对玄铁虎爪,招式狠辣,直取他的咽喉。
温南昭不退反进,身体微微后仰,避开虎爪的锋芒,同时左手成刀,劈向长老的手腕。
长老反应极快,手腕一翻,虎爪顺势向下,想要锁住他的手臂。
就在这时,温南昭的右手突然探出,指尖点在玄铁虎爪的关节处。
“铮——”
一声金属脆响,虎爪竟被他生生点偏,紧接着,他手腕一拧,抓住长老的手臂,借力一甩。
那名长老体重近百公斤,此刻却像一片鸿毛,被他轻易甩起,狠狠砸向对面的人群。
议事堂里彻底乱了。
小汪们手持武器,从四面八方涌来,却根本近不了温南昭的身。
他的身形在人群中穿梭,快得让人看不清,每一次出手,都伴随着骨头断裂的脆响或重物落地的闷响。
他不说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的寒意在不断加深。
他像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精准、高效,不带一丝感情。
有几个聪明的小汪拿起枪对着温南昭发射,子弹呼啸而来,却在离温南昭不到半尺的地方,突然偏离了轨道,打在旁边的青石柱上,溅起一串火花。
当然是301在干扰磁场,这个汪家人是偷袭,冷兵器对上热武器,就算身手再好这一枪也必定会打中温南昭心脏。
温南昭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那名小汪面前,那名小汪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换弹匣,就被温南昭掐住了脖子。
轻轻一捏,“咔嚓”一声,一切归于平静。
他随手将尸体扔在一边,目光再次投向那些长老。
不知从何时起,温南昭手上拿着一把沾满鲜血的唐刀,他如地狱罗刹一般缓缓朝着上方的汪衿汪墨走去。
几个还有行动力的长老死死阻拦在前面,可却被脸上沾血的温南昭几下子搞定,终于没有人再拦在两人前面,因为其他人都死绝了,而其他汪家人不知道这发生的事。
地下议事堂早已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青黑色花岗岩地面被浓稠的鲜血浸透,顺着石缝蜿蜒流淌,在冷白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断裂的石柱、变形的玄铁虎爪、散落的枪械与残缺的尸体横七竖八堆叠,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硝烟味,还有骨骼碎裂后散不去的死寂。
穹顶的防雾灯依旧亮着,却照不进这片被绝望与疯狂吞噬的角落。
温南昭就站在这片狼藉中央。
深色风衣早已被鲜血浸透,大片暗红凝固在衣摆,溅起的血珠挂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下颌,顺着锋利的线条缓缓滑落,在脖颈处汇成细流。
原本整齐的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几缕湿发黏着皮肤,遮住了大半眉眼,只露出一截紧绷到泛青的下颌线。
他身上带着清晰的战损,肩头被虎爪划开深可见骨的伤口,布料撕裂,皮肉外翻,鲜血不断渗出。
腰侧有枪火擦过的灼伤,泛着焦黑,手臂上纵横交错的淤青与划伤密密麻麻。
可他仿佛全然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翳,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疯魔与死寂。
那是一种从骨血里渗出来的疯。
不是歇斯底里的狂躁,不是张牙舞爪的暴戾,而是高冷寡言的灵魂被生生碾碎后,重新拼凑出的、带着破碎感的魔性。
亲耳听到母亲要与他一刀两断时,他是平静的疯,不哭不闹,不言不语,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瓷像,把所有情绪封死在心底。
在知道所有记忆,被汪家囚禁、实验、抹去记忆,被迫成为听话的汪昭时,他是压抑的疯,沉默顺从,眼底却藏着永不熄灭的暗火。
而此刻得知全部真相,知晓自己从出生起就被血脉、被阴谋、被世道牢牢锁住,连一丝幸福都不配触碰时,他彻底入了魔。
他本就清冷寡言,从不屑于多说一字,可此刻胸腔里翻涌的恨意与委屈,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唐刀还握在他手中,刀刃沾满鲜血,顺着刀尖一滴一滴砸在地面,发出清脆而诡异的声响。
他微微抬眼,目光落在汪衿倒在血泊中的尸体上,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又极疯狂的笑。
那笑没有半分温度,没有半分快意,只有深入骨髓的嘲讽与悲凉。
“我亲爱的……父亲?”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低沉、清冷,带着一丝玩味的尾音,却字字如冰锥,扎进早已冰冷的尸体。
他缓步上前,靴底踩过血泊,发出黏腻的声响,刀尖在地面拖出一道细长的血痕。
“父慈子孝的戏码……好玩吗?”
可汪衿早已没了回应。
直到死,那人都漫不经心,都冷静得残忍,轻飘飘一句话,就剖开了他一生的悲剧。
错就错在他生而为张家人,错在他血脉纯净,错在他天生就该被利用、被操控、被剥夺一切,成为汪家与张家棋局上最完美的棋子。
原来他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挣扎、所有求而不得的温暖,都不是意外。
从一开始,他就不配。
不配被爱,不配拥有家,不配为自己活一次。
巨大的不甘与怨恨像海啸般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理智。
温南昭握着刀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青筋在苍白的手背上暴起,狰狞可怖。
他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黑,疯意毫无保留地翻涌上来,冲破了他一贯高冷克制的外壳。
没有嘶吼,没有咆哮。
他只是沉默着,一刀狠狠捅进汪衿的胸口。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上他的脸颊、眼睑,温热的触感刺得他眼眶发疼。
汪衿口中狂呕出鲜血,却依旧带着那诡异的笑,气息微弱却依旧残忍:“小昭啊……只要张家不倒,汪家不灭……还会有千千万万个我……”
话音落,身体彻底软倒。
温南昭缓缓拔出刀,鲜血顺着刀刃狂泻。
他面无表情,连眼神都没有晃动一下,仿佛刚刚杀死的,不过是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直到他缓缓偏头,看向僵在一旁的汪墨。
汪墨脸上是极致的挣扎与痛苦,眼底有担忧,有不舍,有无法割舍的恩情,还有那点让温南昭作呕的情意。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似乎想劝,想求,想为自己那点卑微的心思辩解。
温南昭看着他,苍白的唇瓣缓缓勾起,笑意冰冷刺骨,他惜字如金,每一个字都淬着毒与疯。
“你对我的感情……”
汪墨的眼睛瞬间亮起一丝微弱的期盼,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可温南昭下一瞬,就亲手碾碎了那点期盼。
“让我感到恶心。”
五个字,轻淡,平静,却比刀刃更锋利。
汪墨猛地僵住,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就在他失神的刹那,温南昭手腕一动,唐刀快如闪电,瞬间贯穿了汪墨的喉咙。
鲜血狂喷而出,溅了温南昭一身。
汪墨连一声闷哼都没能发出,双眼圆睁,带着不敢置信与无尽的悔恨,重重倒在汪衿身边。
至此,汪家议事堂内,再无一个活口。
温南昭站在两具尸体前,沉默了很久。
疯狂褪去后的虚脱感如潮水般汹涌而上,瞬间抽干了他全身所有力气。
握着唐刀的手一松,染血的刀哐当一声落在血泊里,他身体一软,直直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缓缓抬起双手。
那双原本干净清瘦、骨节分明的手,此刻沾满了别人的血,也沾着他自己的血,黏腻、温热、腥红,怎么看都像一双沾满罪孽的手。
他就那样怔怔地看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不知过了多久,一滴冰凉的液体突然砸在手背上。
温南昭愣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温热的液体从眼眶汹涌而出,顺着染血的脸颊滑落,砸在血泊里,晕开一圈圈微弱的涟漪。
他哭了。
不是崩溃大哭,不是号啕痛哭,而是从灵魂深处溢出来的、无声的泪。
他撑着发软的身体,一点点向后挪,直到后背紧紧抵住冰冷粗糙的石柱,才蜷缩起来,将自己紧紧抱在角落。
膝盖抵着胸口,双臂环住腿,头颅深深埋在膝间,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起初只是极轻的呜咽,压抑在喉咙里,细碎得几乎听不见,他本不想外露情绪的,可这一次,他真的压不住。
两世的凄惨,半生的身不由己。
被母亲抛弃,被汪家囚禁,被抹去自我,被当成棋子肆意摆弄。
他所求的从来不多,只不过是为自己活一次,不过是有真心待他的亲人,有温暖的家,有一点点爱而已。
可他什么都没有,世界对他,从来只有残忍。
委屈、痛苦、怨恨、不甘、绝望……所有被他压抑了十几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压抑的呜咽,瞬间变成了凄厉的哀鸣。
那声音不似平日里的清冷低沉,沙哑、破碎、绝望,在空旷死寂的议事堂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刺骨的悲凉。
他哭得浑身发抖,肩膀剧烈颤动,苍白的手指死死攥着染血的衣摆,指节泛青,眼泪疯狂涌出,混着脸上的鲜血,滑进嘴角,又咸又腥。
情绪剧烈波动之下,心口一阵剧烈绞痛,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
温南昭猛地低头,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落在膝盖与地面,绽开一朵刺目的猩红。
紧接着,眼角缓缓滑下两道血泪,殷红刺眼,顺着苍白的脸颊蜿蜒,像两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他恨。
恨这吃人的世道,恨这该死的血脉,恨这从出生就注定的棋局,恨自己连一丝幸福都抓不住。
而这份恨的根源,是他受了铺天盖地、无人诉说的委屈。
系统301安静地待在空间里,没有出声,没有打扰,只是默默陪着他。
它知道,此刻的温南昭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帮助,只需要发泄。
把这十几年压在心底的苦、痛、泪、血,全都哭出来,吼出来,疯出来。
冷白灯光依旧照着满地狼藉,角落处,那个平日里高冷寡言、清冷如冰的人,蜷缩成一团,哭得像个彻底崩溃的孩子。
哭声凄厉,绝望,疯魔,又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杀了所有仇人,毁了这场囚禁他半生的阴谋,可他终究,没能救回那个本该拥有幸福的温南昭。
(今日的4000字任务已完成?)
“ps:把两章变一章了,让你们有更好的看书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