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三,寅时末,
天边刚透出些许蟹壳青,清水村尚沉浸在最后的睡梦中,林家的院落里已有了轻微响动。
林清山几乎一夜浅眠,心里惦记着镇上的妹夫和独自守着的父亲,鸡叫二遍就悄声起来了。
他先去灶房,就着昨夜剩下的余火,添了把柴,将大锅里的水烧上。
等他轻手轻脚收拾停当,准备去套牛车时,却见林清舟也已穿戴整齐,从西厢房走了出来。
兄弟俩在微茫的晨光中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却都明白对方的心思,
家里的凉茶摊不能不开,那是家里一项稳定的进项,尤其眼下妹夫治病必然花费巨大,更是一文钱都不能轻易断了。
昨夜再大的惊涛骇浪,到了白日,该过的日子还得过,该扛的担子一点不能少。
两人默契地一起套好牛车,将茶摊的一应家伙什,再次利落地装车。
周桂香也起了,眼圈还红肿着,默默烙了好几张掺了细面的饼子,用布包了塞给大儿子,哑着嗓子叮嘱,
“路上垫吧点儿,去了....先看看你爹和大勇咋样了,别急着摆摊。”
“哎,知道了,娘。”
林清山接过饼子,又看看从正房窗户透出的,属于二妹的那点微弱光亮,心里沉重。
牛车吱呀呀驶出清水村,驶上通往河湾镇的土路。
清晨的风带着露水的凉意,兄弟俩都没什么谈兴,只默默赶路。
林清山心里火烧火燎,既盼着快点知道消息,又怕听到什么不好的。
林清舟则安静地坐在车尾,目光望着前方逐渐清晰的镇子轮廓,面色沉静,不知在想什么。
到了镇上,天色已亮。
街道两旁的铺子陆续卸下门板,早点摊子飘出炊烟香气。
牛车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直奔码头,而是拐了个弯,径直来到了仁济堂的后门。
后门虚掩着,林清山上前轻轻叩了叩。
过了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阿贵带着倦意的脸。
见到是林家兄弟,阿贵立刻精神了些,压低声音道,
“林大郎,你们来了!林大夫刚歇下没一会儿.....”
“阿贵,我爹还有我妹夫,怎么样了?”
林清山急急问道,
“林大夫没事,你妹夫应该也没事了,林大夫交代了,你们来了就去叫他。”
阿贵连忙摆手,侧身让兄弟俩进来,自己快步走向后院厢房。
不过片刻,林茂源便从厢房里走了出来。
他显然只是和衣躺了躺,眼底是浓重的青黑,胡茬也冒了出来,一身疲惫几乎要溢出来,但眼神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清明沉稳。
看到两个儿子,他点了下头,示意他们到诊室门口说话,以免吵醒里面可能还在昏睡的石大勇。
“爹!”
林清山抢上前一步,目光急切地往诊室里瞟,
“大勇他....?”
“命暂时保住了。”
林茂源言简意赅,声音因缺觉而沙哑,
“后半夜退了热,脉象也稳住了,只是内伤颇重,气血两亏,接下来需得精心将养,半点马虎不得。”
短短一句话,让林清山一直悬在喉咙口的心,咚地一声落回了实处,
虽说这妹夫是窝囊了些,可妹夫要是真出事了,二妹肯定很难受。
林清山长长舒出一口气,忍不住又问,
“那....爹你昨夜......”
“我无妨,歇息片刻就好。”
林茂源摆摆手,打断了儿子的关切,目光扫过兄弟二人,
“你们娘和清芬如何?家里可还安稳?”
“娘还好,就是哭了好几场,眼睛肿着,二妹....”
林清山想起妹妹那凄惨模样,心里发堵,
“洗了澡,换了衣裳,吃了点东西,后来跟娘睡下了。”
林茂源沉默地点点头,这都在他预料之中。
他又看向一直沉默立在稍远处的三儿子,
“清舟,茶摊今日....”
“爹,今日摊子照开。”
林清舟迎上父亲的目光,
“嗯。”
林茂源对三儿子的稳妥向来放心,他沉吟一下,道,
“既如此,你们便去忙吧,大勇这里有我和孙大夫看着,一时无碍,
清山,你一会儿回去,把这里的情形跟你娘和清芬仔细说说,也让她安安心,另外,”
他看向大儿子,语气稍沉,
“孙大夫仁义,昨夜用的都是好药,价银不菲,他看在情分上,只收十两,
你明日来时,记得带上,今夜我还是在铺子里不回去,晚上你去接你弟弟回去就成。”
十两!林清山倒吸一口凉气,这对庄户人家而言,简直是天文数字。
但他也明白,救人治伤,本就是要花钱的,
他重重点头,只在心里又默默骂了石大勇两句,嘴上只说,
“哎,我记住了,爹!”
交代完毕,林茂源脸上倦色更浓,他挥挥手,
“去吧,忙你们的去,我也得再去歇歇。”
林清山和林清舟不再耽搁,向父亲告别,又跟阿贵点了点头,才退出仁济堂后院,重新坐上牛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