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氏慌忙回礼:“大人折煞妇人了。”
她偷偷抬眼，看见父亲额上都是汗，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像个面具。
而这位年轻的公公，虽然客气，眼里却没什么温度。他只是站在那儿，就让人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不知大人寻妇人……有何事”封氏小心翼翼地问。
信公公看著她，缓缓开口：
“夫人於十年前，是否有一女被拐子拐走”
“其名……甄英莲。”
轰——
封氏脑子一空。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手开始抖，腿也开始软。
王大娘赶紧扶住她。
“英莲……”
封氏喃喃念出这个名字。
十年。
整整十年。
这个名字，她只在夜里偷偷念，在菩萨面前祈求。白天不敢提，怕一提，最后那点希望就碎了。
她抬起头，看著年轻人，眼里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
她声音发颤，“妇人確有一女，名唤英莲。
“大人……大人知道她的下落”
信公公点头。
“甄小姐如今在太子殿下身边，安然无恙。”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甄小姐被人贩子转卖，险些遭难。”
年轻人解释道，“是太子殿下路过，將她救下，留在身边照顾。”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
堂內死寂。
然后——
“砰！”
封氏手里的包袱掉在地上。碎银子和铜板滚了一地。
她看著信公公，嘴唇哆嗦，却发不出声音。
十年寻找，十年绝望。
十年在父亲的白眼、下人的嘲笑、夜里的眼泪中熬过来。
现在……有人告诉她，女儿还活著。
被太子救了。
“太……太子殿下……”她喃喃，眼泪汹涌而下，“救了我的英莲……”
信公公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他是夏武身边读过书的太监，知道这妇人的故事，从锦衣玉食到粗茶淡饭，从夫妻恩爱到家破人散。
“殿下仁德。”
他轻声道，“救下甄小姐后，便命我等寻访其亲。日前得知夫人在此，特命在下前来。”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木製平安牌，平安牌雕著莲花的形状。
“这是甄小姐隨身之物。殿下说，夫人见了，便知真假。”
封氏接过木製平安牌。
她认得——这是英莲周岁时，甄士隱从寺庙求来后，亲手给她戴上的。莲花，取“英莲”的“莲”字。
平安牌背面，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那是英莲三岁时，调皮摔了一跤，平安牌磕在石头上留下的。
“是……是英莲的……”
她紧紧攥著平安牌，贴在胸口。
十年了。
这平安牌还是温的。
像是女儿的温度。
然后她抬起头，看著信公公，眼泪流了满脸。
“太子殿下……救了我女儿……”
她重复著这句话，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心里。
“救了我女儿……”
话音未落，她身体一晃。眼前发黑。
“小姐！”
王氏惊呼。
封氏倒在王氏怀里，手里还死死攥著那枚平安牌。
晕过去的前一刻，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太子殿下。妇人愿用余生，报答此恩。
没有人看见。
封氏晕倒的剎那，她头顶闪过一抹极淡的金光。
那金光如细雨，渗进她的身体。
她常年劳作落下的腰疼，悄悄缓解了。因营养不良而枯黄的脸色，泛起一丝红润。
但这一切，太快，太隱晦。
除了冥冥中的某个存在，无人察觉。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王氏抱著封氏，急得哭出来。
堂內一阵骚动。
封肃看著晕倒的女儿，脸色变了又变。
十年了。
他对这个女儿，感情复杂到自己也说不清。
恨吗
恨。
恨她不爭气丟了外孙女，更恨她害死了自己的独子……封家唯一的香火。
可说到底……
这是他亲生女儿。
是他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嫡女。
“还愣著干什么”封肃突然大吼，嚇了所有人一跳。
“没看见小姐晕倒了吗！快扶她回房！请大夫！快！”
下人们这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上前。
信公公看著这一幕，没说话。
他瞥了封肃一眼。那眼神很淡，却让封肃浑身一冷。
………
封氏醒来时，已是黄昏。
她睁开眼，看见熟悉的帐顶……这是她出嫁前的闺房，十年没住过了。
“小姐醒了！”
王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封氏转头，看见王氏红肿的眼。
“奶妈……”
“哎！哎！”王氏握著她的手，“你可嚇死奶妈了！”
她抹了把泪，又笑起来。
“好事！天大的好事！英莲小姐找到了！还被太子殿下救了！小姐，你的苦日子到头了！”
封氏撑著坐起身。手里还攥著那枚平安牌。
“奶妈妈，我不是在做梦吧信公公呢”。
“小姐，你没做梦是真的，小姐找到了，宫里的大人物，现在在厢房歇著呢。”
王氏压低声音，“老爷陪著，大气都不敢出。
小姐，你是没看见……你晕倒后，老爷那样子，急疯了。奶妈妈看得出来，老爷肯定悔这些年对你……”
封氏摇摇头。“不重要了。”
她看著手里的平安牌，眼泪又掉下来。
“英莲还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王氏看著她，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信公公说，英莲小姐现在在太子殿下身边，过得很好。殿下还让人教她读书识字……”
“读书识字”封氏怔住。
女子读书，本就不易。何况英莲是被救下的……
“是啊！”
王氏眼睛发亮，“信公公说，太子殿下待人宽厚，身边有好几位姑娘都在学东西呢。林御史家的黛玉小姐，薛家的宝琴小姐、宝釵小姐……都在。”
封氏听著，心一点点踏实下来。
太子殿下，是好人。救了英莲，还让她读书。
“奶妈，”她忽然问，“我能……见英莲吗”
王氏一愣。
“这……得问信公公吧”
正说著，门外传来脚步声。
信公公的声音响起：“夫人醒了”
王氏连忙开门。
信公公走进来，身后跟著神情复杂的封肃。
“夫人感觉如何”信公公问。
“多谢公公关心，妇人无碍。”封氏要起身行礼。
“夫人躺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