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浪没说话，小霜也不急。
她安静地坐在舷窗边，看着窗外的冰晶。
“爸爸。”她忽然说。
“嗯。”
“我有时候会想起以前的事。在地堡里的时候，珠子很冷，周围很黑。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冷。”
陈浪没打断她。
“后来你来了，把我带出去。给我买吃的，给我冥币升级，叫我小霜。”
她顿了顿。“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人对我好，我要一直跟着他。”
“后来有了凛冬核心，有了尖碑，有了很多以前想都没想过的东西。我还是想跟着你。”
她转过头，看着陈浪。
“所以如果你觉得风险太大，不想让我去，我就不去。”
陈浪看着她，冰蓝色的瞳孔，平静，认真。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小霜的时候……
现在她坐在舷窗边，背后是几万年前的冰晶尖碑，掌心是融合了炎裔火种的凛冬核心。
她在问他：你想让我去吗。
陈浪想了三秒：“去。”
“但要做好准备。首席把你状态调到最佳，郑小姐恢复全部战力，哨站检修完毕，武器满弹。我们不急，等你彻底稳定。”
小霜点头。
“好。”
她没问万一失败怎么办，没问如果模拟不了怎么办。
陈浪说去，她就去。
傍晚，郑芊花找到陈浪。
“柳家那边有动静。”
她把监控数据调出来。
“柳七少没死。炎阳尖碑的战斗记录显示，他和灰烬打到一半，收到柳家本家的紧急召回令，放弃了继续追击。灰烬也没死，但焚骸者损失了至少三艘主力舰，他自己也受了伤，目前在烬灭星域某处休整。”
“召回令？”陈浪皱眉，“柳家内部出事了？”
“不知道。但岚音说，天地银行理事会最近在秘密召集所有天级以上的合作单位，柳家也在名单上。可能和归寂之潮的扩散速度有关。”
郑芊花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第七席发了条加密信息，只说了四个字。”
她调出信息。
“‘加快进度’。”
陈浪看着那四个字。
第七席是观测派的核心成员，曾经在清算派审计帝都时暗中提供过情报。他的立场一直暧昧，不是盟友，但至少不是敌人。
他现在说“加快进度”。
“他知道我们在找风裔。”陈浪说。
“很可能。”郑芊花点头，“观测派的触角比清算派更深，他们不干涉，只记录。第七席选择这个时候提醒我们，说明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陈浪看着星图上那个闪烁的风息废墟坐标。
“岚音那边怎么说？”
“沉眠圣殿的入口认证程序已经准备好了。岚音随时可以远程提供监管者权限。就差信物，或者——”
郑芊花没说完。
陈浪知道她没说完的是什么。
或者用小霜。
他回到主控室，首席已经把风息废墟的三维结构图投射在全息屏幕上。
环形建筑，五层结构，沉眠圣殿在最底层。
圣殿中央有一个休眠舱模样的装置，装置周围环绕着七根风裔符文柱。符文柱需要三重认证才能激活。
首席指着屏幕。
“难点不在于进入圣殿，而在于唤醒继承者。如果继承者处于深度休眠状态，强行唤醒会导致血脉反噬。必须在唤醒的同时提供稳定的血脉共鸣，把反噬压力引导到外部。”
“岚音的远程监管者权限能提供这个引导吗？”
“只能提供三成。”首席调出模拟数据，“流风尖碑毁灭后，岚音的监管者权限降级了。她能做的只是打开门，真正唤醒继承者需要风裔血脉本身的回应。”
陈浪看着那七根符文柱。
“如果小霜模拟的频率不够精准呢？”
首席沉默了几秒。
“那继承者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主控室安静了。
小霜从休息舱走出来，走到全息屏幕前。
她看着那座沉眠圣殿，看着圣殿中央那个已经等待了三十年的休眠舱。
“先试信物。”小霜说，“能找到最好。找不到，再用我。”
陈浪看着她。
小霜没躲他的目光。
“三十年了。”她说，“他在里面等了三万年，又等了三十年。不能再等了。”
陈浪没再说什么。
他转向吕乐。
“准备哨站。目标风息废墟，后天出发。”
吕乐点头。
铁锈已经开始检查武器系统。
首席推着轮椅回到实验室，继续研究信物可能的位置。
郑芊花坐在通讯台前，一条条整理岚音发来的数据。
陈浪走到舷窗前，窗外，凛冬尖碑的苍白色光芒透过冰尘环，照在哨站外壳上。
小霜站在他旁边。两人都没说话。
三天后……
哨站脱离泊位，驶向跃迁点。
舷窗外，冰尘环越来越远，凛冬尖碑的光芒逐渐缩小成一颗苍白的星。
前方，是烬灭星域的方向。
风息废墟在那里。
风裔继承者在那里。
小霜坐在舷窗边，掌心凛冬核心缓慢旋转。苍蓝与金色的光芒交织，映在她冰蓝色的瞳孔里。
陈浪在主控位坐下。
“跃迁准备。”
吕乐输入最后一组坐标。
“跃迁倒计时。”
“三。”
“二。”
“一。”
哨站一震。
舷窗外的星空拉成无数条细长的光丝。
哨站脱离跃迁通道时，舷窗外的星空变了颜色。
不再是凛冬尖碑那种苍冷的银白，也不是炎阳尖碑那种烧灼的暗红。
这里的星光带着一种被稀释过的、半透明的灰，像搁置太久的水墨画，墨色沉淀到底部，上层只剩清汤寡水。
风息废墟到了。
陈浪盯着导航屏。废墟主体在正前方三十万公里处，轮廓已经从背景星空的杂讯里剥离出来——那是一座半埋在地下的环形建筑，直径三公里，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灰白色粉尘。
建筑中央有个巨大的凹陷，像被什么重物从正上方砸进去的，凹陷边缘的金属结构朝外翻卷，已经氧化成锈褐色。
周围虚空里漂浮着大量碎片。不是战斗残骸，是建筑本身自然剥落的构件。有些碎片比哨站还大，静默地飘在原处，被恒星风吹得缓慢旋转，几万年都没人收拾。
吕乐放慢速度。
“扫描显示废墟内部有微弱能量波动，分布不规则，强度很低。可能是残留的防御系统，也可能是自然放电。”
首席调出岚音传过来的结构图，和实时扫描数据叠在一起。
“吻合度六成。缺失的四成主要集中在第三层以下，沉眠圣殿的数据完全空白。”
郑芊花站在扫描屏前，手指在数据流上快速划动。
“那些能量波动的频率很稳定，不像是防御系统。防御系统应该是应激触发，平时处于休眠。这个频率……更像生命维持装置。”
陈浪看着屏幕上那几道细弱的、规律脉动的信号。
“还在运行？”
“非常勉强。”郑芊花放大其中一道信号源，“输出功率只有设计值的百分之三。如果真是维生系统，里面的休眠舱还能撑，但撑不了太久。”
小霜走到舷窗前，废墟越来越近。
灰白色的表面在舷窗光照下泛着死寂的光，像一片搁浅在虚空里的巨兽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