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云的冬日阳光透过咖啡馆巨大的落地窗,洒在铺着格子桌布的木质桌面上,留下温暖的光斑。咖啡馆里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烘焙的香气和甜甜的点心味道。这是一家位于老城区、以手冲咖啡和安静氛围闻名的小店。
临窗的位置上,顾远舟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熨帖的白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正专注地看着面前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英文法律文件。他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美式咖啡,神情专注,与周围悠闲的顾客形成鲜明对比。
他对面,坐着一个戴着鸭舌帽和黑框眼镜、穿着普通羽绒服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岁出头,气质斯文,像是个普通的上班族或学者。男人面前摆着一杯拿铁,但他几乎没动,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敲着,眼神不时瞟向窗外,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所以,‘海因里希’那边,接触还在继续,而且规格提高了?”顾远舟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平稳。
“是的,顾先生。”对面被称为“老K”的男人点了点头,同样压低声音,“从上周开始,科讯那边换了一个更高级别的团队过去,领头的据说是他们董事长的特别助理,姓周。谈判内容也更深入了,不再是简单的设备采购意向,似乎在探讨某种……技术共享或者联合研发的可能性。”
顾远舟的指尖在触摸板上滑动,调出另一份文档。那是关于“海因里希精密仪器”的详细背景调查。“‘海因里希’的财务状况呢?撑得起这种级别的合作?”
“这正是问题所在。”老K向前倾了倾身体,声音更低了,“‘海因里希’这几年经营状况并不理想,研发投入大,市场却打不开,现金流一直很紧张。但就在上个月,他们突然获得了一笔来自‘北极星资本’的注资,数额不小,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北极星资本?”顾远舟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查清楚背景了吗?”
“正在查,但很隐秘。注册地在菲尔群岛,表面上看是一家专注于高科技领域的投资基金,但股权结构非常复杂,几层嵌套,最终受益人难以追溯。”老K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有线索表明,‘北极星’的资金来源,可能和东欧那边的一些能源寡头有关联。”
顾远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东欧能源寡头?这潭水,比预想的还要深。科讯一个国内的新能源企业,怎么会和东欧的能源资本扯上关系?除非……他们所图甚大,早已不满足于国内市场,或者,他们背后有更深层的势力在推动。
“继续跟,盯紧那个周特助,还有‘北极星’的动向。钱从哪里来,最终要到哪里去,我要知道。”顾远舟合上笔记本电脑,语气不容置疑,“费用我会打到老账户。注意安全,别暴露。”
“明白,顾先生放心。”老K点点头,端起那杯凉掉的拿铁,象征性地喝了一口,随即戴上口罩,压低帽檐,像任何一个普通的顾客一样,起身离开了咖啡馆,很快消失在窗外的人流中。
顾远舟没有立刻离开。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眼神深邃。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却驱不散他眉宇间那层凝重的思虑。
他答应过程砚,帮忙留意科讯在海外的动向。当初只以为是普通的商业竞争,现在看来,远非如此。国际资本、隐秘基金、东欧寡头……这些元素交织在一起,指向的可能是一场针对程氏集团、甚至更广泛利益格局的精心策划的围猎。
而程砚,他知道这些吗?或者说,他意识到了多少?
顾远舟拿起手机,调出程砚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有些话,在电话里说不清楚,也未必安全。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更清晰的脉络。
他切换界面,给程砚发了条加密信息,只有简短的一句:“有新进展,水很深。见面详谈。”
发送成功。他将手机放回口袋,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美式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却让他纷乱的思绪更加清醒。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场棋局,对手落子,比他预想的更快,也更狠。
临川市,程氏集团顶层会议室。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椭圆形会议桌旁,坐着战略部、投资部、法务部、信息安全部的核心负责人,每个人面前都摊开着厚厚的资料,脸色都不太好看。
程砚坐在主位,面色沉静,但眼底却酝酿着风暴。陈默站在他侧后方,正在用激光笔指着投影幕布上的复杂图表进行讲解。
“……综合传回的信息,以及我们自身渠道的交叉验证,基本可以确定,‘北极星资本’是科讯此次海外行动的关键资金渠道。”陈默的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感情,像是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该基金表面合规,但资金流向极为隐蔽,最终溯源指向东欧‘伏尔加能源’的关联方。而‘伏尔加能源’,正是我们在北欧海上风电项目上的主要竞争对手之一。”
幕布上切换出另一张图表,展示了科讯、海因里希、北极星资本、伏尔加能源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络,箭头交织,宛若一张精心编织的蛛网。
“这不仅仅是一次商业挖角或技术窃取,”战略部负责人,一位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的老者沉声开口,“这是一次有预谋的、针对我司核心新能源战略的立体打击。从内部腐蚀,到外部技术卡脖子,再到国际资本层面的合纵连横,环环相扣。科讯,或者说他背后的势力,所图不小。”
“赵永的案子,必须办成铁案,而且要快。”法务部总监推了推眼镜,语气冰冷,“我们需要向外界传递一个明确信号:背叛程氏,代价惨重。同时,对科讯的不正当竞争诉讼,也要同步升级,施加最大压力。”
“压力恐怕不够。”投资部的一位年轻高管皱眉道,“如果对方有国际资本撑腰,我们的常规法律手段和商业竞争,可能会被对方用资本优势化解,甚至反制。我们需要更有力的反击点。”
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所有人都清楚,面对这种层级的对手,常规的商业攻防已经不够看。对方在暗处,资金雄厚,手段可能无所不用其极。
程砚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直到所有人发言完毕,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们想要的不只是市场份额,而是我们未来十年的发展根基。”程砚的目光扫过在座众人,冷静得可怕,“既然他们想玩资本游戏,想借国际势力的刀,那我们就把桌子掀了,换一种玩法。”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第一,赵永案,按最严标准办,同时启动对科讯关联交易、税务、环保的全面调查。我要让他们在国内,寸步难行。”
“第二,海因里希那边,不必再纠结。联系我们在德国的合作伙伴,启动B计划,直接收购‘斯图加特精密仪器’,那家公司的技术储备和专利池,比海因里希更优,而且创始人一直有意寻找亚洲战略投资者。”
“第三,”程砚的目光转向战略部负责人,“启动‘破晓计划’。把我们下一代固态电池的核心实验室和部分中试产能,秘密转移到北岛。那里地热资源丰富,电力成本低,且政治环境相对中立。与顾知行团队沟通,签署最高级别的保密和竞业协议,确保技术和团队绝对安全。”
“第四,联系我们在金融街的关系,查清‘北极星资本’及其背后金主的真实意图和资金链弱点。必要时,可以动用一些非常规手段。”
每一条指令都清晰、冷酷,直击要害。不仅是要防守,更是要反击,而且要打在对手最痛的地方。
在座的高管们精神一振,脸上露出钦佩和凝重的神色。这才是他们熟悉的程总,杀伐果断,谋略深远。
“程总,‘破晓计划’启动,动静不小,恐怕瞒不过科讯那边的耳目。”信息安全部负责人提出疑虑。
“不需要完全瞒过。”程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放出一些风声,让他们知道我们在转移,但不知道转移到哪里,转移了什么。虚虚实实,让他们去猜,去分散精力。”
他看向陈默:“继续跟进,费用不是问题。我要知道‘北极星’和‘伏尔加能源’之间每一笔可疑的资金往来。”
“是,老板。”陈默肃然应道。
“散会。”程砚站起身,不再多言。众人纷纷起身,带着新的指令和凝重的表情迅速离开会议室。
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下程砚和陈默两人。程砚走到落地窗前,望着脚下繁华依旧的城市,眼神幽深。阳光照在他身上,却仿佛无法驱散他周身那层冰冷的寒意。
“老板,北岛那边……”陈默上前一步,低声请示,“需要我亲自去一趟吗?”
程砚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你留在临川,协调全局。让海外分公司的汉斯去办,他熟悉那边。你负责和他单线联系,所有信息加密,最高级别。”
“明白。”
“嗯。”程砚不再多言,拿起外套,“回办公室。把‘破晓计划’的初步方案做出来,下班前给我。”
“是。”
两人前一后离开会议室。走廊里空旷安静,只有脚步声回荡。陈默跟在程砚身后半步,脑子里飞快地消化着刚才会议的所有信息。
海云,顾远舟在咖啡馆又坐了一会儿,直到那杯美式的冰冷彻底驱散了最后一丝暖意,才起身离开。他没有回家,而是驱车来到了位于市中心的一家高端私人俱乐部。
俱乐部门禁森严,顾远舟显然是常客,侍者恭敬地将他引至一间私密性极好的茶室。茶室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了,是两位穿着考究、气质精干的中年男人,一位是海云本地知名的金融掮客,另一位则是某跨国咨询公司的高级合伙人,专门负责政府关系和危机处理。
顾远舟脱下外套,在茶桌主位坐下,侍者悄无声息地奉上香茗后退出,关紧了门。
“王总,李总,久等了。”顾远舟示意二人用茶,开门见山,“今天请二位来,是想了解一下,‘四海物流’和‘海云交投’最近的动向,特别是……他们对新区智慧物流港项目的真实态度,以及背后有没有……特别的推动力。”
被称为王总的金融掮客抿了口茶,笑道:“顾律师消息还是这么灵通。‘四海’和‘交投’嘛,对物流港项目自然是虎视眈眈,毕竟是家门口的肥肉。不过据我所知,这两家最近走动得很频繁,和几家外资背景的基金也接触密切,胃口恐怕不止物流港那么简单。”
李总扶了扶眼镜,接过话头,声音低沉:“顾律师是明白人。有些钱,进来得太快,太急,而且指向性太强,就不只是商业投资那么简单了。我收到风声,最近有几股国际游资在悄悄布局海云的港口和仓储物流板块,‘四海’和‘交投’恐怕只是摆在台面上的白手套。”
顾远舟静静地听着,手指摩挲着温热的茶杯。果然,和他猜测的差不多。科讯背后的国际资本,触角伸得比他想象的还要长,不仅要狙击程砚的新能源核心,还想渗透甚至控制海云这个未来重要的区域物流枢纽。双管齐下,釜底抽薪。
“资金来源能查到吗?”顾远舟问。
王总和李总对视一眼,摇了摇头:“水太浑,几层离岸结构,最终指向几个设在海外家族办公室,再往下就查不到了。对方很谨慎。”
顾远舟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他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确认了风险的存在和大致轮廓。至于更深入的情报,需要更专业的渠道和时间。
“多谢二位。”顾远舟举杯示意,“今天的茶,我请。以后有什么消息,还望及时通气。”
“顾律师客气。”两人举杯回敬。
茶室的门再次打开又关上,只剩下顾远舟一人。他独自坐在茶香袅袅的房间里,面色沉静,眼底却翻涌着暗流。他将杯中剩余的冷茶一饮而尽,苦涩在舌尖蔓延。
程砚,你的对手,比我们想象的,更贪心,也更危险。这场仗,不好打。
他拿出手机,看到程砚回复了他之前的信息,只有两个字:“收到。”
顾远舟放下手机,望向窗外繁华的街景。阳光正好,但在这温暖的光线下,看不见的暗流正在汹涌汇聚。平静的表象之下,一场涉及资本、技术、地域乃至国际势力的多维博弈,已然拉开序幕。而他和程砚,都已身在局中。
风暴,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