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在沈恪离开后,并未立刻消散,反而像是沉入了更深的死寂。程砚站在落地窗前,背影僵硬,手中那杯威士忌早已见底,冰凉的杯壁却驱不散心头那团烧灼的怒火和后怕。
他很少对沈恪发这么大的火。那家伙虽然聪明,有能力,有手段,但这次,他的激进,是触碰到了他绝不能退让的底线——安全,不仅是程氏的安全,更是林晚、顾远舟,乃至沈恪自身的安全。国际资本、地下钱庄、盯梢、隐匿……这些元素交织在一起,构成的危险远超普通商业竞争,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想起沈恪刚才那副先是嘴硬、继而发懵、最后认错的样子,程砚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他知道自己的话重了,但他不后悔。沈恪需要这样一记猛醒。否则,下次丢掉的,可能就不只是面子了。
只是……训斥之后,那种混杂着担忧、疲惫和对失控局面的无力感,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他转身走回办公桌,目光落在安静的手机上。屏幕漆黑,没有新信息。林晚最后发来的那条信息,他还没有回复。那句“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不管多久,我都等”,像一根温柔的刺,扎在他最柔软的地方,带来细密的疼和难以言喻的慰藉。
他终究是让她难过了,让她在不安中独自成长。而他,却困在这方寸之地,被无形的风暴捆住手脚,连一句像样的安慰都给不了。
“老板,”陈默不知何时又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新的温水,轻轻放在桌上,“沈少已经安全离开大厦,看样子是直接回家了。黄三儿那边,我们的人已经接触上,处理得很干净,他会消失一段时间。海云林小姐那边,鲜花已经预订,明早十点前会送到。另外……”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刚刚收到的消息,顾先生已经再次安全转移,踪迹已彻底隐匿。他留言说,会继续从‘四海物流’少东家那条线往下查,让我们不必担心。”
程砚点了点头,端起温水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稍稍缓解了喉咙的干涩和心头的燥意。“知道了。你也忙了一夜,去休息吧。明早的视频……照常安排。”
“是。”陈默应下,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还有事?”程砚抬眼看他。
陈默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依旧平静,但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迟疑:“老板,关于沈少,他虽然……,但这次……初衷或许并非恶意。我看他离开时的样子,是真的被吓到了,也……知道错了。后续你看……”
程砚沉默了一下。他明白陈默的意思。沈恪虽然闯了祸,但毕竟是沈家的独子,他们的朋友,而且……他对陈默的那点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敲打是必要的,但如果逼得太紧,或者处理不当,可能会适得其反,甚至影响和沈家的关系,更可能……让陈默难做。
“不必了。”程砚最终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他已经得到教训了。盯紧黄三儿那条线,确保没有后患就行。沈恪那边……他自己会想清楚。至于其他的,”他看了陈默一眼,意有所指,“顺其自然吧。你把握好分寸就行。”
“明白。”陈默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他听懂了老板的暗示。既要确保沈恪不再惹事,又不能完全切断联系,还要顾及……私人感受。这个分寸,并不好把握。
“下去吧。”程砚挥了挥手,重新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
陈默不再多言,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厚重的实木门隔绝了内外。办公室里只剩下程砚一人,和窗外淅淅沥沥、仿佛永无止境的雨声。他靠在椅背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头痛再次隐隐发作。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思考着。
顾远舟安全转移,并决定从“四海”少东家那里寻找突破口,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林晚那边,鲜花或许能带去一丝慰藉,但根本问题并未解决。沈恪被暂时压住,但隐患仍在。而真正的对手——“北极星资本”、周慕云、科讯,以及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大势力,依然隐藏在迷雾之后,獠牙未露。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而他,必须撑住。
城市的另一端,沈恪的豪华公寓。
沈恪没有开灯,直接把自己摔进了客厅宽大柔软的沙发里,像一摊烂泥。黑暗中,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被雨水模糊的城市微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空气中还残留着从“魅色”带回来的、混杂着烟酒和香水的颓靡气息,此刻闻起来却格外令人作呕。
他不是傻子。冷静下来后,他完全明白程砚为什么发那么大的火。黄三儿是什么人?一个混迹灰色地带、有奶便是娘的地痞。让他去查涉及国际资本洗钱的事情,无异于与虎谋皮,不,是引火烧身。如果黄三儿真被抓住,或者为了自保把他卖了……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不仅他自己,连砚哥,甚至程氏集团,都可能被拖入无法预料的危险之中。
还有陈默……沈恪想起陈默在电话里和办公室门口那冷硬严肃、不带一丝温度的语气和眼神。那不是平时的冷淡疏离,而是带着清晰的责备和……失望?他是不是也觉得,自己冲动了?
这个认知让沈恪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又疼又涩。他一直想靠近陈默,想让他看到自己“好”的一面,想让他对自己改观,甚至……产生一点好感。可结果呢?他不仅没有拉近距离,反而可能把对方推得更远,还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不堪。
“操!”沈恪低骂一声,抬手狠狠砸了一下沙发,发出沉闷的响声。黑暗中,他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第一次对自己的“玩世不恭”和“一时兴起”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和厌恶。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能再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不能再凭着所谓的“拼命”和“不计后果”去掺和这些事情。砚哥说得对,对方不是善类,那不是他凭着冲动不要命就能赢的游戏。
可是……难道就真的什么都不做?看着砚哥、陈默他们在前面冲锋陷阵,自己却只能干瞪眼?甚至因为自己的不计后果,还要让他们分心来善后、来担心?
不甘心。沈恪咬紧了牙关。可是,再不甘心,他也必须承认,现在的自己,似乎真的什么也做不了。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开始由浓黑转向深蓝,雨声也渐渐微弱下去。他起身,走到浴室,打开冷水,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冰冷的水流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让他混乱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眼带血丝、脸色苍白、头发湿漉漉贴着脸颊、显得无比颓废和狼狈的自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沈恪啊沈恪,”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你他妈是得好好想想了。”
窗外,雨彻底停了。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黎明即将到来。但对于沈恪而言,这个夜晚带来的冲击和反思,或许比任何一次宿醉都要深刻。成长的阵痛,伴随着后怕与自省,悄然而至。
海云,清晨。
林晚很早就醒了,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没怎么合眼。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程砚疲惫沙哑的声音和眼下的青黑,一会儿是自己下午在雨中的茫然无措,一会儿又是那条匿名送花的短信带来的酸涩暖意。
天刚蒙蒙亮,她就起床洗漱,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运动服,决定去晨跑。她需要做点什么,来驱散心头的阴霾和无助感,也让自己的身体和头脑都清醒起来。
冬日的清晨,空气清冷湿润,带着雨后的泥土气息。小区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早起锻炼的老人。林晚沿着熟悉的小路慢跑,调整着呼吸,感受着心脏有力的跳动和肌肉的舒展。冷风拂过脸颊,让她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下来。
跑完步回家,妈妈夏雪芙已经做好了早餐。看到她从外面回来,有些惊讶:“晚晚,起这么早?还出去跑步了?”
“嗯,睡不着,跑跑步舒服点。”林晚用毛巾擦着汗,笑了笑。她不想让妈妈看出异样。
“快去洗个热水澡,别着凉了。早餐在桌上。”夏雪芙心疼地看了女儿一眼,总觉得女儿这两天似乎有心事,但又问不出什么。
“知道啦,谢谢妈。”林晚应着,回了自己房间。洗完澡出来,她刚坐在餐桌前,门铃就响了。
夏雪芙去开门,很快,捧着一大束包装精美的香槟色玫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惊喜和疑惑:“晚晚,你的花!好漂亮!谁送的呀?怎么没写名字?”
林晚的心脏猛地一跳,看着那束在清晨光线下显得格外柔美温馨的玫瑰,鼻尖萦绕着清雅的花香。她站起身,走过去,接过那束沉甸甸的花。花束中央插着一张极其简洁的白色卡片,上面只有打印体的“祝好”两个字,没有署名。
是了,是他。用这种沉默的、他独有的方式。
“一个……朋友。”林晚低声说,手指轻轻抚过柔软的花瓣,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眶却又有些发热。他听到了,他知道了。即使不能陪伴,不能多言,他依然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他在。
“朋友?”夏雪芙看着女儿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和微红的脸颊,作为过来人,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但看女儿不愿多说,便也体贴地不再追问,只是笑着打趣,“这朋友眼光不错,花很衬你。快吃饭吧,花我帮你插起来。”
“嗯。”林晚点点头,将花小心地放在一旁,坐下来吃早餐。明明是一样的白粥小菜,今天吃起来,却觉得格外香甜。心里那股沉重的阴霾,似乎被这束突如其来的鲜花驱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坚定的温暖和力量。
她决定了。从今天起,她要认真生活,努力学习,好好照顾自己。不让他担心,不成为他的负担。然后,安静地,坚定地,等他回来。
她要让自己,配得上这份沉默而沉重的守护,也配得上未来,与他并肩站在一起的时光。
临川,程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程砚在办公室附带的休息室里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身干净的衬衫,脸上的疲惫依旧,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清明和锐利。陈默也准时出现,带来了早餐和最新的简报。
“老板,林小姐已经收到鲜花了。保护的人汇报,她今早去晨跑了,情绪看起来比昨天稳定了许多。”陈默一边汇报,一边将平板电脑递过去,上面显示着几条需要紧急处理的邮件和日程更新。
程砚接过平板,快速扫了一眼,听到关于林晚的消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心头微松。“视频安排在几点?”
“十点整。已经调试好设备,线路安全。”陈默回答。
“嗯。”程砚应了一声,开始处理手头最紧急的几封邮件。距离十点还有不到两个小时,他必须抓紧时间。
忙碌的间隙,他偶尔会看一眼手机旁那束“虚拟”的鲜花——是陈默按照他吩咐预订的那束香槟玫瑰的图片。想象着那束花被送到她手中时,她可能会有的表情,程砚冷硬的唇角,便会微微软化一丝。
这或许是他现在,唯一能给予的、微不足道的浪漫和安慰。但至少,她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