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257章 科举增科
    “大夏综合学院”的筹建与招生,如同一柄锋利的凿子,在旧贵族垄断的人才壁垒上,艰难而坚定地开凿着缺口。自荐通道的开辟、皇帝诏令的威慑、以及《告天下士子书》带来的希望,让越来越多的寒门乃至平民子弟,将目光投向了这条通往知识殿堂的新路径。尽管阻力依旧巨大,但学院首届二百个名额的竞争,已然在帝国的各个角落悄然变得激烈起来。

    

    然而,陆沉与萧云凰都明白,仅仅依靠一所学院,哪怕它未来能够扩建、推广,也远远不足以满足一个庞大帝国进行系统性革新对人才的渴求。科举,这个延续了数百年的、最核心、最权威的官员选拔制度,依然是天下士子心目中无可替代的“正途”,也是旧势力盘踞最深的堡垒。若不能对科举本身进行触及根本的革新,将其从单纯考查经义文章、转向选拔真正具备经世致用能力的复合型人才,那么新政的推行将始终面临“人亡政息”的风险,新旧两种人才体系的冲突也将长期化、尖锐化。

    

    学院与科举,必须双轨并行,且最终要促使科举向更务实、更全面的方向变革。这是陆沉为帝国人才战略设计的第二步,也是最关键、最凶险的一步。

    

    文华殿,小朝会。与会者仅限于几位核心阁臣、六部尚书,以及被特旨与会的镇国公陆沉。气氛沉凝,连空气都仿佛带着重量。

    

    萧云凰将一份由陆沉主笔、她亲自修改润色的《科举革新疏》草案,让太监分发给在座重臣。

    

    草案的核心内容,在于对现行科举考试的内容与形式进行大幅度调整:

    

    一、 分科取士,增设“明算”、“明法”、“明工”三科。

    

    明算科: 主要考查算学(《九章算术》及新增内容)、简单几何、历法推算、乃至初步的统计知识。

    

    明法科: 重点考查律法条文、历代律法沿革、案例分析、以及新政相关条例的理解与运用。

    

    明工科(暂名,争议最大): 考查范围包括但不限于营造法式、水利工程、农具原理、军械常识(非核心)、以及初步的格物知识(如杠杆、滑轮、浮力等基本原理)。此科允许考生呈交自己的设计图或模型说明作为辅助。

    

    二、 改革传统“进士科”考试内容。

    

    保留经义、策论、诗赋等传统科目,但大幅提高“策论”的比重与要求。策论题目需紧密结合当前国计民生实际问题,如农税改革、边贸管理、灾荒赈济、河道治理等,要求考生提出具体、可行的解决方案,而非空谈圣贤之言。

    

    在“进士科”的考试中,增设“算学基础”与“格物常识”作为必考附加题,分值占比约两成。题目相对基础,旨在考察士子是否具备最基本的实用知识素养。

    

    三、 严格规范考试与录取。

    

    新设三科与改革后的进士科,同期举行,但分榜录取。录取人数根据朝廷实际需要逐年核定。

    

    所有中试者,均需经过吏部与相关部门组织的“实务见习”考核(如派往地方协助处理钱粮、刑名、工程等具体事务),合格后方可授官。

    

    明确“明算”、“明法”、“明工”三科出身者,其授官范围将侧重于户部、刑部、工部、地方钱粮、司法、工造等专业岗位,享有与进士科同等的升迁待遇与政治地位。

    

    四、 设立“同进士出身”等激励。

    

    对在传统进士科考试中,经义文章稍逊,但“算学基础”与“格物常识”成绩特别优异,且策论切实可行的考生,可授予“同进士出身”,优先派往天工院、综合学院或地方实务部门任职。

    

    草案一出,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的李光弼、杨弘义等新政支持者,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已非小修小补,而是要对延续数百年的“科举”进行伤筋动骨的大手术!其震动将远超设立综合学院!

    

    果然,草案尚未读完,反对之声已然炸响!

    

    “荒谬!荒谬绝伦!”礼部尚书须发皆张,第一个拍案而起(若非在御前,恐怕要跳起来),他指着草案的手指都在颤抖,“科举取士,乃为国选贤,贤者,德才兼备,而以德为先!经义文章,乃圣人微言大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根本!今竟要与算学、工匠、律法之术并列,甚至增设专考,此乃本末倒置,舍本逐末!将置圣贤之道于何地?置天下士子数十年寒窗苦读于何地?!”

    

    他几乎要老泪纵横:“陛下!此举若行,天下读书人必将哗然!礼崩乐坏,始于此矣!”

    

    崔琰紧随其后,这次他显得“痛心疾首”,一副为国为民的模样:“陛下明鉴!算学、律法,尚可称‘术’,然‘明工’一科,竟要考校工匠营造之事,甚至允许呈交‘奇巧之物’?此非取士,实乃选工!长此以往,庙堂之上,衮衮诸公,莫非尽是锱铢必较之胥吏、摆弄机巧之匠人乎?我大夏颜面何存?士林风骨何存?!”

    

    郑显则从“实际”角度攻击:“算学、格物,艰深晦涩,非寻常读书人所能通晓。若强行增设,必使无数苦读经史的忠厚学子名落孙山,而让那些只知钻营术数、机巧的‘偏才’、‘怪才’充斥朝堂!此非公平取士,实乃败坏人才选拔之公正!且新设科目,考官何来?标准何定?极易滋生舞弊,祸乱科场!”

    

    几位守旧派阁臣也纷纷附议,言辞激烈,将草案批得一无是处,仿佛一旦施行,国家立刻就要亡了一般。

    

    面对狂风暴雨般的反对,萧云凰面沉如水,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陆沉。

    

    陆沉缓缓起身,他的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他先是对着御座方向躬身一礼,然后转向激愤的众人。

    

    “诸位大人,口口声声‘圣贤之道’、‘士林风骨’、‘公平取士’。”陆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陆某想问,当户部核算全国钱粮,错漏百出,导致税赋不均,民怨沸腾时,诸位大人的‘圣贤之道’可能补上算学的缺漏?当刑部断案,因律法不明或引用不当,造成冤狱,使百姓含恨时,诸位大人的‘士林风骨’可能替代精深的律法知识?当工部修建河堤,因不懂水文营造,导致溃坝,淹没千里良田时,诸位大人的‘公平取士’可能挽回那滔天洪水带来的损失?”

    

    一连串反问,直指要害。他顿了顿,继续道:“圣贤之道,自然要学,要遵。然,圣人亦云‘君子不器’,是谓君子不应像器物一样只有固定用途,当通晓各类知识,以应万变。又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治理国家,便是最大的‘事’。算学、律法、工造乃至格物,便是‘利其器’不可或缺的学问!只知背诵经义,不通实务,犹如只知刀剑锋利之名,却不知如何锻造、如何使用,一旦临敌,岂非束手待毙?”

    

    他看向崔琰:“崔大人言‘庙堂之上莫非匠人胥吏’。陆某却以为,若庙堂之上,能有精通钱粮核算如杨尚书者,明察律法断案如皋陶者,通晓水利工程如李冰者,那才是国家之幸,百姓之福!难道在崔大人眼中,只会空谈道德文章,面对具体国事却一筹莫展者,反倒更配居于庙堂之高?”

    

    “至于说算学格物艰深,恐失公平。”陆沉冷笑,“正因其艰深,才需设立专科,让有志于此、擅长于此者,有脱颖而出之径!难道因多数人不擅骑射,便要取消武举?科举取士,本就是为了选拔各有所长的人才,岂能因噎废食?至于考官、标准,正需朝廷设立规章,严格选拔,此乃吏部、礼部、天工院及诸有司之责,岂能因惧难而不敢为?”

    

    陆沉的辩才和清晰的逻辑,让守旧派一时语塞。但他们岂会轻易服输?双方在御前展开了更加激烈的争论,引经据典,互相攻讦,场面一度几乎失控。

    

    萧云凰冷眼旁观,任由双方争执。她在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也在于衡各方反应的分量。

    

    争论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支持新政的官员虽然人数不占优,但李光弼、杨弘义等人据理力争,加上陆沉的雄辩,勉强维持住了局面。而守旧派虽然声势浩大,但除了“祖宗成法”、“败坏士林”等大帽子,也确实拿不出更有力的理由来反驳“国家需要实务人才”这个根本诉求。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萧云凰轻轻咳嗽了一声。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御座。

    

    “诸卿所言,朕皆已听闻。”萧云凰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科举取士,关乎国本,确需慎重。然,时移世易,国朝所需人才,亦当与时俱进。只通经义,不明实务,于国何益?”

    

    她目光扫过下方:“增设新科,改革进士科内容,非为废弃圣贤之学,实为补其不足,使其更臻完善。使士子不仅知书达礼,更能学以致用,方不负十年寒窗,亦不负朝廷厚望,百姓期待。”

    

    她顿了顿,做出了决断:“此事关系重大,不可骤然而行。朕意,可先行试点。”

    

    “试点?”众人一愣。

    

    “着礼部、吏部、天工院,会同拟定‘明算’、‘明法’两科详细考试章程及录用办法。于今岁秋闱,在京都及江南、河东三道,试行增考‘算学基础’与‘格物常识’附加题,暂不单列科目,不计入总分,只作‘特优’评定参考,优异者记录在案,酌情任用。”

    

    “同时,命工部、天工院,尽快厘定‘明工’科可能之考试范围与标准,广泛征询能工巧匠及地方干吏意见,一年后,再议是否单设此科。”

    

    “至于进士科策论加重实务、新设三科出身者待遇等同进士等项……”萧云凰凤目微凝,“可先于‘大夏综合学院’首届毕业生中试行。待其学成授官,观其政绩实效,再定推广之策。”

    

    这是典型的“渐进式”改革策略:先附加考试,试探反应;再研究专设,预留空间;最后以学院毕业生为样板,用实际政绩来说话,堵住反对者的嘴。

    

    皇帝已经做出了最大限度的让步和明确的路线图,虽然保留了改革的核心,但大大延缓了进程,也给了各方缓冲和观察的时间。

    

    守旧派虽然心有不甘,觉得这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但皇帝态度坚决,且采取了相对温和的试点方式,他们若再一味死扛,反而显得不识时务,甚至有抗旨之嫌。毕竟,只是“附加题”、“先行研究”、“学院试行”,并未立刻动摇科举根本。

    

    崔琰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知道今日已无法彻底阻止,只能暂时接受这个结果,再图后计。他们齐声道:“陛下圣明!”

    

    一场可能引发朝野剧烈震动的科举改革风暴,在萧云凰的强力掌控与灵活策略下,暂时被约束在了一个相对可控的范围内。但所有人都清楚,试点一旦开始,改革的齿轮便已启动,再难回头。帝国的取士之道,正站在一个历史性的十字路口。未来的每一次科举,都将成为新旧观念、新旧势力争夺话语权与未来主导权的无声战场。而天下士子的命运与帝国的前途,也将在这悄然变化的考试内容中,被重新书写。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