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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三十五年三月初一,惊蛰。
卢沟桥至保定府电报干线全线贯通。
全长四百二十里。
这是《承平全国电报干线规划》第一条竣工的省级线路。从卢沟桥电报总局出发,沿着京保硬化官道的路基,一路立杆架线,经良乡、涿州、定兴、安肃,直抵保定府电报分局。
一百二十里。
程恪站在保定府北关外的电报分局门口,望着那根从京师方向延伸而来的铜线,在初春的天空下划出一道细长的弧线,最后落进分局屋顶那根避雷针旁的瓷瓶里。
他身后站着保定府通判周用锡,以及从百工院电学所跟来的七个年轻研究员。
没有人说话。
辰时三刻,分局接收机上的指针轻轻跳动了一下。
长短,长短,长短。
SOS。
不是求救。
是卢沟桥总局在问:听得见吗?
程恪按下发射键。
他按的是——
短,长,短。
R。
“收到。”
四百二十里。
电流走完这段路,用了几分之几秒,程恪不知道。他只知道,去年十月,国师在卢沟桥工棚把电流送到三十丈外,指针只跳动了半格。今年三月,同样的电流,从卢沟桥到保定府,指针跳动清晰如脉搏。
他按下发射键时,手指没有抖。
但他在心里算了算。
四百二十里。
驿马跑这段路,最快也要两天两夜,沿途换马不换人,跑死两匹驿马是常事。
八百里加急。
四百里。
两天。
而他按下去的这一下,从卢沟桥到保定府——
顷刻之间。
程恪忽然明白,国师为什么要花二十七天打磨那枚银触点。
那枚触点只有半粒米大。
但它是用时间换时间。
用二十七天,换往后无数人的无数天。
承平三十五年三月初三,保定府电报分局正式对外办公。
办公的第一天,没有迎来任何“客户”。
周用锡在分局门口站了一个时辰,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商旅,没有一个人走进那扇门。
他不怪他们。
谁会相信一根铜线能把字传到四百里外?
谁会相信按几下铁键子,京师那边就能收到消息?
周用锡自己去年十一月在通政司后院第一次看见电报时,也不信。
他那时站在那台接收机前,看着指针跳了一百三十七下,译出“保定知府贺世清奏报京保官道硬化一年沿线商税增长二成三特此报喜”三十九字。
他看了一遍。
两遍。
三遍。
然后他问那个电学所的研究员:这真是从保定发来的?
研究员说:周大人,您自己就是从保定来的。这消息是真是假,您不知道?
他知道。
他就是不信。
一根铜线。
没有驿马,没有驿卒,没有八百里加急的旗牌。
就一根铜线。
三十九字。
一炷香。
那一刻他想起翁同舟。
翁大人三个月前从保定徒步走回京师,四百二十里,走了十天。
如果那时候有电报,翁大人就不用走了。
如果那时候有电报,翁大人就可以在保定发一封电报到京师,说:臣老矣,不能面辞,惟愿葬于京保官道侧,日夕闻车轮声。
然后他就不用走了。
他就可以坐着马车,慢慢回去。
周用锡站在分局门口,望着那根铜线。
他忽然下了个决心。
他转身,走进分局,对程恪说:
“程主事,保定府第一条电报,不收钱。”
“发给谁?”
“发给京师城内所有保定府籍的商号、会馆、同乡会。”
“告诉他们:从今天起,保定府有电报了。要往京师传消息的,来分局。头三个月,不收分文。”
程恪看着他。
“周大人,户部没拨这笔预算。”
周用锡说:“保定府出。”
“你一个通判,哪来的钱?”
周用锡沉默片刻。
“我爹给我留了三百两,娶媳妇用的。”
“我没娶上。”
“用这钱。”
程恪没有再问。
他按下发射键,把周用锡那条“广告”发了出去。
四百二十里。
三月初五,京师城内十七家保定府籍商号、四所同乡会馆、两处保定会馆,陆续收到电报分局送来的抄报纸。
抄报纸上只有一行字:
“保定府电报分局启。京保线通。头三月免费。有事请发。”
十七家商号中,有十六家把那张抄报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有一家没扔。
这家商号叫“保定义和顺”,在京师前门外开了四十年,专门经营保定府土产:槐茂酱菜、白运章包子、刘伶醉酒。东家姓白,保定府清苑县人,六十三岁。
白东家把那张抄报纸看了三遍。
他没看懂什么叫“电报”,什么叫“线通”。
但他看懂了最后一句话:头三月免费。
免费的事,可以试试。
三月初六,义和顺商号派了个学徒,拿着那张抄报纸,找到京师电报分局。
学徒说:俺们东家想问,保定府的槐茂酱菜,今年啥时候能运到京师。
分局值班的研究员愣了愣。
他没有接过这样的“业务”。
但他还是按下了发射键。
三月初六,申时三刻,保定府电报分局收到这条询问。
周用锡亲自译出电文,亲自送到北关外酱菜园。
酱菜园掌柜姓赵,周用锡认识,是清苑县国公营村人——就是那个村口老槐树下摆茶摊的赵德厚的本家堂兄。
赵掌柜看完电文,愣了半天。
他问周用锡:周大人,这是……从京师发来的?
周用锡说:是。
赵掌柜又问:就这根铜线?
周用锡说:就这根铜线。
赵掌柜沉默很久。
然后他说:你替我回一句——三月底,酱菜启运。初十前后到京。
周用锡把这句回复发回京师。
三月初六,酉时。
义和顺商号的学徒拿着第二张抄报纸,跑回前门外。
白东家接过抄报纸,看着那行字——
“三月底启运。初十前后到京。”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
三月初六。
三月底启运。
往年这时候,他要等保定府那边派人送信来,信在路上走四天,告诉他酱菜什么时候运。他再根据那个日子,提前腾库房、备银两、约车马。
今年,信没来。
电报来了。
四百里,一日往返。
白东家把那张抄报纸叠好,压在账桌的玻璃板底下。
压了很多年。
承平三十五年三月十五。
保定府电报分局收到第一封真正的“民间急报”。
发报人是保定府清苑县国公营村的赵德厚。
就是那个村口摆茶摊的老头。
他不是自己来的。他不识字。他让儿子赵石头——就是陈四手下的养路工——替他写的电文。
电文只有一行字:
“保定清苑国公营赵德厚,致京师彰仪门外赵记杂货铺赵德发。母病危,速归。”
赵德发是赵德厚的亲弟弟,在京师开了间杂货铺,十二年没回老家了。
赵德厚不知道这电报能不能发到。他只是听儿子说,城里有根铜线,能把字传到京师。
他把儿子写的那张纸攥在手里,攥了很久,才递给分局的办事员。
办事员接过纸,按动电键。
长短,长短,长短。
四百二十里。
一炷香后,京师电报分局的接收机上,跳出这行字。
分局的送报人拿着抄报纸,找到彰仪门外那条胡同里的赵记杂货铺。
赵德发正在铺子里打算盘。
他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
十二年。
他十二年没回老家了。
不是不想回,是回不起。从京师到保定,来回八百里,走一趟半个月,店里生意就断了。
他每个月往老家寄一封信,问母亲身体好不好。回信都说好。
他以为母亲真的很好。
他把那张抄报纸攥在手心,攥得皱巴巴的。
他对送报人说:替我回一句——弟明日启程,星夜兼程。
三月初十六,赵德发关了铺子,租了一辆骡车,出彰仪门,上京保官道。
官道是硬面的,石板铺得平平整整。骡车走起来不颠,比记忆里那条土路快得多。
他只走了三天。
三月初十九,他赶到国公营村。
他母亲还活着。
他跪在炕前,握着母亲干枯的手,泪流满面。
母亲说:你怎么回来的?往年走这条路,不是要七八天吗?
他说:路修好了。还有电报。
母亲不懂什么叫电报。
她只知道,她那个十二年没回来的小儿子,三天就赶回来了。
她走的时候,他守在炕边。
她走得很安详。
赵德厚后来去保定府电报分局,问那封电报花了多少钱。
办事员说:按字收费,您那一行字,二十文。
赵德厚愣了。
二十文。
他十二年前给弟弟寄一封信,走驿站,要八十文,走半个月。
现在二十文,一炷香。
他说:那这二十文,我付。
办事员说:赵大爷,这封电报是保定府头一封民间急报,周大人说,免费。
赵德厚没说话。
他站在分局门口,望着那根从京师方向延伸而来的铜线,望了很久。
承平三十五年四月初一。
京师至山海关电报干线贯通。
全长六百八十里。
比京保线长二百六十里。
这条线的贯通,不是靠官道路基——京山段官道硬化工程还在进行中,只完成了不到一半。程恪带着电学所的三十名研究员、二百名从铁路局借调的架线工,沿着驿道旧址,一路立杆、架线、调试,整整干了三个月。
六百八十里。
一万三千六百根电杆。
四万七千斤铜线。
四月初一,申时。
程恪站在山海关城楼上,亲手按下发射键。
他发的是:
“山海关电局谨呈京师电报总局。六百八十里线通。请试收。”
按下之后,他等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
不是电流慢——电流走六百八十里,用不了眨眼工夫。
是他不知道京师那边有没有人在守。
四月初一不是朝会日,不是节假日,只是一个普通的申时。他出发前没有通知京师那边他今天试线。他只是想碰碰运气。
半盏茶后。
接收机的指针跳动起来。
长短,长短短,短长长。
程恪一个字一个字译出来:
“京师总局收悉。六百八十里线通。甚慰。请代询山海关守军:东虏近日有无异动?萧。”
萧。
萧云凰。
程恪握着那张抄报纸,愣了很久。
他不知道是萧云凰亲自守在接收机旁,还是总局的人收到后立刻送进了乾清宫。
他不知道。
他只看见那一个“萧”字,写在抄报纸上,跟他在乾清宫东暖阁见过无数次的御笔一模一样。
他转身,走下城楼,把那张抄报纸递给山海关总兵。
总兵姓孙,六十来岁,在关城守了二十年。他接过抄报纸,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程主事,这是……万岁爷问的?”
“是。”
孙总兵沉默。
他守山海关二十年,每年往京师递八百里加急,少则五六封,多则十几封。每次递急报,都要派最好的驿卒,骑最快的马,沿途换马不换人,跑死马是常事。
最快的一次,三天三夜,把消息送到通政司。
三天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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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恪从按下发射键到译出回电,用了不到半盏茶。
半盏茶。
孙总兵把那封抄报纸小心叠好,塞进贴身的衣襟里。
他对程恪说:程主事,你帮俺回一句——
“东虏自去岁入冬以来,无大股异动。小股哨骑时有关外游弋,已击退三次。关城固若金汤,请陛下宽心。”
程恪把这封回电发了回去。
六百八十里。
这一次,他没有等半盏茶。
几乎是按下发射键的同时,接收机就跳了起来。
只有两个字:
“知道了。”
孙总兵站在城楼上,望着关外灰蒙蒙的天空,很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他刚调到山海关那年,老总兵对他说过一句话:
“咱守关的,最怕的不是敌人打过来。”
“最怕的是,敌人打过来了,朝廷还不知道。”
三十年。
他往京师送了无数封急报,每一封都在赌——赌驿卒跑得够快,赌马跑得不被绊倒,赌沿途驿站有备用马匹,赌敌人不等消息送到就动手。
从今往后,不用赌了。
承平三十五年五月初九。
京师至广州府电报干线动工。
这是《承平全国电报干线规划》中最长的一条线。
三千七百里。
比京山线长六倍。
预算铜料:九万斤。
户部铜库的存余,只有三万斤。
周延儒在交通总署的案头算了三天账。
三天后,他入宫请对。
他对萧云凰说:陛下,臣要裁驿站。
萧云凰说:你三年前裁过一次,裁了三成。
周延儒说:这次要裁到五成。
萧云凰没有说话。
周延儒继续说:
“承平三十三年,臣裁驿站三成,腾出银二十五万两,用于官道硬化、铁路补贴、电报购线。”
“两年过去了,京保官道通了,京通铁路通了,京保电报通了,京山电报通了。”
“驿马还有七成。”
“臣问过户部:驿马那七成,一年花多少银子?”
“四十万两。”
“四十万两,养着四万驿卒、八千驿马、一千二百处递铺,每年递的公文,有七成是电报可以代替的。”
“剩下三成,是军情急递、灾荒奏报、边关塘报——这些确实还要驿马。”
“但七成可以不用了。”
“四十万两的七成,是二十八万两。”
“这二十八万两,可以买六万斤铜线。”
“六万斤铜线,可以把电报铺到广州。”
他顿了顿。
“陛下,臣要裁这二十八万两。”
萧云凰看着他。
“周延儒,你知道裁驿站会得罪多少人吗?”
“臣知道。”
“上次裁三成,已经有十七家骡马店关门、三十七个车马行歇业、两千驿卒失业。这次再裁四成,会有更多人没饭吃。”
“臣知道。”
“那你还裁?”
周延儒沉默片刻。
“陛下,臣去年十一月,收到过一封信。”
“谁的信?”
“山海关总兵孙大勇。”
萧云凰眉头微动。
“他给您写信?”
“不是给臣。是给臣衙门里一个书吏。那书吏是他外甥。”
“信上说什么?”
周延儒从袖中取出那封信的抄件。
信很短。
“舅舅:山海关电报通了。万岁爷问关外敌情,我半盏茶就回了。三十年,头一回觉得这关能守住。”
萧云凰读完,沉默很久。
周延儒跪着。
“陛下,臣不是不知道裁驿站会让多少人没饭吃。”
“但臣更知道,让山海关守将半盏茶回话,比让他在关城上等三天三夜,更对得起那些守关的兵。”
“臣挨骂,值了。”
萧云凰没有回答。
她望着窗外那根从乾清宫窗棂穿出去、消失在宫墙尽头的铜线。
很久。
“准。”
承平三十五年八月十五,中秋。
京师至广州府电报干线全线贯通。
三千七百里。
从三月初勘测、四月备料、五月动工,到八月贯通,历时五个月零十五天。
比京山线长六倍,用时却只多了两个月。
不是程恪带着人干得更快了。
是周延儒那二十八万两银子,买来的六万斤铜线,让他们不用再省着用。
三千七百里。
京师、保定、正定、郑州、汉口、长沙、广州。
七个电报局。
八千根电杆。
十五万斤铜线。
八月十五,酉时。
广州府电报局发往京师的第一封电报,是一封贺电。
发报人是两广总督金光祖,六十四岁,在广东干了十二年。他不懂电报是什么。他只知道,三千七百里外,有个叫程恪的年轻人,带着人把铜线从京师一路拉到了广州城北。
他站在广州府电报局门口,看着那台从京师运来的接收机,看了很久。
然后他对电报局主事说:
“替本官发一封电报到京师,奏报广州府线通,并贺中秋。”
主事按下发射键。
长短,长短,长短。
三千七百里。
京师电报总局的接收机上,跳出这封电报时,程恪正在总局值班。
他译出电文,亲自送进乾清宫。
萧云凰接过那张抄报纸,看了一遍。
她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把那封电报放在御案上,和六年前徐光启临终奏疏放在一起。
六年前,徐光启在奏疏里写:
“臣老矣。臣死之后,铁路成与不成,臣已不能见。”
六年。
铁路从昌平铺到通州,从通州铺到天津,从天津铺到山海关。
官道从京师铺到保定,从保定铺到正定。
电报从卢沟桥铺到保定,从保定铺到山海关,从山海关铺到广州。
六千四百里。
徐光启没有看见。
但她看见了。
她站在乾清宫东暖阁,望着窗外那根铜线。
铜线的那一头,三千七百里外,广州府的月亮正圆。
承平三十五年九月十六。
京师至桂林府电报干线动工。
这是第四条干线。
三千一百里。
预算铜料:七万斤。
户部铜库已经空了。
周延儒那二十八万两,买了六万斤,全砸在京广线上。京桂线没有铜。
程恪在电学所的图纸前坐了三天。
三天后,他去找方承志。
方承志正在昌平机务段和公输英调试“通济号”四号机。看见程恪来,他有些意外——两人虽然同在百工院,但一个管铁路,一个管电报,各忙各的,一年见不了几面。
程恪开门见山:
“铁路局还有多少废铜?”
方承志一愣。
“废铜?”
“旧铁轨、报废零件、拆下来的铜套铜管。只要能熔了重新拉丝,都是铜。”
方承志沉默。
他当然知道铁路局有多少废铜。
承平三十二年铺昌平试验线,拆下来的旧轨、废枕木、报废零件,堆在昌平机务段后院的废料场里,三年了,没人管。
他算了算。
“约莫……两万斤。”
程恪眼睛亮了。
“够京桂线先铺一千五百里。”
方承志看着他。
“程恪,那是铁路局的废料。”
“废料也是铜。”
“兵部盯着那堆废料,想熔了造炮。”
“造炮不急。广西那边,土司叛乱,消息从桂林传到京师,驿马要走三十二天。三十二天,够叛匪屠三个寨子。”
方承志没有说话。
他想起三年前,国师对他说过的话:
“你不需要活到八十四。你只需要画到画不动那天。”
他不知道程恪需要活到多少岁。
他只知道,程恪现在站在他面前,要那两万斤废铜。
为了广西那边,三十二天能变成一炷香。
为了叛匪屠寨子的消息,不用再等三十二天才能传到京师。
他转身,对公输英说:
“把那堆废铜的清单找出来。”
“告诉兵部:铁路局废铜,不造炮。”
“铺线。”
承平三十五年腊月初八。
京师至桂林府电报干线全线贯通。
三千一百里。
用了方承志那两万斤废铜,加上户部紧急调拨的一万斤新铜,勉强铺完。
腊月初八,申时。
桂林府电报局发往京师的第一封电报,是一封急报。
发报人是广西巡抚马雄镇,五十八岁,在广西干了五年。这五年,他最怕的就是土司叛乱。
广西土司七十二家,明面上归顺朝廷,暗地里各怀鬼胎。承平三十三年,田州土司岑嗣宗叛乱,杀了朝廷派去的流官,裹挟三千土兵,连破三个寨子,屠了二百多户。
消息从田州传到桂林,用了七天。
从桂林传到京师,用了二十五天。
三十二天。
等朝廷的平叛旨意传回广西,岑嗣宗已经坐大了半年,打了五场仗,死了两千官兵,才勉强镇压下去。
马雄镇五年没睡过几个安稳觉。
腊月初八,电报通了。
他站在桂林府电报局那台接收机前,对主事说:
“替本官发一封电报到京师,奏报桂线通。另附一密奏:田州土司岑继宗(嗣宗弟)近日频繁往来于安南边境,恐有异动,请朝廷密饬沿边各关隘留意。”
主事按下发射键。
三千一百里。
京师通政司电报科译出这封密奏时,值班的是程恪。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拿着那张抄报纸,直奔乾清宫。
萧云凰正在晚膳。
她接过抄报纸,看了一眼,放下筷子。
“程恪。”
“臣在。”
“这封电报,从桂林到京师,用了多久?”
“回陛下,从马巡抚口述、主事发报、臣译出、到递进宫——约一炷香。”
萧云凰沉默。
一炷香。
三十二天。
她想起九岁那年,蓟州大疫。她隔着一道城门,看着城内每日抬出的尸体,从一日十具到一日百具,到城门紧闭,抬尸的人都没有了。
如果那时候有电报。
如果那时候,蓟州的消息不用等十二天才能传到京师。
也许她能早十二天下令封城。
也许能多活一千户。
她把那张抄报纸叠好,收入袖中。
“传旨:广西巡抚马雄镇,密奏已悉。着其密切监视田州岑氏动向,一有异动,即用电报飞奏京师。朝廷当速发兵符,以应不测。”
程恪跪着。
“臣遵旨。”
他退出乾清宫时,已经是戌时。
腊月的夜风冷得刺骨。
他站在乾清门外,望着那根从宫墙穿出去的铜线,望了很久。
三千一百里外,桂林府的月亮正升起来。
马雄镇今夜能睡个安稳觉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田州那边再有什么异动,不会再用三十二天才能让万岁爷知道了。
从今往后,三十二天,变成一炷香。
他忽然想起国师在卢沟桥工棚里说过的话:
“电报没有让死亡更快。电报只是让死亡不再迟到。”
他那时不太懂。
今夜他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