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铁禁运的寒潮,在草原上持续肆虐。尽管铁木真以铁腕手段强行压制,但各部族间悄然滋生的裂痕,却如同早春冰面的细纹,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蔓延。
凉州行营,偏殿。
陆沉站在巨大的北方地图前,目光落在那些标注着各部族名称和势力范围的区域。地图旁边,堆放着一叠叠由“影子”送回的密报,详细记录了各部落因物资短缺而产生的种种困境与摩擦。
“陛下,盐铁禁运已初见成效。”陆沉转过身,对正在批阅奏章的萧云凰说道,“草原各部,尤其是中小部落,生计艰难,对铁木真的不满日益滋生。铁木真虽以高压手段暂时稳住了局面,但人心浮动,已成定局。”
萧云凰放下朱笔,抬眸看向地图,凤目中闪过一丝了然:“陆卿的意思是,时机已至,该行离间之计了?”
“正是。”陆沉点头,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几个关键部族的位置,“铁木真能够整合草原,靠的是‘威’与‘利’。如今,‘利’已因我朝封锁而大减,各部所得远不如预期,甚至自身难保。此时,正是我们以‘利’为饵,挑拨其内部矛盾,瓦解其联盟的最佳时机。”
他详细阐述自己的计划:“我们可以通过多种隐秘渠道,向那些对铁木真不满,或者与核心部落(如铁木真出身的孛儿只斤部及其姻亲部落)素有积怨的部族,传递不同的信息。”
“对于像乃蛮部、克烈部这些实力较强、曾与铁木真争夺过草原霸权的大部,”陆沉的手指在乃蛮部和克烈部的位置划过,“我们可以暗示,铁木真此次南征,实则是借夏人之手削弱他们这些非嫡系部落的力量。待两败俱伤之时,他便可坐收渔利,彻底吞并他们,完成草原的真正一统。我们可以‘不经意’地泄露一些‘铁木真与心腹商议战后如何瓜分乃蛮、克烈草场和人口’的‘机密’。”
“而对于那些备受排挤、资源分配不公的中小部落,如巴尔虎部、弘吉剌部的一些分支,”陆沉的手指移向地图边缘那些较小的标记,“我们则可以传递另一种信息:夏朝无意与所有草原人为敌,只针对铁木真及其核心党羽。若他们愿意脱离铁木真,甚至暗中提供帮助,我朝可承诺,在战后开放边境贸易,并以优惠价格向他们提供急需的盐、茶、布匹,甚至帮助他们获得更好的草场。”
萧云凰微微颔首:“此计甚妙。投其所好,攻其软肋。然则,具体如何操作?铁木真生性多疑,其麾下‘怯薛’(护卫军)监察甚严,寻常离间手段,恐难奏效。”
陆沉显然早已深思熟虑:“需多管齐下,真真假假,方能令人信服。”
“其一,利用商队。虽明面贸易已断,但总有逐利亡命之徒,或可为我所用。‘影子’可伪装成西域或西夏商人,在与这些部落秘密接触时,散播流言,并展示一些‘无意’中获得的‘证据’,比如仿造的密信片段,或者一些经过篡改的、关于铁木真兵力部署(刻意将非嫡系部落置于危险之地)的地图。”
“其二,利用俘虏。我们可有意释放一些无关紧要的、来自特定部落的俘虏回去。在释放前,让他们‘偶然’听到一些看守的‘闲聊’,内容便是铁木真如何打算在战后处置那些不听话的部落。这些俘虏回到部落后,其言论在熟人中间更具可信度。”
“其三,苦肉计与反间计。”陆沉的目光变得深邃,“我们可以选择一两个确实与铁木真有隙,且其首领有摇摆可能的中小部落,进行秘密接触。接触要极其小心,甚至故意留下一些‘蛛丝马迹’,让铁木真的‘怯薛’有所察觉。当铁木真因此对那个部落施加压力甚至进行惩罚时,其他观望的部落便会兔死狐悲,对铁木真更加离心离德。”
萧云凰听完,沉吟片刻,决断道:“准!此事由陆卿与严朔详细谋划,务求稳妥,一击必中!所需金银、物资,朕一并准予。”
“臣遵旨!”
一张无形的大网,开始向着草原各部悄然撒下。
数日后,一队风尘仆仆的“西域商人”,绕过官道,出现在乃蛮部边缘的一处小型集市废墟(因战乱而废弃)。他们带着所剩无几的货物(主要是些香料和琉璃器),与乃蛮部的牧民进行着以物易物的交易。交易间隙,商队首领,一个满脸风霜、眼神精明的中年汉子,与一名乃蛮部的小头领攀谈起来。
“唉,这日子越来越难过了。”商队首领抱怨道,“以前还能从你们这儿收到皮子,去南边换些茶盐,现在这条路算是断了。”
那小头领也唉声叹气:“谁说不是呢!跟着大汗打仗,本以为能捞点好处,结果现在连盐都快吃不上了。”
商队首领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老哥,我听说……(他欲言又止)算了,不说了,免得惹祸上身。”
小头领被勾起了好奇心:“听说什么?你但说无妨,这里没外人。”
商队首领这才神秘兮兮地说:“我前些日子在河西走廊,偶然听几个喝醉的夏人军官说起……说铁木真大汗早就跟几个心腹部落商量好了,这次南征,就是要借夏人的刀,削弱你们乃蛮部和克烈部这样的大部落。等仗打完了,你们的草场、人口……嘿嘿……”他适时地住了口,留下无限的想象空间。
那小头领脸色顿时变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几名之前在战斗中被俘的弘吉剌部牧民,被夏军“无意中”释放了。他们衣衫褴褛,但身体无大碍。在返回部落的途中,他们“侥幸”偷听到两名夏军看守的对话。
“头儿,为啥把这几个弘吉剌人放了?他们部落不是跟着铁木真挺紧的吗?”
“你懂什么?上面说了,铁木真那家伙阴险得很,早就看这些外围部落不顺眼了。这次把他们放在前线当炮灰,就是借我们的手清理门户。放了他们,正好让他们回去传话,让那些傻蛋自己掂量掂量。”
“原来如此……这铁木真可真够狠的。”
这几个牧民回到部落后,将听到的对话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了族长。族长听完,沉默良久,脸色阴沉得可怕。
更精妙的布局,针对的是一个名为“札答阑”的中型部落。这个部落曾因草场争端与铁木真的嫡系部落发生过冲突,心中早有怨气。“影子”的一名高级密探,化装成西夏贵族的使者,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与札答阑部一位有影响力的长老取得了联系,隐晦地提出了“若札答阑部愿保持中立,战后可得贸易优待”的提议。
这次接触虽然隐秘,但铁木真的“怯薛”耳目确实察觉到了异常。当关于札答阑部可能与夏人暗通款曲的流言传到金帐时,铁木真勃然大怒。
“札答阑部?他们好大的胆子!”铁木真眼中杀机毕露。正值他需要杀鸡儆猴、稳固人心之际,札答阑部撞到了刀口上。
他并没有立刻兴师问罪,而是以“征调军粮”为名,派出一支由嫡系将领率领的千人队,强行进入札答阑部的传统牧场,征收了远超往常数量的牛羊,并且态度极其蛮横,稍有反抗便鞭打驱赶。
札答阑部族长试图辩解,却被来的将领冷冷打断:“族长还是好好管束部众,莫要行差踏错,自误误人!”话语中的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札答阑部上下,敢怒不敢言,但心中的怨恨却如同野火般燃烧起来。其他部落,如巴尔虎部、弘吉剌部等,听闻此事,更是物伤其类,对铁木真和金帐的忠诚,无形中又降低了几分。
流言、猜忌、不公的待遇……种种因素叠加在一起,草原联盟看似坚固的外壳下,裂痕正在不断扩大。
乃蛮部和克烈部的首领虽然不至于立刻背叛,但对铁木真的命令开始阳奉阴违,征调兵马和物资时,能拖就拖,能少就少。
巴尔虎部这样的小部落,则开始暗中保存实力,不再像以前那样拼命向前。
甚至有几个位于联盟边缘、受影响最严重的小部落,在某个夜晚,悄无声息地拔营远遁,逃离了这是非之地,向着更北方或西方迁徙,试图寻找一线生机。
铁木真明显感觉到了联盟的松动和士气的低落。他召开了几次部落首领会议,试图重申纪律,统一思想,但效果寥寥。台下那些首领们恭敬的表面下,眼神闪烁,各怀心思。
“大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木华黎忧心忡忡,“夏人奸计,正在奏效。各部离心,军心不稳啊。”
博尔术更是暴躁:“要我说,就该再杀几个不听话的部落立威!看谁还敢三心二意!”
铁木真坐在虎皮椅上,面沉如水。他何尝不想用更严厉的手段?但他深知,高压只能暂时压制,无法根除矛盾,甚至可能适得其反。夏人这一套组合拳,打在了他最难受的地方。
“传令下去,”铁木真最终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从我的直属部落储备中,拨出一部分盐巴和茶叶,分发给那些闹得最凶的中小部落。告诉他们,这是本汗体恤他们困难。同时,严查各部流言,抓到散布者,就地正法!”
他想用恩威并施的手段,来挽回颓势。然而,这点有限的“恩惠”,与各部巨大的损失和积压的不满相比,无异于杯水车薪。而且,将本就不多的储备分给外围部落,又引起了部分嫡系部落的暗中不满。
凉州行营内,陆沉看着最新送来的、关于铁木真分发物资以及各部反应的情报,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陛下,铁木真已然中计。他分发物资,正说明其内部压力巨大,不得不以此收买人心。然此举必然引发其嫡系不满,可谓左右为难。草原联盟的裂痕,已经难以弥合了。”
萧云凰放下情报,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既如此,可否寻得契机,促使某一部倒戈,给予铁木真致命一击?”
陆沉沉吟道:“火候尚需等待。但我们可以再加一把柴。或许,该让那位札答阑部的长老,再收到一点‘希望’了……”
内部瓦解的毒药,已然注入草原联盟的躯体。只待药性彻底发作,便是这庞然大物分崩离析之时。而夏朝所需要做的,便是耐心等待,并适时地,轻轻推上最后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