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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骨瓷妆奁(二)
    沈大小姐姓沈,单名一个“璃”字。

    

    这名字是她祖母取的。老太太当年是江南有名的才女,说“璃”字好,既是琉璃,剔透珍贵;又谐音“离”,提醒女子一生都在离别——离父母、离故土、离容颜、离性命。

    

    此刻,沈璃坐在胭脂铺的绣墩上,狐裘的绒毛衬得她脸更白,左脸的裂痕也更刺目。老嬷嬷姓陈,是沈家的老人,此刻正焦急地搓着手,目光在胭脂娘子和小姐之间来回逡巡。

    

    “小姐,要不我们还是……”陈嬷嬷低声劝道。

    

    “嬷嬷,”沈璃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坚决,“你去门外守着。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许进来。”

    

    陈嬷嬷欲言又止,终究叹了口气,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铺子里只剩两人。

    

    炭盆里的银丝炭“噼啪”轻响,暖香幽幽浮动。胭脂娘子重新坐下,从多宝格深处取出一套茶具——不是寻常的瓷,而是半透明的琉璃壶、琉璃杯。她斟了两杯茶,茶汤呈琥珀色,袅袅热气中带着药香。

    

    “这是‘安神茶’。”胭脂娘子将一杯推到沈璃面前,“喝下它,慢慢说。”

    

    沈璃没有碰茶杯,只是盯着墙上那幅《簪花仕女图》。画中七个美人,个个眉间点着朱砂,神态各异,有的拈花微笑,有的对镜梳妆,有的凭栏远望。但若细看,会发现每个美人的脸都有些微不协调——不是眉眼不对称,就是唇角歪斜,像是画师故意为之。

    

    “那幅画……”沈璃喃喃。

    

    “画的是前朝七位早夭的宫妃。”胭脂娘子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她们都死在新婚之夜,死时脸上涂着同一种胭脂。”

    

    沈璃浑身一颤。

    

    “什么……胭脂?”

    

    “‘玉楼春’。”胭脂娘子缓缓吐出三个字。

    

    沈璃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妆奁。

    

    那是一只巴掌大的圆形妆奁,材质是罕见的“骨瓷”——一种用骨粉混合瓷土烧制的瓷器,色泽温润如羊脂,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象牙光泽。奁盖上浮雕着缠枝莲纹,莲心嵌着一颗米粒大的红宝石,像一滴凝固的血。

    

    “就是这个。”沈璃的手指摩挲着奁盖,指尖微微颤抖,“我祖母留下的。她说,沈家女儿出嫁前,都要用这里面的胭脂上妆,可保夫妻和睦、容颜永驻。”

    

    她打开妆奁。

    

    里面分成三格:一格盛着胭脂膏,色如初春桃花,正是“玉楼春”;一格是香粉,细腻如烟;还有一格空着,本该放黛粉,却什么也没有。

    

    胭脂娘子没有立刻去碰那妆奁,而是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风雪立刻涌进来,吹得她发丝飞扬。她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慢慢融化。

    

    “沈小姐,”她背对着沈璃,“你知道‘玉楼春’的配方吗?”

    

    “我……不知。”

    

    “那我告诉你。”胭脂娘子转过身,眉间朱砂在雪光映照下红得惊心,“主料是未嫁而夭的少女眉心血,辅以七种毒花汁液,最后……要混入处子的骨灰。”

    

    沈璃手中的妆奁“哐当”掉在地上。

    

    骨瓷没有碎,只是滚了几圈,停在炭盆边。奁盖翻开,那盒胭脂露出来,在火光映照下,红得妖异。

    

    “不可能……”沈璃喃喃,“祖母不会……”

    

    “你祖母也是受害者。”胭脂娘子走回来,拾起妆奁,用细棉布仔细擦干净,“这诅咒,从你们沈家第一代女主人就开始了。”

    

    故事要追溯到一百五十年前。

    

    那时沈家还不是江南首富,只是个普通瓷器商。沈家先祖沈青山娶了个瓷匠的女儿李氏,李氏有一手绝活——能烧出薄如纸、声如磬的“影青瓷”。婚后,夫妻恩爱,生意越做越大。

    

    变故发生在第三个年头。

    

    沈青山外出贩瓷,结识了一个西域商人。那商人看中了李氏的美貌,提出用十匹汗血宝马换她一夜。沈青山起初严词拒绝,但商人不断加码,最后竟拿出一张前朝藏宝图。

    

    “有了这图,你沈家可富可敌国。”商人蛊惑道,“一个女人而已,算什么?”

    

    那一夜,沈青山灌醉了李氏,将她送进了商人的帐篷。

    

    次日清晨,李氏衣衫不整地回来,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自己关在烧瓷的窑房里。三天三夜后,窑火熄灭,李氏没有出来。沈青山砸开门,发现窑中空空如也,只在窑底找到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和一件烧制完成的瓷器。

    

    那是一件妆奁,骨瓷质地,温润如玉。

    

    奁中放着一盒胭脂,色如桃花,香气袭人。奁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沈家女儿,世代用此妆。美若天仙,命如纸薄。”

    

    沈青山吓得魂飞魄散,将妆奁锁进库房。但一个月后,他年仅八岁的女儿偷偷打开妆奁,好奇地涂了那胭脂。当天夜里,女孩突发高烧,脸上出现蛛网般的裂痕,三日便夭折了。

    

    诅咒,从此开始。

    

    每一代沈家长女,都会在及笄那年收到这只妆奁。若不用,家族生意必遭重创;若用,必在出嫁前后遭逢大难——不是毁容,就是丧命,无一例外。

    

    “到我祖母那代,”沈璃的声音空洞,“她想了办法。她找高人做法,将诅咒分散——不再是一人承受,而是由七个沈家女儿分担。所以那一代,沈家有七个女儿,六个庶出的姐姐先后夭折,只有嫡出的祖母活了下来,但脸上……永远留下了裂痕。”

    

    沈璃指着自己的左脸:“这就是祖母传给我的。她说,这是‘代价’,是我们沈家女子欠下的债。”

    

    胭脂娘子静静听完,问道:“你祖母可曾告诉你,如何破解?”

    

    沈璃摇头:“她说无解。除非……除非沈家绝后,或者有女子甘愿魂飞魄散,入轮回为奴,偿还这百余年的血债。”

    

    窗外风雪呼啸,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胭脂娘子忽然起身,走到多宝格最顶层,取下一只紫檀木匣。匣子打开,里面不是胭脂,而是一卷泛黄的绢帛。她将绢帛在柜台上徐徐展开。

    

    那是一幅工笔细描的图画。

    

    画中是一座瓷窑,窑门大开,一个女子赤身立在烈火中。她的身体正在融化,骨肉化为瓷土,血液凝为釉彩。窑外跪着一个男人,正是年轻时的沈青山,他满脸惊骇,手中捧着一只刚刚成型的骨瓷妆奁。

    

    “这是‘瓷骨焚心图’。”胭脂娘子指着画中女子,“李氏当年不是自焚,而是将自己活活炼成了这件妆奁。她的怨气、她的骨血、她的魂魄,都熔进了瓷土里。所以这妆奁不是器物,而是……活物。”

    

    沈璃怔怔看着画,忽然问:“娘子如何得知这些?”

    

    胭脂娘子沉默良久。

    

    “因为,”她轻声道,“我曾见过李氏。”

    

    子时三刻,风雪渐歇。

    

    胭脂娘子让沈璃留下妆奁,约定三日后子时再来。陈嬷嬷扶着小姐离开时,沈璃回头看了一眼——胭脂娘子正对着妆奁静坐,眉间朱砂痣在灯光下明明灭灭,像一只窥视人间的眼。

    

    铺子门关上,铜铃轻响。

    

    胭脂娘子这才起身,将妆奁捧到里间。里间比外间小得多,只放着一张竹榻、一张方案,墙上挂着各种古怪的工具——银针、玉刀、铜剪、桃木尺。她将妆奁放在案上,又取来七盏油灯,按北斗七星的方位摆好,一一点燃。

    

    灯火摇曳,映得妆奁上的红宝石如血滴。

    

    “出来吧。”胭脂娘子对着妆奁说。

    

    没有动静。

    

    她也不急,从怀中取出一枚银针,刺破自己中指,挤出一滴血,滴在妆奁盖上。血珠沿着缠枝莲纹缓缓滚动,最后停在红宝石旁,慢慢渗了进去。

    

    “嗡——”

    

    妆奁发出低沉的共鸣,像有人在深处敲击瓷壁。

    

    胭脂娘子闭上眼睛,指尖轻触奁盖。

    

    刹那,她“看见”了——

    

    黑暗。灼热。窒息。

    

    身体在融化,骨头变成粉末,混进瓷土。血液沸腾,成了釉彩。皮肉剥离,贴在内壁,成了那层温润的光泽。

    

    恨啊。好恨啊。

    

    负心人,我要你沈家女儿,世代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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