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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15章 未尽之言
    这场朝会,临近午时才散。

    何崧去江州之事,终究是定下了。

    太和殿外,日光白晃晃的,照得人眼底发涩。

    谢清予身姿笔挺地立在阶上,玄底金凤朝服被日光一照,凤羽纹泛起细碎的金芒。

    “长公主殿下。”

    “殿下万安。”

    过往官员纷纷驻足,躬身行礼。

    方才在殿上如何针锋相对,此刻便如何恭谨驯顺——做臣子的,最懂这张脸该在何时换。

    谢清予淡淡颔首,眸光疏淡,未曾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何崧从殿门内跨步而出,行至她身侧三步处,停住。

    这个距离,恰是臣子该守的分寸。

    他拱手,躬身:“殿下。”

    谢清予睨他一眼,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能让周遭尚未走远的几人听见:“何指挥使,此去江州,任重道远,可勿要负了圣恩。若谁胆敢将不该传的消息递去江州,本宫就砍了谁的手。”

    何崧微垂着眼帘:“臣,谨遵殿下教诲。”

    谢清予微微颔首,不再看他。玄色裙裾拂过汉白玉石阶,朝不远处的软轿走去。

    紫苏打起轿帘,她矮身坐了进去。

    轿帘垂落,隔绝了外头的视线。

    何崧直起身。

    日光刺目,他眯了眯眼,目光落在那道渐行渐远的轿影上。轿顶的鎏金鸾凤被日头照得灼眼,那道身影隐在垂帘之后,什么也看不见。

    身旁有人经过,笑着拱手,目光在他与远去的轿辇之间飞快一扫,意味深长。

    “何指挥使。”

    何崧收回视线,面色如常地还了一礼。

    那人便笑着走远了,与同僚低语的声音隐隐约约飘过来:“……看来那位对……也并未另眼相看啊。”

    “也是,当年昭狱中……虽说是职责所在,到底……”

    声音渐行渐远,终至不闻。

    何崧立在原地,日光将他颀长的身影投在汉白玉石阶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

    他垂眸看了一眼。

    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

    宫道深深,红墙高耸。

    谢清予坐在软轿里,阖眼小憩。

    轿身平稳地起伏,紫苏在外头跟着,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轿身轻轻一顿。

    “公主,德政殿到了。”

    谢清予睁开眼,由紫苏扶着下了轿。

    德政殿的檐角在日光下泛着琉璃的光,殿门半敞,隐约可见里头明亮的灯烛。

    门口的小内侍见她来,慌忙躬身行礼,里头已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阿姊,快进来。”

    谢清予弯了弯唇,提步跨入殿中。

    殿内燃着清幽的檀香,青烟袅袅,被冰鉴里腾升的冷气裹着,丝丝缕缕弥漫开来。

    谢谡依旧穿着朝服,赤金底衫上绣着暗纹的云龙,冠冕已去,墨发只用玉冠束起,余下的披散在肩后,衬得那张脸愈发俊逸。

    他迎上前来,握住她的手,引她坐下。

    “累了吧?”他问,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掠过,眉心便微微蹙起:“站了半日,阿姊的膝盖可难受了?”

    谢清予摇头轻笑:“哪里就这么娇气了。”

    谢谡却不接话,只抬了下手。

    候在一旁的宫人鱼贯而入,捧着冰镇的梅汁清露、各色时令鲜果、还有几碟精巧的点心,一一摆在案上。

    谢谡亲手端过那盏梅汁清露,送到她唇边:“阿姊尝尝,这是慈溪新贡的杨梅,今晨刚到的,我已命人给你府中送了两篮。”

    谢清予无奈,只好低头,就着他的手尝了一口。

    冰凉的清露滑入喉间,暑气顿时消了大半。

    “好喝。”她弯起眼睛。

    谢谡便笑了,笑意从唇角漾开,漫上眉眼,将那双琉璃似的眸子染得愈加清亮,像是落进了星光。

    他又喂了她两口,才将杯盏放下:“这会儿可要先用膳?”

    “暑气重,没什么胃口。”谢清予摇摇头:“一会儿我打算去宸王府一趟。”

    谢煜今日称病告假了,以他的性子,若不严重,必不会缺席大朝会。

    最近事多,她也许久未去看嫂嫂和安安了。

    谢谡眸光微动,低低“嗯”了一声。

    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尾音却往下沉了沉,沉得谢清予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他却已经垂下眼,替她拭去唇角的饮露,动作轻柔自然,一如从前。

    谢清予望着他,眸光温软:“怎么不问我,为何要让何指挥使去江州?”

    “阿姊行事,自有道理。”谢谡将绢帕放下,目光定定地落在她面上:“我只需知道,阿姊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我好,为了大周好,便够了。”

    一席话,说得谢清予心中熨帖不已,不由弯了弯唇角:“倒叫我不知说什么好了。”

    话虽如此,她还是将自己的顾虑与筹谋同他细说了一遍。

    谢谡听完,颔首应下:“如此甚好,就依阿姊的计划来。”

    他顿了顿,端起案上的茶盏浅呷一口,才徐徐开口:“今日借济安院派官之事,撬动了女官之制的重枷,总归离阿姊的愿景,又近了一步。”

    闻言,谢清予却是眸光微沉。

    她静默了一瞬,才温然道:“推行女官之制,并非为了让她们站上朝堂,和男子博弈,而是让天下女子,也有机会选择。”

    天光从窗棂漫入,在她周身映出一圈柔和的光华。

    她抬眸望向谢谡:“女子可以在内院相夫教子,也可以在尘世自力更生,更可以在朝堂为生民立命。”

    人皆有抱负,有理想,并非只有男子才有报效社稷、为民请命之心。

    谢谡望着她,清澈的眼眸映出她的脸,那样清晰,又那样熟悉,可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东西,却是他陌生的。

    明亮。

    又势不可挡。

    他睫羽轻轻翕动,恍然低语:“阿姊总是这般,清醒又自强,比以前……更厉害了。”

    谢清予不禁莞尔:“人都是会长大的呀。”

    她抬手,轻轻抚上他的发顶,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

    谢谡任她抚着,眸光却微微一颤。

    小时候么……

    脑海里的记忆像是忽然隔了一层雾,模模糊糊,怎么也看不真切。

    他只记得禁苑里无数的黑夜,记得她单薄的怀抱,记得她在他耳边一遍遍说“不怕,阿姊在”。

    他慌忙垂下眼帘,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痛色。

    谢清予眉梢的笑意仍未落下,目光沉静地注视着他。

    “小鱼也很厉害。”她说,声音温和:“往后还会越来越厉害,成为圣明的君主,成为阿姊、也成为万千黎民的倚靠。”

    暑夏的风带着热意,从半开的窗棂涌入,清幽的檀香如烟波荡漾。

    谢谡抿了下唇,忽然倾身,将她揽入怀中。

    他抱得很紧,下颌抵在她发顶,呼吸轻轻拂过她的发丝,灼热的,潮湿的,压抑了太久,终于忍不住溢出来了些许闷痛。

    谢清予怔住。

    “小鱼?”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抱着她,抱得更紧,紧得她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重重地砸在她肩头。

    谢清予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这是怎么了?”她问,声音很轻。

    谢谡没有说话。

    良久,他才松开手。

    胸口的滞涩终于淡了,像是崖上的晨雾,风一卷,便散了。

    可雾散之后,露出来的是光秃秃的崖壁,是嶙峋的石头,是藏也藏不住的空。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胸腔里的跳动,随着唇角的弧度重重落下,砸得自己心口发颤。他垂着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就是……想抱抱阿姊。”

    谢清予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腹在他眼尾流连,轻声开口:“阿姊曾逼着你长大,如今却……”

    她未再说下去。

    谢谡却缓缓抬起头,眼尾的湿意又悄然漫了出来。

    崖上的雾没散,聚成了浓厚的云,沉沉地压了下来,让他心口喘不过气。

    她在心疼他,惦念他,毫无防备的帮他助他……

    可是……可是……

    他抬手覆上她的手,眼底的痛是那么明显。

    被他这般灼痛的目光注视着,谢清予指尖一蜷,脑中陡然漫过一个念头。

    待她抓住时,喉咙不由一阵干涩。

    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唤了一声:“小鱼……”

    “阿姊!”谢谡骤然起身,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紧,话一出口,却发现嗓子哑得厉害。

    他牵动唇角,扬起一丝浅笑:“阿姊还要去宸王府,莫要误了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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