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小和柳三娘退下后,包厢內重归寂静。
珠帘轻响,小诚子端著新沏的雨前龙井进来。他將那只定窑白瓷茶盏轻轻放在紫檀案几上,热气氤氳,茶香裊裊。
他垂手侍立在一旁,目光却几次欲言又止地瞟向夏武。
夏武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眼皮未抬:“想说什么就说。”
小诚子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
“太子爷……那位穆郡主走时,眼睛都黏在您身上了。
她说的那些话……东安郡王真打算用这种……这种法子来投靠殿下”
夏武抿了口茶,茶汤清苦回甘。
“半真半假吧。东安郡王確实想找条后路。
父皇对藩王的猜忌一日深过一日,老北静王当年何等威势被父皇收兵权收的润物细无声,一点浪花没有。
如今不过是个空头郡王,连府门都不敢轻易出。”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讽意。
“东安郡王年轻时也算条好汉,跟著皇祖父打过蒙古,身上有七八处刀箭伤。
可这些年耽於酒色,早把当年的血性磨没了。
他既不敢造反,又捨不得交出兵权做个富贵閒人……能想出送女求荣这种招数,也不奇怪。
在他眼里,这大概是最稳妥的买卖,女儿若在孤这里得了宠,便是太子侧妃。
將来孤登基,东安郡王府至少能保全。”
小诚子皱眉,清秀的脸上满是不赞同:
“可这也太……下作了。堂堂郡王,竟要把亲生女儿当礼物送人……”
“下作在生死存亡面前,脸面算什么
东安郡王比谁都清楚,父皇下一个要动的,很可能就是他。他手里那十万兵马,在父皇眼里就是根刺。
不过他说对了一件事。孤后面那五个还没长大的弟弟……確实都盯著东宫这个位置。
孤离开神京这半年,孤的几个弟弟可是天天在皇祖父和父皇面前刷存在感。
他们的母妃也在疯狂收买孤东宫的宫女和太监,就福安来密信,他这半年收下的银子都有三十多万了。
还有暗三查出来的一个有趣的事情,父皇身体可能有大问题。
只是暗三也不確定,他也是无意间看见一个医师给父皇把脉,奇怪的是那医师不是太医院的太医。”
“殿下我们在太医院的人,不是说陛下身体毫无问题吗”
“太医的话能信几分父皇想瞒,有几个人能查出来。”
“所以东安郡王这边先晾著他一点。等父皇真动了手,他急了,才会拿出真正有用的东西来换命。”
他抬眼,目光如炬。
“孤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虚头巴脑的合作。
孤要的是他麾下那十万將士,要的是让孤的人彻底掌控那支军队。
一个国家內部,怎么能容得下几个听调不听宣的小王国”
小诚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还想再问,门外却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三长两短,节奏分明。
是暗卫的暗號。
“进。”
门无声滑开,一个灰衣人如影子般悄步进来。他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双手奉上。
“殿下,辽东八百里加急,暗卫直送。”
夏武接过。火漆是暗卫特有的暗红色,封口处压著小小的龙纹,这是最高级別的密报。
他拆开火漆,抽出信纸。
纸是特製的桑皮纸,薄而韧。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墨跡犹新。
小诚子屏住呼吸,看著殿下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那双总是平静深邃的眼睛里,此刻翻涌著冰冷的怒意。握著信纸的手背青筋隱现。
“殿下”小诚子小声唤道。
夏武没说话,將信纸递给他。
小诚子接过,就著烛光快速扫过。只一眼,他浑身血液都凉了。
“朝鲜战局溃败。王都汉城已被建奴所破,朝鲜国王弃城北逃。
建奴收编朝鲜降军五万,攻城时凶悍更甚建奴八旗。”
“这……这怎么可能……汉城是朝鲜国都,城墙高厚,怎么说破就破了
还有那朝鲜军……朝鲜人怎么会帮建奴打自己人还、还比建奴更凶”
“怎么不可能”
夏武弯腰捡起信纸,语气平静得可怕,“努尔哈赤的儿子们,除了那个巴布海,可个个都是虎狼。
皇太极更是其中的佼佼者,此人不仅善战,更善攻心。
“那……那我们怎么办陈將军只有五万人,入了朝鲜岂不是有去无回……”
“孤也没有办法。只能看父皇的旨意,等朝堂的反应,等那些该跳出来的人……一个个跳出来。
陈瑞文这五万兵马其中还有四万是各地卫所的老弱病残父皇应该根本就没指望这支援军能打贏。
他要的,怕不是想借建奴的手,把陈瑞文,把太上皇留在军中的嫡系,消耗在朝鲜。”
小诚子倒抽一口冷气。
“可、可那是五万大夏儿郎啊!还有朝鲜……”
“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是棋子。”
夏武声音冰冷,“只要能削弱太上皇的影响力,巩固皇权,死多少人都值得。”
他顿了顿,看向还跪在地上的灰衣人。
“传令。”
“是!”灰衣人脊背绷直。
“第一,通知辽东暗卫,全力搜集战局详情。建奴兵力几何,朝鲜军还剩多少,越细越好。
第二,盯紧朝堂。哪些人跳出来弹劾陈瑞文,哪些人主张撤军……名单列清楚。
第三,查一查,军中有没有人……和建奴有来往。”
“是!”
灰衣人重重叩首,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去。
………
亥时末,夏武才回到织造府。
书房里早已灯火通明。他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巨大的紫檀案后,摊开那张他绘製精细的舆图。
手指从金陵缓缓移到辽东,又从辽东移到朝鲜半岛。汉城的位置,被他用硃笔重重圈了起来。
“皇太极……”
他轻声念著这个名字。
前世读史时,他就知道此人是满清真正的奠基者。
雄才大略,善於纳諫,更懂得收服人心。若非早逝,入主中原的进程可能会提前十年。
前世歷史上,朝鲜確实在丙子胡乱中被后金攻破,国王逃到南汉山城,最后屈辱求和。
但这一世……时间提前了。
而且皇太极的手段,更狠。
“咚咚。”
极轻的叩门声。
“殿下。”是秦可卿的声音,柔柔的。
“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