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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四十二年三月初九,惊蛰后七日。
京师西山工业区,百工院材料实验室。
程恪盯着面前那截巴掌大的黑色胶块,已经盯了整整一个时辰。
这胶块是从吕宋运来的。去年八月,沈文瀚在吕宋贸易站收到一个当地土着送来的一筐奇怪的东西——一种灰白色的、黏糊糊的树汁凝结成的块状物。土着说,这东西叫“卡乌丘”,是他们从林子里的树上割下来的,晒干了就是这个样子,可以做成球,扔在地上能弹起来。
沈文瀚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但他记得国师说过的一句话:
“有一种树,流出来的汁液可以做成橡胶。没有橡胶,火车就跑不快,电报线就铺不远。”
他让人把那筐胶块打包,随下一班船运回福州,再从福州转铁路送到西山。
程恪拿到这筐胶块时,已经是今年二月。
他让人把它切成小块,分给材料所的每一个研究员。他们用火烧,用水煮,用酸泡,用碱浸,折腾了一个月,终于弄明白了一件事:
这东西,遇热变软,遇冷变硬,能拉伸,能回弹,不透水,不透气。
程恪盯着那块胶块,想了很久。
他想起国师说过的话:没有橡胶,火车就跑不快,电报线就铺不远。
火车跑不快,是因为蒸汽机的活塞和汽缸之间需要密封。现在用的密封材料是浸过油的麻绳和皮垫圈,用不了多久就漏气,漏气就漏压力,漏压力就跑不快。
电报线铺不远,是因为电线需要绝缘。现在用的绝缘材料是棉布浸沥青,埋在地下几年就烂了,烂了就漏电,漏电就传不远。
如果这东西能做成密封圈,如果这东西能包在电线外面——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守在外面的研究员说:
“去把方主事请来。”
方承志来得很快。
他今年四十三岁,鬓边的白发比三年前又多了几根,但走路还是那么快,说话还是那么急。
他站在材料实验室的台子前,看着那块黑色的胶块,问:
“这东西,真能当密封圈?”
程恪说:
“不知道。要试。”
“怎么试?”
“装到蒸汽机上去试。”
方承志沉默。
装到蒸汽机上去试,不是小事。万一密封不好,漏气事小,炸了事大。西山工业区现在有五千多工人,高炉、焦窑、蒸汽机,哪一样出事都是几百条人命。
但他没有犹豫。
“试。”
“用哪台机器试?”
方承志想了想。
“用我办公室那台。”
程恪愣住了。
方承志的办公室有一台小型蒸汽机,是承平三十五年他自己设计、公输英亲手镗的,用来给办公室供暖和照明。那台机器虽然小,但精度很高,是方承志的心肝宝贝。
“方主事,那是您……”
“我知道。”
“万一炸了……”
“炸了就炸了。”
“机器没了,可以再造。”
“密封圈不试出来,火车永远跑不快。”
程恪沉默。
他看着方承志。
四十三岁的方承志,鬓边白发,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那是二十三年前,龙须沟工地上,国师蹲在沟边递给他一壶水时,他见过的光。
那是十三年前,昌平铁路试验线通车那天,他站在驾驶台上把调速杆推到最大时,他见过的光。
那是三年前,西山工业区第一次发不出工钱时,他站在焦化厂门口对着八百人说“我干了二十年,攒了三百两”时,他见过的光。
那道光还在。
“好。试。”
承平四十二年四月初九。
第一版橡胶密封圈装上方承志办公室那台蒸汽机。
材料所的配方是:生橡胶七成,硫磺三成,加热到一百五十度,压制成型。
程恪亲自守着那台机器,从早晨盯到傍晚。
傍晚时分,密封圈裂了。
裂成三截。
程恪拿着那三截裂开的密封圈,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实验室,把配方扔进废纸篓,重新开始。
四月十五,第二版。
生橡胶八成,硫磺二成,加热到一百四十度。
撑了三天,裂了。
四月二十二,第三版。
生橡胶九成,硫磺一成,加热到一百三十度。
撑了五天,裂了。
五月初九,第四版。
加了五分铅粉。
撑了六天,裂了。
五月二十三,第五版。
加了三分石墨粉。
撑了七天,裂了。
七月初九,第十七版。
加了从吕宋新运来的第二批橡胶——这批橡胶比第一批纯净,是沈文瀚专门让人从更深的林子里采的。
撑了十二天,还是裂了。
程恪站在那台机器前,看着第十七版密封圈的裂口,一言不发。
方承志站在他身后。
“程恪。”
“嗯。”
“多少天了?”
“三个月。”
“多少版了?”
“十七版。”
“还要试吗?”
程恪沉默。
他想起国师说过的话:没有橡胶,火车就跑不快,电报线就铺不远。
火车跑不快,从京师到广州要走一个月。
电报铺不远,广西那边出事还要等三十二天。
三十二天,够叛匪屠三个寨子。
他抬起头。
“试。”
“试到裂为止。”
“裂了,就知道什么配方不行。”
“知道什么配方不行,离行的配方就近一步。”
方承志看着他。
“好。继续。”
承平四十二年八月初九。
第二十一版橡胶密封圈装上机器。
这次的材料所配方变了——不是生橡胶加硫磺,是生橡胶加硫磺加一种从西山焦化厂副产品里提取的黑色粉末。程恪让人用显微镜看过,那些粉末的颗粒比石墨还细,均匀分散在橡胶里。
密封圈装上去的那天,公输英来了。
她三十三岁了,已经是百工院精密机械所的主事。她手上还握着那把千分尺——就是方承志送她的那把,刻度可测至十丝。
她站在那台机器前,看程恪拧紧最后一颗螺丝。
“程主事,这次配方有什么不一样?”
“加了焦炭粉。”
“焦炭粉?”
“对。焦炭磨成粉,掺进去。”
“为什么?”
程恪想了想。
“不知道。瞎猜的。”
公输英沉默。
她接过那截还没装上去的密封圈余料,用千分尺量了量。
厚度,三毫米。
硬度,用手指甲掐了掐,掐不动。
弹性,掰了一下,能弯,能弹回去。
她把千分尺收起来。
“程主事,这次可能行。”
程恪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公输英说:
“因为我镗过很多汽缸衬套。”
“衬套和密封圈,是一对。”
“衬套硬,密封圈就要软。”
“衬套光,密封圈就要贴合。”
“衬套有公差,密封圈就要能适应公差。”
“这个配方,软硬合适,贴合度好,能适应五丝以内的公差变化。”
程恪沉默。
他看着公输英。
三十三岁的公输英,手上还握着那把千分尺。
二十三年前,她从百工院第一届女子学徒班毕业时,公差只能镗到一百多丝。
十三年前,她镗出二十六丝的公差,方承志抱着她奔往医局,她手指缺了半片指甲。
三年前,她镗出十八丝的公差,方承志送她一把新的千分尺。
现在,她站在这台机器前,用手摸一摸,用眼看一看,就能判断密封圈能不能适应汽缸衬套的公差。
她不是用千分尺在量。
她是用手、用眼、用二十三年的经验在量。
程恪忽然明白,什么叫“匠心”。
他点了点头。
“好。那就看它能撑多久。”
承平四十二年十月初九。
第二十一版橡胶密封圈,已经在方承志办公室那台蒸汽机上连续运转了整整两个月。
没有裂。
没有漏。
没有坏。
程恪每天早上来,第一件事就是看那台机器。看压力表,看温度计,看密封圈周围有没有渗漏的痕迹。
两个月,天天看。
两个月,天天没事。
十月初九那天,他看完机器,走出办公室,站在门口,望着远处的焦化厂,站了很久。
方承志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程恪。”
“嗯。”
“两个月了。”
“嗯。”
“行了。”
程恪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远处那些冒着烟的烟囱,望着那些在焦化厂门口进进出出的工人,望着西山脚下那片他看了十三年的灯火。
十三年。
从承平二十九年第一次接到国师的任务——绘制全国能源流向图,到今年承平四十二年,十三年。
十三年里,他算过煤,算过铁,算过铜,算过无数种材料。
十三年里,他见证过蒸汽机车从时速十二里到二十五里,见证过电报线从三十丈到六千四百里,见证过橡胶密封圈从第一版到第二十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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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年里,他从一个三十岁的年轻人,变成一个四十三岁的中年人。
但此刻,他忽然觉得自己还很年轻。
因为还有太多东西没算。
太多东西没试。
太多东西没做成。
他转过身,对方承志说:
“方主事,橡胶密封圈行了。”
“火车可以跑得更快了。”
“电报线可以铺得更远了。”
方承志看着他。
“然后呢?”
程恪沉默片刻。
“然后,找更多橡胶。”
“橡胶不够,只能做密封圈,做不了电线。”
“做不了电线,电报就铺不到吕宋。”
“铺不到吕宋,沈文瀚那边出了事,我们还是不知道。”
方承志点了点头。
“怎么找?”
程恪想了想。
“派人去吕宋,找沈文瀚。”
“让他问问阿波,那种橡胶树,能不能引回来种。”
“能种,就在大夏种。”
“种活了,就不怕不够用。”
方承志看着他。
“好。你写奏疏,我署名。”
承平四十二年十一月初九。
施琅率舰队第五次赴吕宋。
这次船上多了一样东西——三十斤橡胶密封圈样品,和一份程恪亲笔写的《橡胶树引种指南》。
指南是用白话写的,图文并茂,画着橡胶树长什么样、怎么割胶、怎么收集树汁、怎么晒干成块、怎么保存运输。
施琅看不懂,但他知道这东西很重要。
比他运过的任何东西都重要。
十一月二十五,舰队抵达吕宋。
沈文瀚站在海滩上等着他们。
他三十四岁了,在吕宋待了整整一年半。皮肤晒得黝黑,头发里有了几根白发,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施琅跳下船,走到他面前。
“沈总办,还好吗?”
沈文瀚笑了笑。
“还好。”
“想家吗?”
“想。”
“想回去吗?”
沈文瀚沉默片刻。
“等橡胶树种回去,再想。”
施琅点了点头。
他把那本《橡胶树引种指南》递给沈文瀚。
沈文瀚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看。
翻到最后一页,他抬起头。
“阿波呢?”
“在部落里。”
“带我去见他。”
一个时辰后,沈文瀚站在阿波面前。
阿波四十三岁了,看起来比两年前老了一些,但精神很好。他看见沈文瀚,笑了。
“沈总办,又来了?”
“又来了。”
“这次要什么?”
沈文瀚把那本《橡胶树引种指南》递给他。
阿波接过来,翻了翻。他不认识汉字,但他认识画。
那些画上,画着他林子里的那种树。
“你们要卡乌丘?”
“对。”
“要多少?”
沈文瀚想了想。
“不是要卡乌丘。”
“是要树。”
“活的树,运回去种。”
阿波愣住了。
“活的树?”
“对。”
“树能活?”
“能。好好照顾,就能活。”
阿波沉默。
他看着那本指南上的画,看着那些割胶的人,看着那些收集树汁的桶,看着那些晒干的胶块。
他忽然问:
“你们种这些树,要多少年才能割胶?”
沈文瀚说:
“七八年。”
“七八年后,你们就不用来吕宋了?”
沈文瀚想了想。
“不是不来。”
“是来得少一些。”
“但还会来。”
“因为大夏要的橡胶,比吕宋一棵树能产的,多得多。”
“种了树,也要从吕宋买。”
“种得越多,买得越多。”
阿波看着他。
很久。
“好。”
“你们要的树,我带你们去找。”
“找最好的,最大的,最会流汁的。”
“挖出来,运回去。”
“种活了,明年再来挖。”
“年年挖,年年种。”
“总有一天,你们那边的树,比我们这边还多。”
沈文瀚笑了。
“好。年年挖,年年种。”
承平四十二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施琅的舰队返航。
船舱里多了一样东西——三十棵橡胶树苗。
每棵树苗都裹着厚厚的湿泥,用草绳捆得结结实实,装在特制的木箱里。木箱底部钻了洞,可以浇水,可以透气。
三十棵树苗,占了整整一船。
阿波亲自送他们上船。
他站在海滩上,对沈文瀚说:
“沈总办,这些树,是我林子里的。”
“我阿波活了四十三年,头一回见人把树当宝贝。”
“你们要,就给你们。”
“明年再来。”
“后年再来。”
“来一百年,都行。”
沈文瀚站在船边,对着阿波,深深一揖。
“阿波首领,谢谢。”
“明年,我还在。”
“后年,我也在。”
“来一百年,我也在。”
阿波笑了。
他挥了挥手,转身,走回他的部落。
船起锚。
沈文瀚站在船尾,望着越来越远的海岸线,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他知道,明年他还会回来。
后年也会。
大后年也会。
只要阿波还在,他就会回来。
只要那些树还在,他就会回来。
承平四十三年二月初九。
三十棵橡胶树苗运抵福州,从福州转铁路,运到西山。
程恪亲自带人,在西山脚下选了一块向阳的坡地,挖了三十个坑,把那些树苗一棵一棵种下去。
种最后一棵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对方承志说:
“方主事,这些树,要七八年才能割胶。”
“七八年后,我五十一。”
“您五十一?”
“您五十一。”
“公输英四十一。”
“沈文瀚四十一。”
“施琅六十四。”
“国师……”
他停住了。
国师今年八十二了。
八十二,还能等七八年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些树,必须种。
种了,七八年后,就有橡胶。
有了橡胶,火车就能跑得更快,电报线就能铺得更远。
火车跑得更快,电报铺得更远,大夏就能活得更久。
他站在那棵刚种下的树苗旁边,望着远处的西山。
西山还在冒烟。
工人还在干活。
迁建新村的灯,还亮着。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国师在卢沟桥工棚里说过的话:
“这条路,比铁路长,比官道险,比下水道暗。”
三十年了。
他从一个三十岁的年轻人,变成一个五十一岁的中年人。
路还没走完。
但路边的树,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