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三年九月初七,京师永定门外旌旗蔽日,鼓乐喧天。
萧云凰率文武百官亲迎凯旋之师。从南海前线归来的“破云号”舰队,在戚继光、陆沉的率领下,于三日前抵达大沽口,今日方抵京师。码头上,新下水的“镇海级”首舰“镇海号”作为旗舰,带领着八艘经过战火洗礼的“飞鱼级”战船,以及十余艘缴获修复的奥斯曼战船(其中就包括那艘触礁受损后被俘获的蒸汽铁甲舰“苏莱曼之怒”号),缓缓驶入通惠河专用码头。
岸上,早已是人山人海。京师百姓闻讯而来,挤满了码头两岸,争睹王师风采,更想亲眼看看那传说中“无帆自动、喷吐黑烟”的“铁甲妖船”。
“看!那就是‘妖船’!乖乖,真个是铁壳的!”
“什么妖船!那是番邦的邪器,被咱大夏天兵缴获了!”
“听说陆国公在南海,用‘天雷’劈翻了番邦十几艘大舰……”
“何止!我还听说,陆国公在琼州建了‘神医营’,受伤的将士十有八九都能救活!”
议论声、赞叹声、欢呼声,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陆沉站在“镇海号”的舰桥上,望着眼前繁华鼎盛的景象,心中却并无多少胜利的喜悦。他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三日前,舰队停靠大沽口时,他收到了两份截然不同的报告。
一份是兵部转呈的《南海大捷叙功疏》,详细罗列了此役战果:击沉敌舰九艘,俘获五艘(含铁甲舰一艘),毙伤俘敌三千余人,迫使奥斯曼舰队退回马六甲以西,短时间内无力再犯。大夏水师伤亡四百余人,其中阵亡一百二十人,伤二百八十余人——这个伤亡比例,在此时代的海战中堪称奇迹。
而另一份,则是户部尚书沈文渊私下送来的《承平三年秋丁口普查简报》。简报显示,自承平元年推行“新医政”(包括推广烧酒消毒、改善饮水卫生、建立官办“惠民药局”等)以来,特别是琼州“战地医营”模式开始在九边及主要城市推广后,全国人口死亡率,尤其是婴幼儿夭折率和产妇难产死亡率,出现了显着下降。去岁(承平二年)全年,全国新增人口比承平元年增加了近一成半。而今年上半年,仅京师及直隶地区,新生儿数量就比去年同期增长了近两成!
“人口激增……”陆沉当时看着那份简报,眉头紧锁。
这本应是天大的好事。在这个农业时代,人口就是国力,是税基,是兵源。历代明君,无不以“生齿日繁”为治世之功。
但陆沉看到的,却是隐忧。
根据简报附带的粗略估算,按照目前的增速,大夏全国人口可能在五年内突破一亿大关——这将是前所未有的数字。而与此同时,全国的耕地面积、粮食产量、城市承载力、乃至官职数量,却并未同步增长。
“人地矛盾”这个古老的问题,在新医政的催化下,可能会比历史上任何时期都更早、更猛烈地爆发。
“陆公,陛下銮驾已至。”孙传庭的声音将陆沉从沉思中唤醒。
陆沉整了整身上的国公朝服(萧云凰在他南下前特赐的麒麟补服),深吸一口气,走下舷梯。
码头上,萧云凰一身明黄龙袍,头戴翼善冠,在百官簇拥下立于最前。她比陆沉离京时略显清瘦,但目光更加锐利深邃,帝王威仪日盛。
“臣陆沉,奉旨南征,今幸不辱命,率将士凯旋,叩见陛下!”陆沉率众将上前,行大礼参拜。
“爱卿平身。”萧云凰上前两步,亲手虚扶,“南海一战,扬我国威,壮我军魂,卿与诸将士之功,彪炳史册。朕心甚慰!”
她的目光扫过陆沉身后那些伤痕累累却精神抖擞的战舰,尤其在“苏莱曼之怒”号那奇特的烟囱和铁甲船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传旨:南海有功将士,着兵部从优议叙。阵亡将士,厚加抚恤,立祠祭祀。今日酉时,朕于皇极殿设庆功宴,犒赏三军!”萧云凰朗声道,声音在码头上空回荡,引来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之声。
隆重的凯旋仪式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当陆沉终于脱身,跟随萧云凰的銮驾返回皇城时,已是午后。
他没有去为他准备的国公府歇息,而是直接请求入宫觐见。
文华阁东暖阁,萧云凰屏退了左右,只留陆沉与沈文渊二人。
“沈卿,将那几份文书,给陆国公看看。”萧云凰揉了揉眉心,略显疲惫。
沈文渊从袖中取出三份奏折,递给陆沉:“陆公,此乃近日户部、工部、顺天府联名所上,皆是……喜中之忧。”
陆沉展开第一份,是顺天府尹的奏折,大意是:因京城推行“新医政”,新生儿存活率大增,加之各地流民闻京城“活命易”,纷纷涌入,去岁至今,京师人口已净增十五万余。导致城内住房紧张,物价(尤其是粮价)上涨,治安案件增多,且近日京郊已出现小规模流民聚落,恐生事端。
第二份是工部奏折:为安置新增人口,工部拟在京城外扩建新城,然所需钱粮、建材、民夫数额巨大,且涉及征地、拆迁等事,阻力不小。更棘手的是,扩建新城需要时间,而人口涌入的速度,远超工部预估。
第三份是户部自己的分析折子,数据详实:全国在册耕地面积,承平二年较元年仅增不足百分之二(主要得益于东北、云贵部分新垦地),而人口增速是百分之十五。按此趋势,若遇寻常年景,全国粮食尚可勉强维持;若遇大灾,或有局部饥荒之虞。且随着人口增加,人均耕地面积持续下降,大量失地农民将沦为佃户或流民,社会稳定性面临挑战。
陆沉看完,沉默良久。
“陆卿在南海时,朕便已收到这些奏报。”萧云凰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秋日下依旧繁华的宫城,“新政推行,百业待兴。医政见效,百姓得活,本是朕心所愿。然这‘得活’之人多了,要吃要住要生计,反倒成了新的难题。朝中已有议论,说‘新医政救活了不该活的人’,‘徒增累赘’。”
她转身,目光灼灼:“朕自然不信这等荒谬之言!人命关天,岂有‘该活’‘不该活’之分?然问题摆在眼前,如何化解,朕需听陆卿之见。”
陆沉放下奏折,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陛下,沈尚书,此非医政之过,实乃社会发展之必然。若将国家比作一人,医政改善如同强壮了体魄,减少了病亡。然体魄强壮后,食量增大,活动需求增多,若仍按幼时饭量、居所供给,自然捉襟见肘。”
“社会发展?”沈文渊咀嚼着这个词。
“正是。”陆沉点头,“我们通过引入新知识、新技术,提高了医疗水平,降低了死亡率,这相当于强行将大夏这辆马车,从一条‘高死亡率、低增长率’的旧路,拉上了‘低死亡率、高增长率’的新路。但马车的其他部件——耕地、产业、城建、教育、官僚体系——却还停留在旧路上。车行快了,其他部件跟不上,自然颠簸不稳,甚至可能散架。”
这个比喻让萧云凰和沈文渊都陷入了沉思。
“那依陆卿之见,该当如何?”萧云凰问。
“臣以为,当从五方面着手,多管齐下。”陆沉伸出一只手,逐一屈指,“其一,开源:加速农业革新,提高粮食产量。臣在南海时,已命人收集占城稻、暹罗稻等耐旱高产稻种,可交由司农寺试种推广。同时,改进农具,推广轮作、套种,并尝试使用天然肥料(如鸟粪石,南海诸岛多有产出)。此为根本。”
“其二,分流:发展工商业,吸纳过剩劳力。人口增加,不仅意味着吃饭的嘴多了,也意味着干活的手多了。我们不能只盯着土地,要让多余的人口,有土地之外的生计。可进一步放宽海禁,鼓励海外贸易,扶持手工业,尤其是能吸纳大量劳力的行业,如纺织、造船、采矿、建筑等。工部的新城扩建计划,本身就能消化大量劳力。”
沈文渊插话道:“陆公所言极是。然工商发展,需有市场,需有资本,更需时间。眼下流民日增,恐有缓不济急之虞。”
“故有第三条:疏导。”陆沉继续道,“组织移民实边。东北黑土地、云贵山地、乃至海外藩国(如吕宋、爪哇),地广人稀,资源丰富。朝廷可出台优惠政策,如提供路费、种子、耕牛,减免数年赋税,鼓励无地少地之民前往垦殖。此举既可缓解内地人地矛盾,又可巩固边疆,开发资源。”
萧云凰眼睛一亮:“移民实边……前朝亦有此举,然效果不彰,百姓多不愿离乡背井。”
“所以需要政策引导,更需要改善边疆条件。”陆沉道,“可先派遣军队和工匠,在选定的移民区建立据点,修筑道路、水利,保障安全,让百姓看到希望。同时,可允许移民保留内地户籍一定年限,来去自由,解除其后顾之忧。”
“其四,”陆沉屈下第四指,“节流:推行晚婚晚育,倡导节制生育。”
此言一出,萧云凰和沈文渊都愣住了。
在这个“多子多福”、“人丁兴旺”观念根深蒂固的时代,主动提倡“少生”,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陆卿……此言何意?”萧云凰蹙眉。
“陛下,人口非越多越好,当与资源相匹配。”陆沉耐心解释,“一家若有田十亩,生两子,尚可均分,勉强度日;若生五子,则人均不足二亩,必致贫困。如今全国耕地增长缓慢,若生育不加节制,人均耕地将持续下降,贫困人口将越来越多。这非但是家庭之不幸,更是国家动荡之源。”
他顿了顿,补充道:“臣并非要强制百姓少生,而是通过倡导、教育,让百姓明白‘优生优育’的道理。例如,可规定男子二十、女子十八方准婚配(略高于当前习俗);对多子女家庭的赋税减免适当减少;官办学堂增加生理常识课程等。潜移默化,移风易俗。”
萧云凰沉吟良久,缓缓点头:“此议……虽惊世骇俗,然细思确有道理。可徐徐图之,不可操切。”
“陛下圣明。”陆沉屈下最后一指,“其五,也是当下最紧迫的一条:建立应急机制,防止流民生变。”
他的神色严肃起来:“顺天府奏报的京郊流民聚落,必须立刻妥善处置。可派得力官员,前往登记造册,摸清情况。对于确有劳动能力者,可组织其参与京城扩建、河道清淤等官办工程,以工代赈,发放钱粮,既解决了他们的生计,又完成了工程。对于老弱妇孺,则设‘慈济堂’暂时收容,教授简单手艺,或联系愿意雇佣的工坊。绝不可简单驱赶,否则必生祸乱。”
沈文渊抚掌:“以工代赈!妙!既可安民,又可不误工事。只是这钱粮……”
“钱粮之事,臣或可解决一部分。”陆沉道,“此番南海之战,缴获奥斯曼金银、货物价值不菲。臣可奏请陛下,将其中部分折算现银,专项用于京畿流民安置及移民实边之启动资金。此外……”
他看向萧云凰:“臣在海外时,与几位有见识的商人谈及,他们有意投资内地实业,如纺织工坊、矿产开采等。若朝廷能给予适当优惠,如减免部分商税、提供土地便利,应可吸引不少民间资本投入,创造更多就业。”
萧云凰在御案前踱步,将这些建议在心中反复权衡。窗外,秋日西斜,将暖阁内三人的影子拉长。
“陆卿所言五策,开源、分流、疏导、节流、应急,环环相扣,老成谋国。”许久,萧云凰停步,眼中重现锐利光芒,“沈卿。”
“臣在。”
“以户部为主,工部、兵部、顺天府协办,三日内拿出一个《应对人口增繁五策施行纲要》,细化陆卿所提各条,尤其是‘以工代赈’安置京畿流民、‘移民实边’试点选址、以及‘工商扶持’具体条款,报朕御览。”
“臣遵旨!”
“陆卿。”
“臣在。”
“南海新缴获之铁甲舰及番邦器物,交由玄机院、天工局仔细勘研,务求吃透其中技艺。至于吸引海商投资之事……”萧云凰顿了顿,“卿可先与可靠者接触,探明其意。具体章程,待朕与户部商议后再定。”
她走回御案后,提笔在一份空白的诏书上疾书,然后加盖玉玺。
“陆卿劳苦功高,本应多加休沐。然国事繁巨,朕还需借重。”她将诏书递给陆沉,“即日起,晋陆沉为‘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领太子太保衔,协办户部、工部相关新政事宜。南海水师改制、新舰建造、工商振兴、人口疏导诸事,皆可参与机要,便宜行事。”
陆沉心中一震。这个职位,权力极大,几乎涵盖了外交、经济、工业等多个关键领域,明显是为应对当前复杂局面而设。他郑重跪下,双手接过诏书:“臣,领旨谢恩!必竭尽驽钝,以报陛下!”
三日后,京郊,永定门外十里,黑山洼。
这里原本是一片荒滩,如今却密密麻麻地搭起了上千个窝棚。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幼,或坐或卧,目光茫然。空气中弥漫着粪便、汗臭和烟火混杂的气味。
几个顺天府的衙役远远地守着路口,脸上写满警惕与不耐。
两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距离流民营一里外停下。陆沉与沈文渊一身便服,在几名扮作仆从的玄甲卫护卫下,步行靠近。
“陆公,小心些。”沈文渊低声道,“这些流民成分复杂,有河北遭灾的农民,有山东破产的手艺人,甚至还有从河南逃荒来的。昨日还有人为争一口井水斗殴,伤了三人。”
陆沉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面黄肌瘦的面孔,心中沉重。他看到了抱着枯瘦婴儿、眼神空洞的妇人;看到了蹲在棚外、机械地编着草鞋的老汉;看到了半大孩子成群结队,在垃圾堆里翻找着任何能吃能用的东西。
“登记造册进展如何?”他问。
“已登记了八千七百余人,预计总数在一万二到一万五之间。”沈文渊叹道,“每日还有新增。顺天府库房里的陈粮已经拨了不少,但也支撑不了太久。”
正说着,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官府发粮了!”
“在哪?在哪?”
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池塘,荡开波纹,朝着某个方向涌去。
陆沉他们跟着人流向前,只见在一片稍微空旷的坡地上,搭起了几个简易的粥棚。几十口大锅冒着热气,顺天府的差役和临时招募的民夫,正忙碌地维持秩序。
“排队!都排队!人人有份!”
“孩子和老人到前面来!”
然而,饥饿和恐慌让秩序变得脆弱。人群推搡着,哭喊声、叫骂声响起。一个瘦弱的老人被挤倒在地,眼看就要被踩踏。
“住手!”陆沉厉喝一声,带着护卫快步上前。
玄甲卫都是精锐,迅速分开人群,扶起老人。陆沉登上一个土堆,运足中气,高声喊道:“乡亲们!听我一言!”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骚动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无数目光聚焦在这个穿着普通、但气度不凡的中年人身上。
“我知道大家饿了,累了,怕了!”陆沉环视四周,“背井离乡,流落至此,谁都不易!但越是艰难,越要守秩序!乱挤乱抢,只会让老弱遭殃,让发粮更慢!大家看看身边的老人孩子,他们挤得过你们吗?”
人群沉默。一些汉子低下了头。
“朝廷已经知道大家的难处!”陆沉继续道,“从今日起,这里不仅发粥,还要招工!修路、挖渠、建屋,只要是能干活的,无论男女,按日计酬,当天发粮发钱!干得多,拿得多!不愿意干活的,老弱病残,也有慈济堂收容,教手艺,找活路!”
“招工?真给钱粮?”
“什么活?我能干!”
“我家那口子病了,干不了重活咋办?”
疑问声纷纷响起。
陆沉耐心解答:“活计很多,有修永定河堤坝的,有去西山采石场的,有在城里建新坊的。力气大的干重活,力气小的干轻活,妇女可以洗衣、做饭、缝补。工钱按活计轻重,每日二十文到五十文不等,外加两顿饱饭!至于病人,那边已经搭起了医棚,有大夫义诊,药钱减免!”
他指着远处几顶新搭的、相对干净的帐篷。那是秦远山奉旨,从太医院和新建的“医学院”抽调人手,刚刚设立的临时医疗点。
希望,像一点火星,在绝望的人群中悄然亮起。
“我愿意干!”
“算我一个!”
“官爷,我一家五口都能干活!”
报名登记处很快排起了长队。顺天府派来的书吏忙得满头大汗,但脸上有了笑意——有活干,有饭吃,谁还愿意闹事?
沈文渊看着这一幕,感慨道:“陆公一番话,胜过千军万马。只是……这工程钱粮,虽有南海缴获垫付一部分,但也非长久之计。”
“所以必须要让这些工程产生效益。”陆沉低声道,“修堤坝,可防洪涝,保农田;挖水渠,可灌溉增产;建新城,可容纳更多人口,促进商业。这些投入,未来会以税收、地价上涨等形式回报朝廷。这叫……基础设施投资。”
他用了沈文渊不太理解的词,但意思沈文渊懂了:“以工养工,以民养民?”
“正是。”陆沉点头,“而且,我们不能只让流民干苦力。沈尚书,你看那边。”
他指向流民营边缘,几个手艺人正在用简陋的工具编制竹器、修补铁锅。
“这些人,本就是匠人。朝廷可以设立‘工匠招募处’,对有手艺者进行考核,合格者直接编入工部下属的各匠作营,给予更高工钱和稳定待遇。他们的手艺,能创造比单纯体力劳动更高的价值。”
沈文渊眼睛越来越亮:“妙!如此一来,不仅安置流民,还能为朝廷搜罗工匠人才!陆公,此事我立刻去办!”
就在陆沉和沈文渊在京郊忙碌时,皇城内,关于“人口激增”及应对之策的争论,也在悄悄发酵。
文渊阁值房,几位清流翰林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听闻陆沉在陛
“何止!还要拿朝廷的钱粮,去养那些‘不该活’的流民!甚至要鼓励工商,与民争利!长此以往,礼乐崩坏,国将不国!”
“沈尚书也被他蛊惑,居然赞同此等邪说!我辈读圣贤书,当‘为民请命’,绝不可坐视!”
“对!我等联名上疏,痛陈利害!必要让陛下醒悟!”
类似的议论,在不少守旧官员中流传。他们并非全是恶意,其中不少人是真心相信,维持传统的农业社会结构、鼓励生育、抑制工商,才是王朝长治久安之道。陆沉那一套,在他们看来,是离经叛道,是动摇国本。
消息很快通过特殊渠道,传到了萧云凰耳中。
御花园,听雨亭。
萧云凰独自一人,对着石桌上摊开的几份奏折出神。奏折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对“五策”尤其是“节制生育”、“大兴工商”的激烈反对,引经据典,辞锋犀利。
“陛下,陆国公与沈尚书求见。”老太监轻声禀报。
“宣。”
陆沉和沈文渊联袂而来,行礼后,萧云凰将那些奏折推了过去。
“看看吧。朝中反应,比朕预想的还要激烈。”
陆沉快速浏览,面色平静。沈文渊则有些忧虑:“陛下,这些言论若在朝堂公开提出,恐对新政推行不利。”
“朕知道。”萧云凰淡淡道,“所以朕在想,是否有些措施,可以暂缓,或者……换个说法?”
她看向陆沉:“比如这‘节制生育’,可否改为‘倡导适时婚育’?‘大兴工商’,可否改为‘劝课农桑,辅以百工’?”
陆沉明白,这是帝王平衡之术,是必要的妥协。但他更清楚,有些原则性问题,不能模糊。
“陛下,”陆沉拱手,“措辞可改,然实质不可变。人口无节制增长之危害,臣在奏折中已详述。若因顾忌言论而放弃倡导,二十年后,人均耕地将不足今日之半,流民之困将遍及全国,届时动荡,恐非今日些许争议可比。”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工商,臣并非要‘抑农重商’,而是‘农工商并重’。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大夏欲强盛,不能只靠田里那点产出。需有工坊制造利器、织物,需有商贾流通货物、积累资本。吸纳过剩人口,此为最现实之途。”
萧云凰沉默。亭外,秋雨渐沥,敲打在荷叶上,声声入耳。
许久,她缓缓道:“陆卿,你可知,若强行推行此策,你会成为众矢之的?清流攻讦,世家反弹,甚至民间也会有不解。”
“臣知道。”陆沉坦然道,“然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有人去扛。陛下锐意革新,已承受巨大压力。臣既受国恩,自当为陛下分忧,为天下先。骂名,臣担得起。”
沈文渊动容,起身长揖:“陆公高义,文渊佩服。此事,文渊愿与陆公共进退!”
萧云凰看着眼前这两位重臣,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但很快被坚毅取代。
“好。”她站起身,“既如此,朕便为你们撑腰。明日的朝会,朕会亲自下诏,颁布《应对人口增繁五策施行纲要》,以朕之名义推行。那些奏折,留中不发。若有当廷质疑者……”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朕正好借机,看看这朝堂之上,还有多少食古不化、不顾社稷之人。”
深夜,陆沉回到刚刚收拾出来的国公府。
书房里,他毫无睡意,摊开一张巨大的大夏疆域图,用朱笔在上面圈点。
东北的辽泽平原、云贵的坝子山谷、西北的河套地区、东南的沿海滩涂……这些都是潜在的移民目的地。他需要更详细的地理、气候、资源数据。
南洋的吕宋、爪哇、苏门答腊……那里有肥沃的土地、丰富的矿产,但也有土着势力、西方殖民者的觊觎。移民海外,不仅仅是民生问题,更是国家战略。
还有工业布局:煤铁资源丰富的山西、直隶,适合发展重工业;江浙、湖广纺织业基础好,可升级改造;沿海港口城市,可重点发展造船、贸易……
一张庞大的、关于这个古老帝国转型的蓝图,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
然而,这一切都需要时间,需要人才,更需要一个相对稳定的内部环境。
人口激增带来的压力,是挑战,也是机遇。它像一把重锤,敲打着旧有的社会结构,逼迫这个国家不得不加快变革的步伐。
“老爷,秦远山秦主事求见。”管家在门外禀报。
“快请。”
秦远山风尘仆仆,显然也是刚忙完医营的事。他带来了一份厚厚的文书。
“陆公,这是下官与医学院同僚,根据琼州及京郊流民营的诊治经验,整理的《常见疫病防治手册》初稿。”秦远山恭敬呈上,“其中特别增加了‘人口稠密区卫生管理’、‘婴幼常见病护理’等章节。下官以为,随着人口增加,聚居区扩大,疫病防控尤为重要。”
陆沉接过,翻阅着那些工整的字迹和简明易懂的插图,心中欣慰。秦远山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医者,他开始从更宏观的角度思考医学与社会的关系。
“秦主事有心了。此册编成后,可刊印下发各州县,作为地方官防疫参考。”陆沉赞许道,“另外,医学院招生之事,进展如何?”
“已初步选定一百二十名学员,其中四十名为有基础的郎中,八十名为识字的年轻学子。按陆公吩咐,课程除传统医理外,增设了解剖、生理、药理、外科、防疫等新学内容。只是……师资仍显不足。”
“师资可以慢慢培养。关键是建立起体系。”陆沉道,“这批学员,将来就是种子,要撒到全国各地去。他们的使命,不仅是治病救人,更是传播新医学思想,提高整个民族的健康水平。”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夜的凉风涌入,带着远处隐约的更鼓声。
京师之外,是广袤的、正在悄然变化的大夏。
那里有因为医疗改善而活下来的更多婴儿,有因为生计所迫而涌入城市的流民,有在田间地头辛勤耕作却担心土地不够分的农民,也有在工坊里摸索新技艺的工匠。
人口激增,像一股汹涌的暗流,正在推动着这个古老的国度,驶向未知而充满挑战的未来。
而陆沉知道,他所做的一切——医疗改革、工业萌芽、移民疏导、甚至是惊世骇俗的“节制生育”倡导——都只是为了一个目的:
让这股暗流,不要冲垮堤坝;让这艘大船,能在风浪中调整方向,驶向更广阔的海洋。
前路漫漫,但脚步不能停。
他收回目光,对秦远山道:“明日,随我去一趟玄机院。我们需要谈谈,如何将医学与农学、工学结合。比如,如何培育更高产的作物,如何设计更有效率的农具,如何改善民居卫生条件……这些,或许才是应对人口压力的根本。”
秦远山怔了怔,随即深深一揖:“下官,受教了。”
窗外,秋月正明。
这座千年古城,以及它所代表的文明,正在经历一场静默而深刻的嬗变。而人口,这最基础也最强大的力量,既是这场嬗变的催化剂,也将是检验其成败的最终尺度。
夜还长,路也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