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杯边缘在牙唇上打转，龙皇就这么静静看着家庭剧场。
天下间，父子关系都不改这样：要么紧绷得像死敌，要么疏远得像陌生人。
平时相处，要么像刚才那样各持己见，想尽办法让对方接受自己观点；要么像现在这样彼此沉默，突然就冷场…
但龙皇既没表明身份，也没调停话题，他全程保持沉默，就像一个隐形看客。
自从数万年前，他赋予日月徐氏传承武魂后，就借觉醒者们的一双双眼睛，看过了不少类似局面。
而碧姬却在一旁十指对绞，似乎在彷徨自家公公会不会怪罪她…泡了自家婆婆的坟头叶子。
父子俩这边。
数十万载第一次相见。
神圣龙王也不想把关系搞僵，以免给自己儿子留下蛮横的印象。
为打破氛围，他主动开口道：“对了，小天…这个给你。”
是那顶黑暗龙王冠冕，被神圣龙王坦然递出。
“这是？”帝天接过这顶王冠，眼眶突然发红湿润。
当年倾族那一役，九王真是陨落殆尽啊，他母亲身为黑暗龙王，自然不可能幸免于难。
如今连王冠都掉落了，那证明连龙魂都…已经消散在了龙墓中。
“母后…”
帝天不可避免地单手掩面。
神圣龙王叹息一声道：“只可惜，受宇宙法则更改的影响，你母后的神位已然失效，否则你就能承载加冕，成为黑暗龙族的新王了。”
此刻，帝天似乎有些理解父亲的观点和执拗了。
是呀，龙族不能再出一个屠杀自家族裔的龙神了。
但面对日益强大的人类魂导科技，魂兽已经被推到了灭亡边缘，它们还有别的路可以选么？
念及此处，帝天金瞳变得坚定。
他拒手将黑暗王冠推回，并语气铿锵道：“不，父王，我不能夺您所爱。”
“我要靠自己成就兽神之位，我要尽心尽力辅佐主上，以光复我龙族昔日辉煌。”
“你…”神圣龙王一肚子话哽在喉咙里。
千言万语就只憋出一句：“年少轻狂。”
“不，父王。”帝天握着父亲手掌，一句一顿道：“这世间能让我留恋的已然不多，孩儿与其在天劫下苟延残喘，不如搏上一条命，随主上去为龙族闯出一片天！”
忽然，帝天身后传来“啪”一声响指。
他那个眼中的小屁孩突然抛起一物，并“嘿”一声：“接着！”
帝天下意识伸手盛住，一颗手感奇重的乌黑石头，出现在了他掌心上。
阅历极广的帝天，一眼就辨出了这颗怪石的来历：“乌绝石？”
他掂了掂乌绝石，皱眉道：“什么意思？”
紫发龙皇撩指收回乌绝石，并勾唇轻笑道：“没事，只是想考考你。”
帝天皱眉：这相思断肠红凶兽…都这么嚣张的么？
神圣龙王及时搭腔解围道：“诶，他兴许是想看看，你能否拿得动这乌绝石吧。”
或许是龙皇这副幼态模样，实在太容易让人放松警惕，因而帝天也没太在意这个顽劣孩子。
毕竟他刚刚才从在父王言谈中，得知这个相思断肠红“凶兽”已然通过爱神的神考，未来有大可能晋升为二级神祇，并在兽类不能成神的诅咒上破开一道口子，实现“从零到一”的突破。
帝天回归父子话题，他立即想起在一旁拘谨的碧姬，于是赶忙牵过对方的手，向自己父亲介绍起自己发妻。
在一片融洽相处的氛围中，帝天先是诚邀帝光明去星斗森林小住几年，可不出所料被婉拒后，他虽略显遗憾，但也没强求什么。
空间之门打开，父与子的告别没有太多感性和眼泪。
帝天向帝光明微微行礼后，就带着碧姬踏入了透明空间。
“唉…”神圣龙王望着儿子背影一叹。
他回身看着依旧把玩乌绝石，但已经恢复沉稳姿态模样的龙皇，随即问出心中困惑：“皇，您为何不允许小王我，向小天他阐论…”
龙皇说出对方没敢问的话：“不给你阐明黄金与紫晶合并之路的强大么？”
“对。”神圣龙王点头。
经过刚才这么一谈，他才发现：他们父子俩都存在一个共同的思维误区。
那就是盲目认为：作为真龙源头的龙神血脉，就是当今宇宙最强的血脉。
即便龙神因为创世，已经失败过一次，但他们父子俩依旧会认为：复现昔日龙神，才是振兴龙族的最优解。
直到他在龙墓里即将魂散时，被紫晶龙皇这么一提点，才恍然醒悟：龙神之所以无法同时掌握创生与破灭…
那是因为龙神血脉本身就残缺产物。
也只有将黄金与紫晶合一，将这对混沌中分化的双生子凑齐，让真龙源头和亚龙源头融合，才有可能拼凑出真正的完整“龙”。
所以神圣龙王这么相信：只要他把这条路阐述出来，那自己儿子帝天也会同他自己一样——幡然醒悟，并离开银龙王麾下，投身进助力龙皇成长的道路中。
走这条正确的道路，父子俩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平日里只需要守着龙皇，在人类世界里吃吃喝喝、游游逛逛、看看景色。
静等龙皇新身发育成熟，直到能承载其前世修为，便可以干掉那缕神王分魂、破开十八道封印，取回金龙王神核+血脉+第四十九根肋骨。
让龙皇化身完整的究极造物，再吞掉银龙王与龙神之心，融合创生与破灭，完成振族大业。
这条正道上，一切都那么轻松写意。
但为什么龙皇就是不让提？
而龙皇的回答，却简单直白明了：“因为你儿子回去之后，会故意说漏嘴，甚至是告密。”
“到时候，银龙王肯定会带着金龙王宿主躲藏起来。”
“可对我而言，金银龙王无论跑了哪一个，都是极大损失。”
“只剩最后这十几年时间，我不想再横生任何枝节，更不想在恢复巅峰时，连创生和毁灭双神格都凑不齐。”
但神圣龙王却顶嘴道：“吾皇，小王斗胆认为您…误会小天了。”
“小天这孩子，我身为父亲还是蛮了解他的，他不是那种表面做一套、背后做一套的墙头草。”
“而且他但凡认定一件事，就一定会为之拼搏、为之奉献一切，哪怕献祭掉自己的生命和灵魂。”
龙皇却言辞犀利地反问：“那如果他暗恋银龙王呢？你还敢不敢保证——他不会生出恻隐之心，从而刻意说漏嘴。”
帝光明被一下子问懵了。
因为他才得到自己儿子矢志不渝的保证，所以他压根就没怀疑过这一点。
但龙皇也不多废话，而是反手丢出乌绝石，并让对方接住。
“你爱你老婆么？”龙皇发问。
神圣龙王毫不犹豫地点头道：“爱，从生到死。”
龙皇又问：“你爱阿金…或说爱你父神么？”
神圣龙王目光一下子坚定道：“爱，父神在小王心目中的地位，永远无法取代。”
“那你爱你儿子么？”龙皇最后问。
“爱。”神圣龙王语气依旧坚定，声音里还包藏着头疼与无奈。
“那你很老实。”龙皇不在发问，而是取回乌绝石，在手上掂量着介绍道：“这是世上唯一的神级测谎器。”
“你现在明白了吗？”
“嗯？！”帝光明此刻才幡然醒悟：“原来如此么？”
想起之前他儿子的诸多异状，诸如回避繁育话题、提及银龙王时会变得语无伦次…等等等等。
这些问题在此刻，全都被神圣龙王给串联了起来。
而旁观了全程的龙皇，早靠语气和神态变化看穿了帝天心理。
只不过乌绝石那最后一抛，是为了确定心中猜测而已。
毕竟借由徐姓血脉视角，他已经看遍天下万年事，什么下属暗恋上司、学生暗恋老师的戏码，龙皇早在人类世界中司空见惯。
而数以万载的陪伴，没有日久生情才怪哩。
要是换一个普通人类去守候，那估计陪个三五天，就得在夜里偷偷意淫那情景了。
“神祖，天意求见。”
露台入口，徐天意端着一张资料纸。
“什么事，讲。”龙皇头也不回问。
徐天意捋直纸张汇报道：“您要查的人，唐舞麟，具体资料已经搜集完全。”
“金龙王宿主？”神圣龙王不忘职责，他接过纸张并让徐天意退下。
紧接着，他对着资料就念：“唐舞麟，六岁。”
“武魂蓝银草，先天魂力3级。”
“养父：唐孜然，养母：琅玥。”
“家庭住址：傲来城滨海大道23号。”
“……”
龙皇握手收起乌绝石，一副了然模样道：“果然是他子嗣。”
神圣龙王单眉一挑道：“吾皇，您是指？”
龙皇将所以线索串联道：“姓唐，武魂蓝银草，体内设有神王分魂和足以禁锢神王的封印。”
“想想这斗罗位面，在最近这两万年里，已经成就神王修为者，除了那唐门鼻祖唐三外，还会是谁？”
他一把夺过那张资料道：“修罗神王修罗剑，引动“三界审判之剑”的主体神器。”
“我大概知道，金龙王是怎么个死法了。”
龙皇那双纯金双瞳，盯着最下方「养父资料」栏里，那几行字数尤为繁多的介绍：
唐孜然，原名：唐牧然。
现职业，我司旗下合约机甲修理工。
前职业，我日月联邦干部级机甲设计师，曾在四级重点机甲设计项目中失踪，之后因个人原因隐姓埋名，目前在东海傲来城滨海路23号隐居。
龙皇摇摇头道：“这一个个还挺有故事，那唐三也真懂得给儿子找苦吃。”
“吾皇。”神圣龙王眼中浮现出一抹阴翳道：“要不小王趁此时机，给这夫妇俩下些手段？”
作为曾经引导龙族祈愿的龙王，对于潜移默化的精神操控手段，他自然是手到擒来。
“不！”龙皇一双纯金眼瞳慢慢变紫，照来可怖龙威道：“别忘了我刚跟你说的，不要横生枝节！”
“是。”神圣龙王恢复平日拘谨。
一双紫金龙目恢复纯金色，龙皇收回血脉微压，朝远处踱步而去。
神圣龙王赶紧跟上。
在他们行进方向的尽头上，是一座圆形停机坪，就设立在这幢传灵塔的楼顶天台。
一架漆黑吸光、机身流畅的魂导航空器，就这么安稳架在停机坪上。
夜色背景中，要是不刻意去看，常人甚至很难发觉这有架吸光材质的飞行器。
以徐天意为首的太阳魂师们，就是通过这架飞行器，用半天不到的时间，从明都赶到了傲来城。
虽说有距离短这因素在内，但也足见这航空魂导器的快捷。
神圣龙王快步来到航空魂导器旁，回头询问道：“吾皇，我们连夜出发，会不会太过于仓促？”
“要不您先休息一晚？毕竟您下午才身魂不稳，要是再加上这一路颠簸…”
龙皇却摇头道：“不必。”
他抬起左腕握了握拳，胸有成竹道：“据我所知，一万年前那名情绪之神霍雨浩，他就从冰火两仪眼中摘取了一株相思断肠红。”
“如今又是一万年过去，想必那儿已经新长出了一株，并且足足有十余万年修为。”
“只要把那一株相思断肠红融合，不仅能补足我魂强身弱的缺陷，还能助长这具花仙之体一大截。”
“到时觉醒紫晶龙武魂，更是不在话下。”
说完，他一个矫健侧空翻，登上了魂导器的副驾位。
听着这有理有据的分析，神圣龙王也不再多加劝阻。
他检查过一遍航空魂导器储能情况后，当即飞身坐入主驾位中，并熟练地戴上辅动头盔。
“呜嗡”一声奇鸣，那是一阵强磁音在空气中拓张。
帝光明双手合握住驱动球，驾驶着这架隐形航空魂导器，缓缓离地、慢慢调头，一节节加速朝着北方天际线飞驰。
徐家黑衣太阳魂师们，有序地涌上天台。
他们赶来此地的载具被开走，他们不可能不察觉。
但他们从不左右自己神的意志，只会顺从并献上最诚挚的祈愿。
“嘀嘀。”
徐天意打开远程单线通讯器，快言快语地叙述道：“神祖已经出发离开傲来城，通知准备来的弟兄们转向。”
“目标，大陆北方——天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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