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大乾以上国自居。
纵然视燕、魏两国为藩属,冠以东西之称。
其使来乾,自有鸿胪寺官员依制接待,与山阴、高河等藩国使节规制并列。
不会有亲王,亦或太子纡尊降贵亲至城门迎接。
但这是一方面,而今却是另外一个方面。
哪怕看不起燕、魏两国,大乾却也不可能因此失了天朝上国的脸面,在这使团入城的当口,便急不可耐的跳出来,要打压、羞辱外邦来人!
再怎么试探,也是要等使团安顿下来后,于私宴或校场,寻个由头切磋,方显体面。
然而,王玄麟却偏偏选了这宣武门下,众目睽睽之时!
他这一声长啸,中气十足,如同平地炸响一道惊雷,瞬间盖过了城门处的喧嚣。
熙攘的人群骤然一静,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有惊愕,有好奇,更有不少大乾武人眼中爆发出灼热的光芒。
燕国四皇子慕容绍信脸上的笑容彻底敛去,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这与他预想的私下试探完全不同!
如此当街拦路挑战,近乎赤裸裸的打脸,不仅是对他们燕国使团的挑衅,更是对整个燕国的轻视!
他身后的西燕武士们更是瞬间绷紧了身体,手按兵刃,目光不善地盯向声音来处。
一股肃杀之气在使团队伍中,瞬间弥漫开来!
齐小先生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合拢,清俊的脸上却不见多少怒色,反而掠过一丝饶有兴趣的神情。
他循声望去,只见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一位身着玄色劲装,腰悬佩剑,面如冠玉的青年大步走出。
正是奉了姜尘渊之命而来的王玄麟!
一步步踏行间,周身气血澎湃,隐有风雷之声相伴,如虎啸山林,惊动四方!
“龙象大成,气血如汞,不愧是清平王氏大名鼎鼎的麒麟儿,在下久仰大名,只是……”
齐小先生目光扫过周围越聚越多的看客,轻轻摇头,
“宣武门下,贵国迎宾之地,阁下选在此处请教,是否……太过心急了些?”
这番话绵里藏针,既点出了王玄麟此举的失礼,又将自己置于客人的位置,引得不少围观的大乾百姓也微微点头,觉得这西燕人说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王玄麟哈哈大笑,气势不减分毫,
“此言差矣,武道切磋,贵在心诚,何拘于时地?”
“齐珩兄为百兵阁的高足,名动神洲,有人称你必成天人,王某不才,亦有些许薄名流传,因此见猎心喜,一时技痒,按捺不住胸中战意,只想领教贵阁绝学一二,若有唐突之处……”
他顿了顿,无视了那些额头冒汗的鸿胪寺官员,声音不变,
“想必在场的所有人,皆能体谅武者求道之心,不会见怪!”
此来,一为殿下之命。
二来,亦是他自身便想与这位西燕天骄比试!
故而此话一出。
不少围观的武人顿时喝彩起来。
“王公子说得好!”
“武者相逢,切磋为敬!有何不可?”
“让西燕的朋友,也见识见识我大乾年轻一代的风采!”
气氛瞬间被点燃。
从五品的鸿胪寺少卿张了张嘴,想要阻止,但一想到王玄麟背后所代表的明王府,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这根本不是他可以处理的局面,唯有上禀,让上官处理!
至于上官能不能处理……
那就不是他可以去决定的!
慕容绍信眼神微冷,正欲开口,却被齐珩抬手轻轻拦住。
齐珩看着王玄麟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灼热战意,心知这一战避无可避。
对方就是冲着百兵阁的名头,冲着他来的!
而且,王玄麟此举,背后未必没有那位深居明王府,搅动神洲风云的大乾十三皇子授意。
“也罢。”
齐珩微微一笑,那份从容气度令人心折,
“王公子求道之心拳拳,在下若再推辞,倒显得我小气。”
他向前踏出,与王玄麟相隔十丈站定,手中折扇轻点,
“此地狭小,不宜大动干戈,不知王公子是否愿陪齐某走一遭‘演武擂’?”
春秋大宴在即。
各方江湖客云集天都而来。
侠以武乱禁,这些掌握武力的武人、武夫,平常时候,都不将王法放在眼中,厮杀成风,哪怕天都中,若是惹急了眼,甚至一言不和,一样敢拔刀杀人,把生死置之度外!
纵然大乾有镇压一切的力量,但遇到这些不怕死的江湖中人,也是无济于事。
于是“演武擂”应运而生。
由国子监、少府监督造,择开阔地建台,供江湖中人解决自身恩怨,如此两全其美,既给了这些江湖中人一个解决恩怨的场所,又能将他们的厮杀限制在可控范围之内。
何况,江湖中人,谁不好名?
前些日子,不少各地来的江湖中人,就已是登上诸多“演武擂”,名躁一时。
甚至有不少江湖中人,更是专门登擂守擂,欲要借此扬名!
毕竟现在的天底下,还能有什么地方的武夫,能比之天都还多!
“正合我意!请!”
王玄麟想也没想,便是答应了下来。
明王的命令,就是让他此时前去挑战两国使团中的正宗弟子,其余倒是没有限制!
……
……
与此同时。
宣武门下喧嚣渐起,人群如潮涌向演武擂台。
距擂场不远处,望潮楼的顶层雅间内,
一道风姿卓绝的年轻身影凭栏而立。
满头乌黑长发仅用一根青玉簪简单束起,恰到好处地展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优雅修长的脖颈。
云锦织就的月白文士袍,宽袍广袖,恰到好处地遮掩了窈窕身段,只在举手投足间,偶然勾勒出几分挺拔清瘦。
腰间悬一枚温润羊脂玉佩,再无多余饰物,端的是清贵脱俗,仿佛哪家久负盛名的如玉郎君出游。
秋风灌入。
不知何时间,一袭华裳吹动。
姜尘渊随意落坐,开口道,
“谢岛主,可想清楚了。”
说话之间,无形的气机抚平诸般变化,只余下清风拂面!
周遭数里之内,任何风吹草动,皆清晰地倒映于他澄澈明净的心湖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