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听到这里,凉冰眼睛一亮:“那这不就是我有机会吗?”
“别急,听我说完。”
司曜泼了一盆冷水:
“她可以为了国家改换门庭,但是,她有绝对的坚持,有不会动摇的底线。”
“她不是那种为了自己的利益,为了自己活命,就能抛弃一切、出卖灵魂的人。”
“你手下的那些恶魔,大部分都是因为贪生怕死或者贪婪堕落才跟随你的。但艾妮熙德绝不会因为恐惧而屈服于你。”
“如果你想用力量去压服她,或者用永生去诱惑她,她只会拿起剑,即使明知是死,也会砍向你。”
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司曜靠在浴桶里,看着天花板。
“艾妮熙德不是天使,她没有那么纯粹的善良;但她也不是恶魔,她没有那么极致的混乱。”
“她是一个合格的、成熟的统治者。”
“她不缺少慈悲,但也仅仅是不缺而已,绝没那么多泛滥的同情心。”
“相比于现在的天使,她要冷漠得多,理智得多。”
司曜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但现在的天使文明,恰恰需要这种冷漠。”
“未来也是如此。”
“凯莎的正义……太极端,也太完美了。完美到容不下一粒沙子,完美到让天使们都被束缚在了道德的高地上,寸步难行。”
“而艾妮熙德,才是那个能把天使从云端拉回现实,带领她们在泥潭里也能活下去的人。”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费雷泽的寒风依旧刺骨,城墙上的哨兵还在搓着手哈气,司曜就已经走出了领主府的大门。
昨晚,凉冰最终还是被他按住了,没有半夜去爬艾妮熙德的窗户。
虽然那位恶魔女王很不爽,但司曜那番关于“神的傲慢”的剖析,确实让她不得不冷静下来重新思考。
“傲慢啊……”
司曜站在空荡荡的校场边,看着远处渐渐升起的朝阳,呼出一口白气。
天使也好,恶魔也罢,这些高高在上的神明都有一个通病——他们强势惯了。
几万年的无敌,几万年的主宰,让他们习惯了以俯视的角度去看待一切低等文明和生命。
在他们的潜意识里,世界就应该围着他们转,事情就应该理所当然地按照他们预想的剧本发展。
这就是傲慢。
属于神的傲慢。
强者必定傲慢,这是现实,也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司曜并不否认自己也傲慢,他甚至比任何人都傲慢。
但他和凯莎、凉冰唯一的区别在于——他能控制这份傲慢。
他能让自己在那份高高在上的心态中冷静下来,审视自己的不足。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那个足以吞噬一切的“终极恐惧”究竟有多可怕,危机近在咫尺。
这种清醒,让他显得平静,也让他看起来比其他人更像是一个“人”。
天使为什么傲慢?
因为在神圣凯莎的羽翼下,她们傲立全宇宙整整三万年。
在这漫长的岁月里,已知宇宙没有任何一个文明敢正面跟天使文明叫板。
就连恶魔女王莫甘娜,也被她们像打丧家之犬一样满宇宙追着打,东躲西藏,狼狈不堪。
这种绝对的统治力,让天使们习惯了“老子天下第一”的心态。
她们不觉得有谁能打败她们,甚至不觉得有谁配得上让她们正眼相看。
强大,滋生了傲慢。
但也正因如此,当神圣凯莎在翡翠星陨落,那个一直撑着这片天的定海神针突然断裂之后,这种傲慢就像是一座失去地基的高塔,瞬间摇摇欲坠。
失去了凯莎的庇护,天使文明就像是一个被剥去了坚硬外壳的软体动物,突然暴露在了残酷的宇宙丛林法则面前。
她们开始认识到自己真正的处境——原来没了女王,她们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无敌;
原来饕餮的虚空引擎可以轻易碾碎她们的神体;
原来恶魔并不只是丧家之犬,而是一群早已磨利了爪牙的饿狼。
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让向来高傲的天使军团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情绪。
愤怒。
以及……藏在愤怒背后的极度不自信。
真正强大的人,总是游刃有余的。
愤怒,往往是为了掩饰恐惧。
她们心底是发虚的。
她们害怕那个没有凯莎的未来,害怕正义秩序真的会像泡沫一样破碎。
但为了维持天使的尊严,为了掩饰这份心虚,她们只能表现得更加愤怒,更加激进。
可是……
手中的剑,是不会说谎的。
当剑锋颤抖,当招式变形,当原本行云流水的进攻变得急躁而充满破绽……
那都在诉说着同一个事实:
她们在害怕,在动摇。
失去了神圣凯莎,那个曾经坚不可摧的正义秩序,正在每个天使的心中一点点崩塌。
所以,天使才需要一个新的王。
一个不需要神的光环,也能在泥潭里握紧手中的剑,带领所有人活下去的……真正的王。
……
清晨的街道还很冷清,只有偶尔巡逻经过的士兵。
司曜正漫无目的地在石板路上走着,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沉稳且富有节奏的金属铠甲摩擦声。
一个全副武装,戴着全覆式头盔的女骑士快步走了上来,挡在了他的面前。
她单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声音透过厚重的头盔传出来,带着几分刻意的闷响:
“奥古斯·彦,女王陛下的亲卫骑士。”
司曜停下脚步,淡漠的目光扫过那个严严实实的头盔,就像是看着空气一样。他连那个“彦”字都懒得回应,直接侧过身,绕开了这位“奥古斯·彦”,继续向前走去。
“……”
被无视的彦僵硬了一瞬。
她知道在这个男人面前伪装没有意义,索性不再端着那种刻板的架子。她快步跟了上去,保持着与司曜并肩同行的距离,声音恢复了原本的清冷:
“你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真的只是为了陪那个恶魔女王胡闹?”
司曜目视前方,语气平淡:“不全是。”
“那还有什么?”彦追问。
“来看看你。”司曜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全副武装的彦,仿佛透过那层厚重的钢铁,看穿了里面那个疲惫的灵魂。
“来看看你这个单纯的战士,是怎么强撑着去当一个王的。”
彦沉默了。
“怎么?觉得我说的不对?”
司曜迈开步子,一边走一边毫不留情地剖析道:
“彦,你的思维逻辑并不适合作为王。你太倔了,也太直了。”
“如果把你放在几千年前,让你处在神圣凯莎的那个位置上,面对卡尔的威胁……你绝不会像凯莎那样,虽然明面上禁止,但私底下却让鹤熙秘密研究次生物引擎以备不时之需。”
“如果是你,你只会觉得那是异端,然后一股脑地拔剑砍过去,哪怕拼个头破血流,鱼死网破。”
“这种刻在骨子里的执拗,几乎是无法改变的。”
“……”
彦依旧沉默,无法反驳。
“你知道天使军团里那些退役的老天使,比如鹤熙那一辈的人,为什么在凯莎陨落后,并不愿意第一时间站出来支持你吗?”司曜问道。
“不仅仅是因为你太年轻,威望不足。”
“更多的是因为她们看得出你是什么人。”
“她们很清楚,你的行为逻辑、你的性格,根本不符合现在的天使文明面对的复杂局势。你除了那一腔热血和所谓的正义口号,根本拿不出带领天使走出泥潭的方案。”
“所以她们观望,她们沉默。”
“不是因为她们怕死,天使不惧牺牲,这一点我相信,可她们为什么不动?”
“……”
“因为她们不想跟着一个只会冲锋陷阵的莽夫王去白白送死,还死得毫无价值。”
彦的手指紧紧扣住了腰间的剑柄,她想反驳,却发现依旧自己无话可说。
“还有,彦。”
司曜停下脚步,转过身:
“你一直把正义挂在嘴边,把凯莎的秩序奉为圭臬。但你有没有想过,正义存在的基础是什么?”
彦抬起头,透过头盔看着他。
“是强大!”司曜淡淡道。
“是压制所有人的强大!是不容置疑、不可冒犯的强大!”
“曾经的凯莎做到了这一点。她的神圣之躯无坚不摧,她的银翼悬在整个宇宙的头顶。所以她的正义得以立足,所以没有文明敢反驳她的秩序。”
“可现在,你有那个本事吗?”
“显然,你没有。”
“说难听点,你有点眼高手低了。”
“你没有凯莎的本事,没有那种镇压一切的力量,却想做到和她一样的事情,想维持那个已经摇摇欲坠的秩序。”
“这叫不自量力。”
看着彦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司曜并没有停下,而是给出了最后的忠告:
“我不反对你坚守正义,那是你的信念,值得尊重。”
“但在你高举正义的大旗之前,你得先好好想想,怎么让天使文明继续强大,怎么让自己活下去。”
“没有力量的正义,只是脆弱的泡沫。”
“我相信你是明白这一点的,可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承认呢?”
“难道天使的骄傲比生命还要重要吗?就算你是这样,可其他人呢?想想那些年轻的孩子,她们也想活下去。”
“你是天使之王,你首先要守护的是你的子民,其次才是正义,别搞错了。”
“如果你为了正义不顾天使的生死,那如此极端的你,跟为了追逐所谓真理而不断制造死亡的卡尔有什么区别?”
“凯莎为了天使文明的存续可以打破她亲手制定的正义,让鹤熙研究次生物引擎,你为什么反倒比她更固执了?”
“凯莎把正义当做追求,你却把它当做了沉重的枷锁。”
“你真的搞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吗?”
“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