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赏大典的余波尚未平息,一场更为深刻、触及帝国根基的变革,已在暗中有条不紊地展开。女帝萧云凰携大胜之威,其政治手腕与决断力,远超旧贵族们的预估。他们原本以为,陆沉的封赏已是极限,女帝总需要依靠他们这些盘根错节的世家来稳定朝局。然而,他们错了。
三日后,一道由中书省签发、加盖皇帝玉玺的诏书,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又一块巨石,在朝野内外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诏书的核心内容只有一项:整饬武备,统一军权。
诏书中以“北境虽平,然武备不可废弛,当效仿古之锐士,集天下精兵,以卫社稷”为由,宣布对全国军队编制、指挥体系及兵源构成进行大规模改革。其中最核心,也最触动世家神经的有两条:
其一,设立“枢密院”总揽全国军务,直接对皇帝负责,原兵部职权被大幅削减,仅负责武官铨选、舆图、仪仗等事务。首任枢密使,由镇北公李崇山兼任。这意味着军权从传统的、世家影响力巨大的文官系统(兵部)中剥离,更加集中于皇帝及其亲信手中。
其二,也是最为致命的——限期三月,令各地藩镇、勋贵、世家,将其所辖之“私兵”、“部曲”进行登记造册,并按照新定员额、标准进行整编,逾额部分,或遣散,或由朝廷出资“赎买”后纳入新军体系。所有整编后的军队,其指挥权、调动权、粮饷供给,皆归枢密院统一管辖。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这道诏令,直指世家门阀赖以生存的核心权力之一——私兵!
在夏国,乃至整个类似封建体制的帝国,拥有一定数量的私人武装,是顶级门阀彰显实力、保护自身利益、甚至在皇权更迭中押注的重要资本。这些私兵只听命于家主,装备精良,战斗力往往不逊于部分地方驻军。他们不仅是家族安全的保障,更是其干预地方政务、对抗皇权的底气所在。
如今,女帝竟要借着北境大胜、威望正隆的时机,一举收回这项延续了数百年的特权!这无异于要抽掉这些世家大族的脊梁骨!
诏书颁布当日,京城表面平静,暗地里却已是暗流汹涌,风雨欲来。
镇国公府,密室。
相比于几日前在宫中的失态,此时的萧永年脸色反而平静了许多,只是那平静之下,是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冰冷。密室之内,坐着七八个人,皆是京城乃至地方上最具影响力的世家门阀代表,或是其在朝中的代言人。户部侍郎王道明赫然在列,此外还有掌管部分京城防务的右武卫大将军(出身河东柳氏)、江南漕运总督的代表(出身吴郡顾氏)等。
“诸位,都看到了吧?”萧永年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那小丫头,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封赏一个来历不明的陆沉,打压我等老臣,如今更是要动我们的根本!私兵一交,我等便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由她宰割!”
右武卫大将军柳擎猛地一拍桌子,他是武将,脾气更为火爆:“岂有此理!我柳家部曲,世代守护河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一道诏书就想收走?凭什么!就凭她打了一场胜仗?没有我们这些世家在后方稳定,她拿什么去打!”
“柳将军稍安勿躁。”一个面容清癯、眼神却如同毒蛇般阴冷的老者开口,他是清河崔氏的家主崔琰,以智计阴狠着称,“陛下此举,虽是狠辣,却占着大义名分。统一军权,强干弱枝,历朝历代有为之君皆想为之。如今她携大胜之威,又有李崇山、陆沉这等手握强军的新贵支持,硬抗,绝非上策。”
“崔公的意思是,我们就这么乖乖把刀交出去?”王道明急切道。
“交,自然不能全交。”崔琰阴冷一笑,“但明着抗旨,是取死之道。我们可以‘拖’,可以‘变通’。”
他环视众人,压低声音:“诏令要求登记造册,那我们便登记,但人数……自然要‘精简’一些。精锐核心,化整为零,隐匿于庄园、商队,甚至……山林。交出去一些老弱病残,或者不安分的刺头,应付了事。至于整编,标准由朝廷定,但执行的人……未必就不能是我们的人。枢密院初立,李崇山年事已高,他能管得了多少?
“另外,”崔琰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别忘了,军队不只是刀把子,更是钱袋子。供养一支军队,需要海量的钱粮军械。陛下要统一军权,好啊,那这庞大的军费开支,就请朝廷一力承担吧!看看国库,能支撑多久!只要我们卡住钱粮、器械的供应,这新军,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众人闻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姜还是老的辣,崔琰这一番话,指出了明暗两条路。明着阳奉阴违,暗地里釜底抽薪。
“还有那个陆沉!”柳擎恨声道,“若非此人,萧云凰岂有今日之势?此人不除,终是大患!”
“陆沉……”萧永年眯起眼睛,“他如今圣眷正浓,又有天策府护卫,动他不易。但他并非无懈可击。他的根基太浅,他的那些‘奇技淫巧’,也并非所有人都能接受。我们可以从别的地方下手……比如,他那个所谓的‘天策府’,需要人手,需要资源,我们可以在里面掺沙子,或者,让他什么都得不到!”
一场针对军权改革诏令的软抵抗阴谋,在这暗室中悄然成型。他们决定,表面上遵从诏令,甚至主动配合,以示“忠君爱国”;暗地里,则利用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在登记、整编、后勤等各个环节设置障碍,拖延、扭曲改革的进程,并伺机打击女帝倚重的新贵势力,尤其是陆沉。
皇宫,御书房。
萧云凰与陆沉、李崇山、韩文正(丞相)等核心心腹,也在密切关注着诏令颁布后的反应。
“陛下,”李崇山眉头紧锁,他虽被委以枢密院重任,但也深知其中艰难,“各地藩镇和世家,绝不会轻易就范。老臣担心,他们会阳奉阴违,甚至暗中串联,酿成祸乱。”
韩文正也忧心忡忡:“丞相府已接到数道来自地方大员的奏疏,虽未明着反对,但字里行间都在强调困难,请求宽限时日,或是索要更多的整编经费与物资支持。这分明是拖延之计。”
萧云凰神色不变,似乎早已预料:“朕知道他们会抵抗。但此乃国策,不容退缩。李卿,枢密院初立,首要之事,便是将北境新军牢牢掌握在手,以此为核心,搭建框架。同时,派出得力干员,分赴各地,监督整编事宜,凡有敷衍塞责、虚报瞒报者,无论涉及何人,严惩不贷!”
“韩卿,”她又看向丞相,“国库虽不充裕,但北境之战缴获颇丰,加之抄没宁王府及其他涉案官员的家产,足以支撑初期改革。你要确保这笔钱粮,能切实用于新军建设,而非被层层盘剥。若有阻力,随时禀报。”
“老臣(臣)遵旨!”李崇山和韩文正齐声应道。
萧云凰最后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陆沉:“陆卿,天策府筹建在即,你这边,需要朕提供何种支持?”
陆沉抬起头,目光冷静:“陛下,天策府之责,在于参议军机,研发新式装备与战法,并培养专业军事与技术人才。臣需要两样东西:人,和钱。”
他顿了顿,继续道:“人,不能是那些只读圣贤书、不通实务的酸儒,也不能是只会溜须拍马的纨绔。臣需要真正有才干、肯实干的人,无论其出身。格物院是一个人才来源,但还远远不够。臣建议,天策府可面向全国,公开招募通晓算学、格物、兵法,甚至有一技之长的匠人。”
“公开招募?”韩文正有些惊讶,这打破了传统的选官制度。
“对,公开招募,择优录用。”陆沉肯定道,“至于钱,陛下拨付的十万两黄金,作为启动资金已然足够。但天策府若要长久运转,并支撑大规模的研发,必须有自身的‘造血’能力。臣恳请陛下,准许天策府经营一些……特殊的产业。”
“特殊产业?”萧云凰来了兴趣。
“例如,改良的农具、新式的纺织机、更高效的制盐法,甚至是……一些基于格物原理的民用器物。”陆沉解释道,“这些产业产生的利润,一部分上缴国库,一部分则用于维持天策府的运转和研发。如此,既可减轻国库负担,也能让天策府更加独立,不受制于人。”
萧云凰眼中闪过激赏之色。陆沉的思路,总是如此与众不同,却又直指核心。他不仅要权,更要财权和人事权,这是要建立一个完全独立于旧体系之外的“国中之国”!这无疑会引来更大的非议和攻击,但萧云凰深知,唯有如此,才能真正打破旧势力的桎梏。
“准!”萧云凰几乎没有犹豫,“天策府人事,由卿全权裁定,报朕备案即可。至于产业经营……朕会下旨,赋予天策府相应权限。若有宵小阻挠,朕为你做主!”
这份信任,可谓毫无保留。
陆沉躬身:“谢陛下。”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军权改革触及了旧贵族的根本利益,而天策府的独立运作,更是直接挑战了现有的权力和利益分配格局。可以预见,来自旧势力的反扑,将会是何等凶猛。
但他无所畏惧。这本就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使命之一——帮助萧云凰,建立一个更强大、更高效的帝国。而这个过程,必然伴随着鲜血与斗争。
就在御书房内定下应对之策时,一名影卫悄然入内,呈上一份密报。
萧云凰看完密报,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将密报递给陆沉和李崇山。
密报上只有简短一行字:“江南漕帮异动,疑似扣押北上军粮船队,借口‘河道淤塞,需延时疏通’。”
军粮!在这个敏感时刻,掌控着帝国经济命脉之一——漕运的江南世家,终于开始亮出他们的獠牙了!而这,很可能只是第一波试探。
陆沉与李崇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军权交割的序幕刚刚拉开,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残酷激烈的战争,已经悄然打响。暗流,正在汇聚成汹涌的漩涡,试图将这场关乎帝国命运的变革,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