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
正是姜尘渊。
他自西方踏空而来，一路所过之处，墟寂死气如逢天敌，纷纷退散消融，便似一条污浊长河被无形利刃从中劈开，铺展出一条澄澈通途。
其速之快，已越空间挪移之限。
不过须臾，便横跨万里死域，降临在仙国之外。
此刻墟寂之力渊深似海，死死遮蔽天机，令整个阎浮天洲陷入混沌混乱，天地紊乱不堪，放眼望去尽是迷蒙晦暗。
即便以姜尘渊的心神之力，亦难窥阎浮天洲全貌。
可这紊乱天地，终究只能扰其感知，却丝毫阻不了他的威势。
他驻足于翻涌如墨的墟寂黑云边缘，目光平静地穿透层层阻隔，落向那座悬于虚空、仙光流转的古城，更直抵乌云深处，望向诸多墟王。
轰隆隆！
一声震彻寰宇的轰鸣骤然炸响。
大墟天那“经七万五千六百年，吾当化轮回”的宏大颂音，裹挟着令万灵沉沦、万法归寂的恐怖意志，如灭世潮汐般席卷天地，一波接一波，疯狂冲撞着仙国摇摇欲坠的守护壁垒。
壁垒仙光剧烈摇曳，明灭不定，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崩碎，将身后仙国尽数暴露于墟寂吞噬之下。
黑云边缘，姜尘渊眉宇微挑，心中莫名一动。
七万五千六百年。
这个数字，他隐约明了。
玄天的历史，其实并不算漫长。
世人传颂的太古、上古两大纪元，自开端至今，统共也不过十万年多的光景。
这一点，还是他从元莲口中得知。
若非如此，仅凭世间典籍的模糊记载，这段岁月向来只以笼统万载而论，从无这般精确的年限划分。
圣人传道，不过万载往事。
圣皇驻世，亦只是万载前的传说，从未有过如此精准的时间刻度。
若以纪元计，如今玄天正当第三纪。
纪元，为万物之始，亦为万物之终。
纪元生灭，时长不定，短则一万八千年，长至十万八千年，皆属寻常。
十二境的存在，号称与天同寿，此天，便是纪元之天。
当然，这并非指实打实的寿元长短。
便如姜尘渊，只需心神微动，便已洞悉自身寿元漫长无极，远非一万八千年所能衡量。
只是纪元更迭，从来都是定数，更是无可规避的劫数。
便是强如十二境的存在，也几乎不可能凭一己之力渡此大劫，唯有依仗造化大能，方能有一线生机。
譬如元莲之主，那尊威震寰宇的造化天魔王，便是曾横渡十数纪元的无上强横存在！
而玄天五大圣皇，即便算上如今尚且在世者，满打满算，也不过堪堪渡过一纪岁月。
这并非是他们天资不足、实力不济，而是自其诞生至今，天地纪元更迭，本就仅有这般时长。
而炎皇，为世间第一尊圣皇，亦是人族的第一位造化大能。
开纪之初，人族大一统的秩序，由他一手奠定，那已是七万余年前的旧事。
而他陨落消逝的岁月，死在玄皇手中的岁月，同样，正是七万年前！
这让姜尘渊不得不为此多想，去思考一个可能。
莫非……
这阎浮天洲中的大墟天，竟与陨落万载的炎皇有着莫大关联？
若非如此，又该如何解释，记载炎皇传承的圣皇天书，唯有以古神石方能开启？
毕竟世上的事情，巧合也就那么多！
不可能次次都这般顺遂！
尤其是如今，此事已然牵扯到一尊早已陨落的造化大能！
即便元莲说得信誓旦旦，断言炎皇早已彻底身死，连自身造化道果都被玄皇强行剥离，绝无可能再留下任何后手，姜尘渊却依旧心有所感，冥冥之中笃定事实便是如此！
“若是按正常轨迹推演，即便日后李长生纵横神洲、无敌一方，到头来也定会如我今日一般，前往其余四洲所在之地，如此一来，终究还是要踏上这阎浮天洲……”
而只要踏上阎浮天洲，便必定会撞上大墟天。
更何况，李长生抵达此处的时间节点，只会比自己更晚，绝无可能更早。
待到他真正踏上这片土地时，恐怕这大日仙国早已不复存在，连最后一点生灵之光都彻底湮灭。
只剩下无穷无尽的破灭、墟寂之敌！
可如此一来，事态便不再是李长生奔赴阎浮天洲那么简单。
真正的可能，是大墟天会顺着因果，重新降临浩土神洲！
这般推演下来，一切脉络反倒显得顺理成章。
身为天命主角，李长生自不可能没有对手与考验。
何况万灵教本就贯穿其前期剧情，始终如影随形。
“可惜。”
“往后的剧情究竟如何，已是无从知晓。”
姜尘渊心思一片通明。
无论此番猜测是对是错，无论前路是否合乎原本轨迹，
都改变不了结局！
嘭！
便在姜尘渊心神沉凝、暗自推演之际，
仙国疆域之内，四象本源之力骤然升腾，化作四根撑天巨柱，横贯虚空，硬生生抵住了那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墟寂破灭之力。
仙光轰然大放，璀璨夺目，如同在无尽黑暗中点燃的最后一盏明灯。
然而，那灯焰纵然炽烈夺目，却已渐渐显露疲态，在浩瀚无垠、无边无际的黑暗面前，显得那般孤绝渺小。
即便如此，一道宛若大日横空的身影，依旧毅然自仙国之中冲天而起，其势煌煌如天，其法烈烈如狱！
“仙尊！”
“大人！”
“……”
一时间，仙国古城之内，无数仙真齐声怒吼，同仇敌忾，荣辱与共。
“果然，不过十一境修为，却借着这仙国洞天的本源加持，战力已然足以媲美一部分十二境。”
姜尘渊收敛思绪，眸光微转，已然穿透那煌煌大日神光，看清了大日仙尊的真身，也清晰洞悉了对方的真实修为底蕴。
“不对。”
“应当……还差一线。”
不过这也合乎常理，仙国早已破败不堪，在大墟天的无尽侵蚀下，不知耗空了多少本源底蕴。
现在还能有此神威，比之碧落灵洲的神帝，可是要厉害太多。
而比起单纯的修为强弱，更让姜尘渊上心的，却是那磅礴浩瀚的四象本源之力。
“地风水火……天地四象，难怪我难以窥破其根髓，只以单纯的破坏力而言，竟还在九劫天莲之上……”
能凌驾于九劫天莲之上，其本源层次，定然已是造化级数。
一念及此，关于那大墟天的真相，便愈发清晰起来。
姜尘渊缓缓抬眸，目光洞穿黑云，凝望苍茫九天。
那九天之上，并无大墟天的实体显现。
唯有一股源自墟寂的本源源头，在高空静静盘旋。
这，便是大墟天意志的直接显化。
是万物寂灭，万法归寂的最终归宿！
祂吞噬一切光芒，湮灭所有感知，纵是大日仙尊那煌煌如狱的神威，在触碰到这股意志的刹那，也如泥牛入海，被无声无息地消融殆尽。
无有形质，不具身躯。
这大墟天，竟只是纯粹意志的聚合体！
一股宏大、冰冷、漠然到极致的意志洪流！
浩浩荡荡，横亘诸天，冲刷着一切胆敢窥探祂的存在。
可化轮回，如今看来，恐怕便是要将虚妄，化为真实寂灭。
故而在世人看来，这才不可名状，不知其踪！
“原来如此……”
姜尘渊的心中，最后一丝萦绕不散的迷雾，此刻竟如被烈风席卷般豁然散尽，只剩下一片澄澈通明。
就在这心神通透的刹那，他灵识微动，骤然捕捉到一缕缥缈难测、似有若无的气机。
那气机古老而磅礴，带着一种俯瞰天地的威严，仿佛自混沌初开时便已存在。
而几乎是同一瞬间，那缕气机的主人，也似察觉到了他的窥探，一道冰冷而精准的锁定之力，如跗骨之蛆般牢牢缠上了他。
天书翻动。
金鼎轰鸣！
这大墟天。
果然与炎皇有关！
要么是上一代炎皇传人。
要么……
祂便是炎皇本身！
“吾之传人……”
一道苍茫浩瀚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虚无深处响彻开来，那声音似天渊奔涌的轰鸣，又似圣神垂眸的低语，径直响彻在虚无深处。
“你……”
“终于应天命而来了！”
传人？
天命！？
大日仙尊听闻此言，心神骤然一震，生出一种恐怖绝伦之感。
他自始至终都未曾察觉姜尘渊的悄然到来，可大墟天这道突如其来的声音，已然清晰地告诉他——变数，已然降临。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所谓的变数……
竟然会是大墟天的传人？
这……
莫非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一个专门针对他、引诱他入局，好将他彻底抹杀的陷阱！
“不好！”
大日仙尊来不及细思其中关节，心中骤然升起一股强烈到极致的警兆。
他乃是仙国最后的根基，是仙国存续的唯一希望，若是此刻当真再有一尊顶尖强者降临，并且转而相助大墟天……
那对岌岌可危的仙国而言，无疑是一场足以彻底覆灭的毁灭性打击！
是以，他前冲的身形顿时戛然而止，做好了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不敢有半分懈怠。
也就在这时。
大墟天的声音，再度响动。
“来……吾之传人，接受你的命运，化为吾之真实的一部分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穹天之上，一道磅礴到极致的气机轰然垂落，如天河倒灌般席卷而下，透着恐怖无边的破灭之意。
这股气机之强，纵使是大日仙尊，心头也不禁骤然一紧。
也正因这一瞬的感应，他心中顿时了然。
来人虽被大墟天唤作传人，二者关系却绝非寻常师徒那般，反倒极有可能是生死大敌！
即便如此，他依旧未曾轻举妄动。
直至那自天而降的气机撕裂虚空，显露出一道清晰身影时，大日仙尊悬着的心，才终于彻底放下。
只因在他眼中，一只漆黑大手径直穿透那人胸膛，死死攥住了那颗尚在搏动的心脏！
若连这般场景都还是刻意演戏，那大日仙尊也只能甘拜下风，再无他话。
当即，他朗喝一声，声音洪亮如钟，响彻天地：“道友，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四象仙光再动，不过目标却非姜尘渊所在，而是九天之上，要围魏救赵。
而原地之中，姜尘渊神色漠然不变，眸光宛若日月高悬，深邃无尽。
仿佛那被一掌洞穿胸膛、攥住心脏的人，根本不是他自己一般。
周身气机更是稳如磐石，未有半分波动。
“炎……不，你只是大墟天。”
姜尘渊语气笃定，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元莲所言，倒也未曾有错。
炎皇，确确实实早已陨落。
眼前这尊大墟天，或许与炎皇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可究其本源，终究不是真正的炎皇！
简单而言，炎皇是祂，可祂，却绝不是炎皇！
起码在现在说来，就是如此！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大墟天的声音淡漠依旧，甚至全然无视了大日仙尊袭来的四象仙光，
“天命已定，在你我之间，早已没有改变的可能。”
那只漆黑大手骤然发力，狠狠挤压，欲要当场捏爆姜尘渊的心脏！
强如姜尘渊者，哪怕肉身体魄不存，同样可以重塑身躯。
区区心脏，对凡人而言，或许是致命的要害，可对仙人而言，终究不过是皮肉小伤，不足以为虑。
可大墟天这一手，却绝非表面那般简单，涵盖了心神上的攻势。
若是真的将心脏捏爆，那姜尘渊也就是真的死去了！
“是啊。”
姜尘渊笑道，
“天命……”
“早已经注定！”
轰！
圣皇金鼎轰然现世，横贯山河大地，笼罩日月星辰，一举驱散万重墟寂。
巍巍天子，至尊至圣，威压万古！
“你要拿吾之道器，前来对付吾？”
大墟天声音淡然，不屑一顾。
“是么？”
姜尘渊神色淡然。
“朕怎不觉得如此！”
轰隆隆！
无形气机轰然交织，缠绕在圣皇金鼎之上！
仿佛有两尊存在，以金鼎为棋盘，厮杀交错！
姜尘渊身姿巍然不动，微微抬眸，
“说起来，朕还该谢你。”
“正愁无路，你便主动送上门来！”
大墟天要吞噬姜尘渊，衍化真实。
姜尘渊何尝不能从大墟天之上，感悟曾经的圣皇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