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三十三年六月初九,芒种后三日。
“通济号”二号机试车成功第七日,一封署名七十三人的联名上书,由翰林院掌院学士转呈通政司,递至乾清宫御案。
题曰:《为崇正学、斥奇技、敦风化、固邦本事》。
这道奏疏没有走常规科道言路的题本流程。它是“公疏”——非某官某职专奏,而是七十三位不在其位的“在野”或“散馆”儒臣,以士林清议之名,联名上达天听。
领衔者三人:
顾炎武,昆山人,年六十二。崇祯十六年贡生,入清不仕,侨居南京,专治经史。其《日知录》手稿在京中士林传抄,被誉为“本朝第一通儒”。承平二十九年曾拒博学鸿词科荐举,布衣终身。
黄宗羲,余姚人,年六十四。崇祯十五年举人,鲁王监国时官至左佥都御史。入清后归隐讲学,开“证人书院”,弟子遍江南。承平二十五年曾着《明夷待访录》,中有“君为天下之大害”之论,虽未刊行,抄本已流入京师。
王夫之,衡阳人,年六十六。崇祯十五年举人,永历朝官行人司行人。晚年隐居湘西,着书四百余卷,贫病交加,几与世绝。承平三十一年,湖南布政使访得其《读通鉴论》稿本,抄呈御览。萧云凰读后,曾叹“此人若早生三十年,朕可少杀十万人”。
此三人。
不在朝,不在野,不在庙堂清议约束之列。
七十三位署名者中,有前朝遗老二十一人,有屡试不第的孝廉方正三十四人,有以经学授徒为业的各地书院山长十八人。
无一人现任官职。
无一人领朝廷俸禄。
这是自承平十九年赵元伏诛以来,保守势力最凶险的一次反击。
——因为他们打的不是“忠奸”牌,不是“贪廉”牌。
他们打的是“正学”牌。
这道题为《崇正学斥奇技疏》的联名上书,凡四千三百言。
开篇即以《礼记·王制》破题:
“作淫声、异服、奇技、奇器以疑众,杀。”
这是《王制》篇“四诛”之一。
疏中直言:
“火车者,西洋淫巧之尤者也。以煤火沸水,蒸而为汽,驱轮转轴,形若巨蝎,声如牛吼。其行也,黑烟蔽天,百步不见人;其止也,泄气如雷,惊稚子于道左。此非‘奇技奇器以疑众’而何?”
“自昌平铁路兴,臣等闻:沿轨十里,鸡犬不宁。麦田受煤灰之污,岁收减半;耕牛见铁龙而惊,奔逸废耕。更以迁坟七百余座论之——圣朝以孝治天下,铁路未通,先迁先茔;火车未行,先惊先灵。臣等不知此政倡于何人、主于何人,唯知三代以降,未闻以‘便利’二字,使百姓弃坟茔如敝屣。”
这还只是铺垫。
真正的杀招在第三段:
“臣等非不知铁路有运货之便、省费之利。然圣王之治,以义为利,不以利为利。今国师陆沉倡铁路于京师,户部岁糜帑银数十万,百工院竭智殚能以奉一人之欲。臣等敢问:此数十万帑银,若用于修水利,可活几省饥民?若用于建义学,可开几县童蒙?若用于养孤老,可济几城鳏寡?”
奈何弃此不为,而奉一‘快’字、一‘多’字、一‘省’字,使天下趋利如鹜,视孝悌忠信如土苴?”
“臣等老矣,不知火车何日通天津,亦不知铁路何年达九省。唯知圣人之教,自孔孟以来,未尝以‘快’字为德、以‘多’字为善、以‘省’字为义。今日火车,明日电车;今日铁路,明日铁舰。奇技日进,而人心日漓;器用日巧,而风俗日薄。积三十年,臣恐天下之民,但知有火车,不知有圣贤;但知有国师,不知有天子矣!”
这道疏的最后,没有请求罢铁路、废百工院、逐陆沉。
它只是“伏惟圣明裁察”。
但“裁察”二字,比任何请求都更锋利。
——不是请皇帝杀陆沉。
是请皇帝想一想:陆沉这个人,值不值得您如此信任。
萧云凰用了两个时辰,把这四千三百言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她没有批红。
没有留中。
没有召内阁拟票。
她只是把这道书放在御案右侧那一摞“待阅而未决”的奏本顶端。
——这意味着,她看见了。
——也意味着,她还没有决定怎么回。
是日申时,沈文渊请对。
萧云凰准了。
沈文渊进殿时,一眼就看见御案上那道醒目的联名书。他没有问,只是按照常例,奏报了几件内阁议定的寻常政务。
萧云凰听毕,忽然问:
“沈相,你见过顾炎武吗?”
沈文渊一怔。
“回陛下,臣与顾氏未曾谋面。但承平二十九年,臣在南京查核海关税务,曾托人访其居所。顾氏闭门不纳,只传出一语。”
“什么话?”
“他说:‘沈公是承平朝的相国,我是崇祯朝的贡生。隔朝如隔世,不见也罢。’”
萧云凰沉默片刻。
“黄宗羲呢?”
“黄氏弟子有入仕者,然黄氏本人自顺治二年归隐后,从未渡江。臣亦未见过。”
“王夫之?”
“王夫之隐居湘西,自署‘南岳遗民’。湖南布政使访得其着稿时,他问的第一句话是:‘崇祯皇帝……葬了没有?’”
萧云凰没有再问。
她望着窗外那棵半枯半荣的枣树,很久。
“沈相,你说他们为什么要上这道疏?”
沈文渊沉默良久。
“陛下,他们不是为了弹劾国师。”
“那是为什么?”
“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活着。”
萧云凰转回头。
沈文渊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顾炎武六十二了。他二十岁那年,李自成破北京,崇祯爷自缢煤山。他二十五岁那年,清兵下江南,他母亲绝食殉国。他三十岁那年,南明最后一个皇帝被吴三桂绞死于昆明。”
“他活了六十二年。前三十年在亡国,后三十二年在遗民。他这辈子,什么都没守住。”
“陛下,这样的人,忽然听说承平朝修了铁路、造了火车、把牛车都比下去了——”
“他不是恨铁路。他是恨自己活得太久,看见了大明亡了,还要看见大夏连运货都用不着牛了。”
“他守了一辈子的东西——四书五经、纲常伦理、孔孟之道——火车没有反对他,陆国师也没有反对他。但火车轰隆隆开过去,牛车就没有人用了。没有牛车的世界,他那些学问,谁来听?”
“所以他必须说话。不是为了赢,是为了在自己闭眼之前,让人知道这世上还有他这样的人。”
萧云凰长久地看着沈文渊。
“沈相,你也是遗民。”
沈文渊是崇祯十年的进士。城破那日,他正在户部值宿,被乱兵绑了索饷,家产荡尽。顺治二年,他应召入朝,从主事做起,三十年,做到文渊阁大学士。
“是。臣也是遗民。”
“那你为什么不像他们那样?”
沈文渊俯首。
“臣不是不想。臣是不敢。”
“不敢什么?”
“臣承平元年第一次见国师,他正从玉泉山溪涧边被人押进来,浑身湿透,衣襟上还粘着苇叶。”
“他跪在臣面前,臣问他:‘你是哪一年生人?’他说:‘己巳年,崇祯二年。’”
“臣那年四十岁,他二十岁。臣是大明的进士,他是大明的百姓。”
“他问臣:‘先生,大明的百姓还能不能活下去?’”
“臣没有答上来。”
沈文渊顿了顿。
“陛下,臣欠他那句话,还了三十三年,还没还完。”
萧云凰没有再问。
她望着御案上那道七十三人的联名书。
四千三百言。
没有一个字是假的。
也没有一个字能说服她。
承平三十三年六月十一。
陆沉入宫。
他没有带任何奏对底本,没有带铁路预算册、人口统计表、产业规划图。
他只带了一本书。
《日知录》。顾炎武着。手抄本。
这是他昨夜让陆明心从京师大学堂藏书楼借出来的——那是承平二十九年,顾炎武拒博学鸿词科后,其弟子私携入京的抄本。
陆沉把这本书放在萧云凰面前。
“陛下,顾先生这本书,臣读了半夜。”
“读到哪一句?”
“卷七,‘财用’篇。”
他翻开书页,指着一行被前人朱笔圈点过的文字:
“今天下之财用,困于上而匮于下者,其故有二:一曰冗官,二曰冗费。冗官之弊,人皆知之;冗费之弊,人皆见之。然冗费之所从出,则莫之察也。夫一驿马之费,岁百余金;一驿船之费,岁数百金。而一邑岁输不过千余金,是十驿而耗一邑矣。”
萧云凰读了一遍。
“顾炎武说驿站费钱。”
“是。他说驿马、驿船耗费太大,十个驿站就能吃掉一个县全年的赋税。”
“他主张裁撤驿站?”
“他主张革除冗费。但他没说怎么革——他写这书的时候,大明的驿站还在,大明的驿卒还在,大明的驿马还在跑。”
“他只能批评,拿不出办法。”
陆沉把书翻到另一页。
“天下有有治法而无治人,有有治人而无治法。三代以上,治法与治人合;三代以下,治法与治人分。”
萧云凰读罢,沉默。
“这是……在说本朝?”
“他在说所有的朝代。”陆沉说,“他说三代以后,制度和人总是错位。有好制度,没有好官员;有好官员,没有好制度。”
“那他有没有说怎么办?”
“没有。他写到这里,停了。”
萧云凰看着那道御案上的联名书。
“所以顾炎武守了一辈子,守到六十二岁,还是只能骂人,拿不出办法。”
“是。”
“那你呢?”萧云凰看着他,“你拿出的办法——铁路、火车、下水道、种痘、普查——这些办法,有没有让他那样的人闭嘴?”
陆沉默然片刻。
“没有。也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问的问题,和我能答的问题,不是同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
“他问:人心坏了怎么办?礼乐崩了怎么办?三代之治怎么回得来?”
“我答不了这些问题。我只能答:昌平到通州的漕粮,铁路运比水运每石省三分银子;京师南城的下水道通了以后,霍乱发病少了七成;种痘法推广三年,天花死了多少人、活了多少人,户部统计司有数。”
“他关心的是‘道’。我关心的是‘路’。”
“道不同。”
萧云凰长久地看着他。
“那你怎么回这道疏?”
陆沉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放在御案上。
笺上只有一行字。
“臣陆沉,不敢言道,唯言路。路在脚下,愿与天下人共践之。”
萧云凰读了三遍。
她没有说“准”,也没有说“驳”。
她只是把这道素笺,和那封七十三人的联名书,并排放在御案右侧。
“朕明日朝会,会把这封书拿出来,问群臣。”
“你怕不怕?”
陆沉摇头。
“臣不怕他们反对铁路。”
“那你怕什么?”
陆沉默然良久。
“臣怕他们说得对。”
承平三十三年六月十二,卯时。
乾清宫殿座。
文武百官三百余人,依品秩列于丹墀之下。
这是承平三十二年以来,第一次御门听政。往常每月初八、廿三两次常朝,因萧云凰不喜繁文缛节,已废置多年。今日特旨重开,明发上谕只有四个字:
“有议待决”。
没有人不知道要议什么。
那道七十三人的联名疏,三日内已在京官中传抄殆尽。有人拍案叫绝,有人缄口不言,有人连夜写信向原籍师友通报——变天了。
萧云凰端坐御座,没有拿那道疏。
她只说了八个字:
“铁路一事,诸臣可议。”
沉默。
三百余人,鸦雀无声。
不是无话可说。是不敢先发。
承平三十三年六月十二,京师天气晴好,无风。乾清宫檐角的脊兽投下清晰的阴影,落在汉白玉丹墀上,把百官队列裁成明暗两半。
最先出列的是工科给事中徐乾学。
他是顾炎武的外甥,年四十一,承平十六年进士。此人以善属文着称,与弟徐元文并称“昆山二徐”。孙传庭致仕后,他隐约成为科道中“守正”一脉的新旗帜。
“臣徐乾学,有本。”
“奏。”
“臣读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诸先生《崇正学斥奇技疏》,中夜不寐,伏惟圣明裁察者三——”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入耳。
“其一:火车之利,利在商贾,不利农桑。京师至昌平铁路成,昌平米价三日内涨二成——非米贵,运费贱也。商贾趋利,昼夜贩运,城中米商积货待价,农家所获几何?此利归何人?陛下知之否?”
“其二:火车之害,害在人心。臣闻昌平机务段有女匠公输英者,以镗工擅名。其人工于器,然年二十三而未嫁,昼夜与铁为伍,指秃甲缺,形如槁木。女子以柔弱为德,今使习匠作之事、冒风雪之劳,此岂圣朝化民成俗之意乎?”
“其三:火车之费,费在国帑。户部奏报铁路试验线支银十一万两,通州干线预算八十万两。臣不知此八十万两何所出——加赋,则民不堪命;裁费,则官不能办;内库拨付,则天子无私财。八十万两非小数,陛下欲以此八十万两易一‘快’字乎?易一‘多’字乎?易一‘省’字乎?”
三问毕,满殿寂然。
徐乾学跪伏于地,不再言。
萧云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看向户部班列。
“钱谦益。”
钱谦益出列。
“臣在。”
“徐乾学问:铁路八十万两何所出。你是户部尚书,你来答。”
钱谦益沉默了约五息。
这五息里,殿内鸦雀无声。
“回陛下,”他终于开口,“铁路八十万两,户部拿不出来。”
殿内嗡然有声。
“然臣以为,此八十万两,当出。”
“何出?”
“漕运改折、海关加征、厘金整顿、盐课盈余——四者并举,岁可得六十万两。不足二十万两,臣请……裁户部公费、节各司冗役、并奏销册籍、省递铺驿马,凑之。”
徐乾学猛然抬头。
“钱尚书,你——”
钱谦益没有看他。
他跪着,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
“臣钱谦益,历事三朝,掌户部十二年。臣年轻时,以‘不增赋’为能;中年时,以‘善理财’为誉;如今老了,臣才知道——有的事,现在不花钱,以后要花十倍的钱。”
“铁路八十万两,是臣这辈子经手过的、最有数的八十万两。每根枕木、每根铁轨、每台机车,工部有账,百工院有物料簿,昌平机务段有验收签押。”
“臣信不过方承志,信不过公输英,信不过百工院那些年轻娃娃。”
“但臣信得过国师。”
“国师说这八十万两该花,臣就拨。”
他顿了顿。
“臣老了,该退了。退之前,让臣把这八十万两拨完。”
殿内死寂。
徐乾学跪在原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他没有想到,第一个替铁路说话的,不是陆沉,不是方承志,不是任何一个铁路局的人——
是那个拨了四十年算盘珠子、以“持重”“谨慎”着称的钱扒皮。
萧云凰看向工部班列。
“周延儒,你有何言?”
周延儒出列。
他没有看徐乾学,也没有看钱谦益。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呈上。
“臣无奏对。臣只有一件东西,请陛下御览。”
内侍接过,展开铺平。
那是一幅地图。
不是疆域图,不是舆地总图,是——铁路规划图。
图中以朱线标注三纵三横:
京师—通州—天津—山海关。
京师—保定—太原—西安。
京师—济南—徐州—扬州。
通州—海州—松江—杭州。
汉口—武昌—长沙—广州。
成都—重庆—贵阳—昆明。
图侧有小字注:
“承平三十三年百工院铁路所拟,三十年铁路骨干网构想。全长八千七百里。工部存档。”
周延儒跪着。
“陛下,这幅图是方承志画的。他画了三个月,废稿三十六张,最后一稿定稿那夜,徐光启咽气了。”
“徐光启临终前,方承志把这幅图送进徐府,铺在他病榻前,指着那条京师至通州的红线说:
‘先生,这是第一条。后面还有八千七百里。’
“徐光启看了一刻钟。他说不出话,只是把手按在那条红线上,按了很久。”
周延儒的声音沙哑。
“陛下,徐光启死的时候,手还按在那幅图上。”
“臣不配议铁路。臣连这幅图都画不出来。”
“臣只是觉得——八千七百里。方承志今年三十四了,他画完这八千七百里,得画到什么时候?”
他叩首。
“臣请陛下,准他画下去。”
殿内仍是一片死寂。
徐乾学跪着,没有起身。
他没有反驳钱谦益的数字。
也没有反驳周延儒的图。
他只是跪在原地,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很久很久。
萧云凰没有让沉默持续太久。
“徐乾学。”
“臣在。”
“你方才说三件事。朕一一答你。”
她起身,没有用御座。她就站在丹墀之上,俯视满殿跪伏的臣工。
“第一,利归何人?”
“昌平米价涨二成,是因为昌平以前不通京师。粮商进不去,农家卖不出。铁路通了,粮商能进去,农家能卖出,城里米价降了三厘。”
“这叫利归何人?归买米的城里人,归卖米的乡下人,归运粮的商贾,归收税的户部——归所有人,唯独不归囤积居奇的奸商。”
“徐乾学,你可知奸商囤米是犯法的?顺天府去岁查办三家,枷号示众一个月。你若知道奸商在昌平囤米,为何不具名参劾,却在这里说‘利归商贾’?”
徐乾学伏地,不敢答。
“第二,女子以柔弱为德。”
“公输英二十三岁未嫁,指秃甲缺。朕问你:她愿嫁,有没有人愿娶?”
徐乾学语塞。
“她不愿嫁,有没有人敢强逼?”
徐乾学叩首:“臣……不知。”
“朕告诉你:她不愿嫁。她七岁学镗工,二十三岁镗出二十六丝公差。百工院想给她叙功,她说‘等铁路修到通州再赏’。”
“这样的人,你怜她‘形如槁木’?”
“她不需要你怜。她需要的是朝廷给她授官、给她俸禄、给她应得的尊重。”
萧云凰顿了顿。
“大夏立国以来,六部九卿从未有女官。朕承平三十二年破例,授陆明心太医院院判。”
“公输英的功绩,比陆明心差吗?”
无人敢答。
“第三,八十万两易一‘快’字。”
萧云凰的声音忽然放轻。
“徐乾学,你今年四十一,没吃过苦。”
“朕九岁那年,蓟州大疫。朕隔着一道城门,看着城内每日抬出尸体,从一日十具到一日百具,到城门紧闭,抬尸的人都没有了。”
“疫止后开城,城内三万户,存者不足三千。朕走过空无一人的街巷,檐下鼠尸累累,屋里白骨在床,无人掩埋。”
“那一年,蓟州到京师的官道上,每天有三百辆牛车运粮、运药、运棺材。牛车走十二天,走到半路,粮霉了,人死了,棺材里的尸体烂了。”
“如果那时候有铁路,火车走六个时辰。”
“朕那三千户百姓,能不能多活一千户?”
她看着徐乾学。
“你问朕,愿不愿意以八十万两易一‘快’字。”
“朕愿意。”
满殿跪伏,无人敢仰视。
萧云凰转身,回到御座前。
她没有坐下。
她只是把那道七十三人的联名书拿起来,缓缓折了两折,收入袖中。
“这道疏,朕收了。”
“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三位先生的书,朕读过。他们是有学问的人,朕敬重。”
“但他们没挨过饿,没守过城,没见过瘟疫过后满街无人收的尸体。”
“他们没有资格教朕,什么叫‘利’,什么叫‘义’。”
她扫视殿内。
“铁路照修。百工院照办。公输英该叙功就叙功,该授官就授官。”
“谁再以‘奇技淫巧’四字阻挠新政,孙传庭就是他的榜样。”
“散朝。”
承平三十三年六月十五。
乾清宫朝会后第三日,一道密旨发往南京、余姚、衡阳。
密旨的内容,史无明文。
但据《承平政要·卷四十三》所载:
“六月,上密谕江南三老。三老各以私函复,函中云何,外人莫得闻。唯是岁秋,顾炎武《日知录》手稿由弟子携入京师,献之国史馆,请录副传抄。黄宗羲辍讲‘日知’而改授‘格物’,湘西学者有请业于王夫之门下者,归而语人:‘南岳老人近日不问兴亡,只问火车何以行于铁轨而不陷。’”
没有人知道那三道密谕写了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那三封私函回了什么。
承平三十三年九月初九,顾炎武卒于昆山。
临终前,弟子问遗言。
他指着一册《日知录》,说:
“抄三份。一份送京师国史馆,一份……送昌平铁路局。”
弟子不解。
他没有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