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高台上空气骤然凝滞。

    原随云依旧静静立在那里，月白锦袍的衣角都不曾飘动一下。

    他只是微微侧首，空洞的眼眸“望”向福康安的方向，仿佛在仔细聆听，又似在无声等待。

    二人之间的距离，于高手而言，不过是弹指即至的距离。

    福康安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舒张，动作优雅得如同要去拈起一朵花。

    可他指尖所过之处，空气中残留的淡绿色毒雾竟仿佛被赋予了生命。

    那雾气迅速汇聚、凝实，化作一条条细小的、鳞甲毕现的雾蛇，在他指间缭绕嘶鸣。

    没有预兆，没有蓄势。

    福康安的身影骤然模糊。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原随云身前三尺，右手五指成爪，裹挟着浓稠如墨的妖气与万千毒雾凝成的细小蛇影，直抓原随云咽喉。

    这一抓看似简单直接，却封死了前后左右所有闪避的空间。

    刹那间，妖气森然，带着侵蚀神魂的阴冷。

    正是天妖屠神法！

    爪风未至，那阴寒刺骨的妖气已然侵肌蚀骨，寻常高手怕是连真气都要被冻结。

    高台地面铺就的青砖，被逸散的劲风扫过，无声无息间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并迅速蒙上一层灰败的色泽。

    然而，原随云动了。

    他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闲庭信步般的从容。

    就在那妖气森森的利爪即将触及他脖颈皮肤的瞬间，他的身影仿佛被风吹动的柳絮，以毫厘之差，向后飘退半步。

    仅仅半步。

    福康安这志在必得的一抓，便落在了空处。

    五指抓破空气，发出“嗤”的一声锐响，带起的劲风将原随云额前一缕发丝吹得向后扬起。

    但福康安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仿佛这一击本就是试探。

    他爪势不收，手腕诡异一折，五指陡然张开，掌心妖气喷薄，竟化作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爆发出恐怖的吸力。

    方圆数丈内的毒雾，都疯狂地向那黑色漩涡涌去。

    原随云飘退的身形立时一顿，月白锦袍被吸得紧紧贴向福康安掌心的方向，仿佛下一瞬就要被那黑洞般的妖爪吞噬。

    可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锵！”

    一声清越悠长、仿佛龙吟凤鸣的剑鸣，毫无征兆地在高台上响起。

    那声音并非来自某个固定的方向，而是仿佛从四面八方、从虚空中每一个角落同时迸发，瞬间压过了妖爪的吸力嘶鸣。

    一柄剑。

    一柄看不见形体的剑。

    只有剑鸣清越，只有剑气凛然。

    承影！

    原随云右手虚握，仿佛持着一道无形的风，一道凝练的光。

    就在福康安的吸力达到顶点，欲将他扯入妖气漩涡的刹那，原随云虚握的“剑”动了。

    没有刺目的剑光，没有呼啸的剑气破空声。

    只有一道极其柔和、仿佛三月春风吹拂柳枝的轨迹，在他身前轻轻一划。

    回风拂柳剑。

    这一剑，轻得没有半分烟火气，柔得仿佛不堪一击。

    刹那间，一道绿色剑气闪过。

    那狂暴阴森的妖气漩涡，竟被这一剑从中斩开，吸力戛然而止。

    福康安瞳孔骤缩。

    他身形疾退，瞬间拉回三丈距离，落回原地，仿佛从未移动过。

    但他抬起右手，掌心那道被无形剑锋“拂”过的地方，残留着一缕极淡的气劲，正与他体内阴寒霸道的天妖真气激烈冲突。

    他的天妖屠神法……竟被克制了？

    福康安脸上的温雅笑意第一次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凝重与探究。

    他死死“盯”着原随云虚握的右手，虽然那里空无一物，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柄“看不见的剑”散发出的、令他体内妖气本能感到厌恶与忌惮的气息。

    对方的功法级别并不输自己的天妖屠神法。

    甚至，对方的功法之特性，还隐隐克制着自己。

    “好剑法。”

    “好功法。”

    福康安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细听之下，已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寒。

    “阁下所修，绝非寻常玄功。”

    福康安眼中幽绿光芒一闪而逝。

    原随云唇角那抹温润笑意丝毫未变，他微微偏头，仿佛在倾听风中传来的其他声响，对于福康安的疑问，只是轻轻摇头：

    “福贝勒何必多问。”

    福康安眼神更冷。

    他怎么知道。

    原随云所修行的，乃是当年夜帝陨落前所赠之传承。

    而这份传承中，最强的，便是明神武典。

    这门大明开国太祖所创的天子武学。

    最是中正堂皇，专克诸般邪祟妖异。

    福康安的天妖屠神法虽霸道诡异，但面对这等煌煌正道、尤擅镇压邪佞的至高武学，先天便受三分压制。

    “好，很好。”

    福康安缓缓吸了一口气，高台上残余的毒雾随着他的呼吸再次向他汇聚。

    片刻后，他身形再动。

    只见他一步踏出，缩地成寸，瞬间欺近原随云身侧，右手并指如戟，直点原随云肋下要害。

    这一指指风凌厉，破空无声，却带着沙场战将一往无前的惨烈杀意。

    几乎在他动的同时，原随云也动了。

    原随云虚握承影的右手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抖。

    刹那间，高台上仿佛同时盛开了五朵虚幻的剑花。

    第一朵，迅疾如电，直刺福康安手腕——芙蓉剑法，刹那芳华。

    第二朵，轻灵飘忽，封向福康安指力变化之机——紫盖剑法，云岫无常。

    第三朵，刚猛沉雄，如山岳横移，硬撼其指劲锋锐——石廪剑法，千岩竞秀。

    第四朵，诡变奇绝，剑路似左实右，如毒蛇吐信，直取福康安因出招而露出的肩井穴——天柱剑法，奇峰突起。

    第五朵，圆转绵密，守御周身三尺，如烈火燎原前的沉寂——祝融剑法，星火不燃。

    衡山五神剑！

    五式剑法，特性迥异，却在原随云手中如同行云流水，信手拈来。

    看似一式，实则五式连环。

    看似分使，实则攻守一体。

    迅疾、轻灵、刚猛、诡变、守御，五种截然不同的剑意在他指掌间流转交融，毫无滞涩，仿佛这本就是一套完美无缺的剑法。

    福康安那凝聚了沙场搏杀经验、快狠准绝的一指，瞬间陷入这五重剑意交织的罗网之中。

    他感觉自己仿佛同时在与五个用剑风格迥异的高手过招，指力所向，处处受制。

    “铛！”

    二人一连交手数招，妖气与无形剑气激烈对撞。

    不多时，福康安便被一剑逼得身形微沉，脚下青砖炸裂。

    而不待他卸力反击，原随云手腕一翻，第二剑已然横削而至。

    这一剑角度刁钻，快如鬼魅，恰恰封死了福康安最可能移动的方位。

    福康安瞳孔再缩，腰腹发力，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仰倒，险之又险地避过这横削咽喉的一剑，剑风刮过他面颊，带来刺痛。

    而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身形后仰、视线难以顾及身后的刹那。

    原随云的第三剑，如毒龙出洞，无声无息，却又凌厉无匹地反撩而起，直刺福康安后心。

    夺命连环三仙剑！

    三式连环，直劈、横削、反撩，招招夺命，式式紧逼，尤其这最后一击反撩后心，正是针对对手闪避动作后视野死角的绝杀之剑。

    若非福康安修为精深、灵觉敏锐远超常人，在剑气及体的瞬间强行扭转身形，这一剑怕是已将他刺个对穿。

    “嗤！”

    月白色的锦袍后摆被无形剑锋划开一道尺许长的口子，露出内里同样质地的中衣。

    福康安身形前冲数步，方才稳住。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的平静终于被彻底打破，眼神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划破的袍角，又抬头看向依旧从容立在原处、仿佛从未移动过的原随云。

    功法上被天妖屠神法被明神武典隐隐克制。

    招式上自己大开大合的沙场招式被则被原随云精妙绝伦的上乘剑法全面压制。

    福康安，已然落入下风。

    他福康安自出道以来，凭借天资、权谋、以及柳仙之助，纵横捭阖，何曾受过如此憋屈？

    高台上，夜风穿过，带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疯狂嘶吼与惨叫声，愈发衬得此地寂静得可怕。

    原随云“望”着福康安的方向，空洞的眼眸依旧没有焦距。

    可他嘴角那抹温润笑意，在此刻的福康安眼中，却显得无比刺目，仿佛无声的嘲讽。

    “好剑法……当真是好剑法。”

    福康安的声音不再掩饰其中的寒意，他缓缓抬手，抚平胸前衣襟的褶皱，动作依旧优雅，却带着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