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神通侯府。
夜色如墨,府邸深处的一间密室却灯火通明。
四壁悬挂着名家字画,紫檀木架上陈列着古玩玉器,处处彰显主人品味。
然而空气中弥漫的,却是一种与这雅致环境格格不入的压抑。
方应看端坐主位。
他身着月白锦袍,袍上用银线绣着暗纹云海,外罩一件天青色半臂,腰间玉带莹润生光。
面如冠玉,眉目姣好,唇角天生微微上扬,即使不笑也带着三分笑意,乍一看宛若哪家不知世事的贵公子。
可那双眸子漆黑如墨,深不见底。
偶尔流转间透出的,是与他年轻面容极不相称的城府与傲意。
他手中把玩着一柄象牙骨折扇,扇面绘着水墨山水,开合间无声无息。
在他下首,坐着一位老者。
灰袍简朴,面容枯槁,双手拢在袖中,闭目养神,仿佛一尊泥塑。正是昔年大宋皇宫第一高手,米苍穹。
即便如今宋廷势微,他依然如影子般追随在方应看身侧。
密室门无声开启。
三道身影鱼贯而入。
当先一人,玄衣如夜,身形挺拔如松。
只见他面容冷峻硬朗,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
冰冷,无情,看人时如同凝视死物。
他每一步踏出都极稳,却轻得听不到丝毫声响,仿佛踏的不是地砖。
血河派第十二代掌门,卫悲回。
他身后,跟着两人。
左首是个驼背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枯瘦,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手中拄着一根黑黝黝的铁杖,杖头雕成狰狞鬼首。
正是血河派两大护法之一,“倚天叟”华危楼。
右首则是个中年人,面皮青白,嘴唇鲜红似血,身形飘忽,行走时袍袖轻摆,竟隐隐有血色雾气缭绕周身。
“血雾纷飞”曹大悲。
三人入内,密室温度骤降。
方应看立刻起身,手中折扇“唰”地合拢,拱手为礼,笑容灿烂如春阳:
“卫掌门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快请上座。”
他语气恭敬,姿态放得极低,与平日那个骄傲的神通侯判若两人。
卫悲回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径直走到客位首座坐下。
华危楼与曹大悲一左一右立于他身后,如同两尊守护魔神。
米苍穹此时才缓缓睁眼,向卫悲回微微颔首,算是见礼,随即又闭上双眼。
“方侯爷不必客气。”
卫悲回开口,声音冷硬如铁石相击,没有半分情绪起伏。
“说吧,何事急着见我。”
方应看笑容不变,亲自斟了一杯茶,双手奉至卫悲回面前:
“确有一事,需向卫掌门禀报。”
他坐回主位,神色稍稍凝重:
“四大名捕,正在全力追查雷损之死。”
密室静了一瞬。
卫悲回端起茶盏,却未饮,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
“诸葛正我那几个徒弟?”
“正是。”
方应看点头。
“无情、铁手、追命、冷血,这四人联手,已查到些蛛丝马迹。虽然目前尚未触及核心,但以他们的本事,难保不会顺藤摸瓜。”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卫悲回将茶盏放下,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雷损之死,是你我联手所为。”
他看向方应看,眼神冰冷。
“方侯爷当时说,此计一石三鸟:除雷损,乱六分半堂,引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相斗,你我坐收渔利。”
“如今看来,渔利未收,麻烦先至。”
方应看脸上笑容微僵,随即恢复自然:
“卫掌门明鉴。”
“当时之计确是天衣无缝,雷损死得不明不白,江湖皆疑是金风细雨楼下手。”
“这几个月来,六分半堂与苏梦枕那边剑拔弩张,冲突不断,临安江湖势力重新洗牌,正是你我暗中扩张的良机。”
“只是没想到四大名捕会插手如此之深。”
卫悲回忽然抬手,止住他的话头。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华危楼与曹大悲。
“你们听见了。”
华危楼桀桀一笑,声音沙哑如破锣:
“掌门的意思是,让那四个小捕快闭嘴?”
曹大悲则伸出鲜红的舌头,舔了舔同样鲜红的嘴唇,周身血雾微微翻腾:
“四大名捕,嘿嘿,江湖上名头挺响。不知他们的血,是不是比别人热些?”
卫悲回淡淡道:
“事情做得干净些。”
他顿了顿,补充道:
“诸葛正我那边,暂时不必招惹。只除他四个徒弟。”
“是!”
华危楼与曹大悲齐齐躬身,眼中杀意凛然。
两人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密室门开合,两道身影已融入夜色,消失无踪。
方应看看着二人离去的方向,心中稍定,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有华老与曹先生出手,四大名捕必无幸理。卫掌门安排,真是周全。”
卫悲回却看也不看他,缓缓起身:
“此事既了,本座也要离开了。”
方应看一怔:
“卫掌门这是要去?”
“寻找突破之机。”
卫悲回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中罕见地掠过一丝炽热。
他转身,看向方应看:
“往后若有事,可寻血河车任狂。非生死存亡,莫来扰我闭关。”
话音落,玄衣身影已如鬼魅般飘向门口。
“卫掌门!”
卫悲回脚步微顿,未回头。
方应看恭声道:
“恭祝卫掌门早日突破,武道通神!”
没有回应。
玄衣一闪,人已消失。
密室门轻轻合上,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方应看站在原地,脸上灿烂的笑容一点点褪去,最终化为一片冰寒。
他缓缓坐回主位,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武神之境……”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恨意与惧意。
怎能不恨?
他方应看,昔年大宋神通侯,天子宠臣,权倾朝野。即便如今宋廷势微,他依然是临安城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暗中掌控的势力盘根错节。
可在卫悲回面前,他永远要低一头。
哪怕他们是名义上的盟友。
因为实力。
血河派传承数百年,底蕴深不可测。
卫悲回更是绝世天才,一身血河神功已至化境。
渡劫境中也是难寻对手。
方应看自己也是武道天才,年纪轻轻便达大宗师,足以傲视江湖。
可比起卫悲回,他依然渺小。
纵然是他视作底牌,渡劫境的米苍穹,都非卫悲回对手。
所以他只能忍。
但这,不代表他心中不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