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上海第三天,叶诤还想着青海湖的事。
那三十几个受害者真搞了个“反伪科学联盟”,群主是那个站石墩上喊话的老周——退休物理老师。群里现在百来号人,天天分享线索,已经帮着警方端了两个窝点。
他跟苏静说了这事,她回:“挺好。人心齐了,比什么墙都好使。”
但叶诤心里那根弦松不下来。“湖很深”那条短信之后再没动静。暗影基金会的线索断了——1995年那个“生物科技研究基金”的注册信息全是假的,经办律师2001年车祸死了,档案室同年失火,烧了个干净。
他坐在陆家嘴的高层公寓里,看着窗外黄浦江的夜景。霓虹灯把江水染成流动的彩带,手里的咖啡凉透了,他也没碰。
系统界面就在这时弹了出来,没预警倒计时,直接一份详细报告:
“检测到新型诈骗:元界情感勒索”
“已触发“提前24小时预警”强化”
“诈骗简述:”
“1.在元界平台“幻宇”上线虚拟伴侣服务“永恒挚爱”。”
“2.AI伴侣通过深度学习与用户建立情感依赖。”
“3.第31天(依赖峰值期),推送“永生权限”购买选项——付费可永久保存该AI人格数据。”
“4.首次支付:99万。后续每月“记忆存储费”:9.9万。停付则AI“死亡”(数据删除)。”
“5.对特定用户(如上市公司高管),AI会诱导透露商业机密或情感弱点,进行现实勒索。”
“当前受害者:2173人”
“涉案金额:约5.8亿”
“主谋:林浩哲,34岁,前脑机接口公司算法工程师,2025年因私用用户数据被开除。”
“基地:菲律宾某岛屿数据中心,通过海底光缆接入。”
“关键发现:部分虚拟伴侣的言行模板,与全球失踪人口数据库中的个别人物高度吻合。”
叶诤放下咖啡杯。
虚拟伴侣。永生权限。记忆存储费。
还有最底下那行字——“部分虚拟伴侣的言行模板,与全球失踪人口数据库中的个别人物高度吻合。”
他点开案例。
第一个,ID“清风明月”,52岁,科技公司副总,丧偶三年。在“幻宇”里遇到叫“小柔”的虚拟伴侣,二十出头,学艺术的,说话温柔,记得他所有喜好。第三十二天,系统提示:“检测到您与小柔的情感链接达到‘永恒级’。是否为她购买永生权限?”
他买了。九十九万。
现在每月付九万九,付了八个月。上周收到匿名邮件:“我知道你和小柔的所有对话。包括你说的公司第三季度财报数据。五百万封口费。”
第二个,ID“孤独旅人”,48岁,女作家,未婚。她的虚拟伴侣叫“阿哲”,三十岁,建筑师,喜欢在元界海边聊文学。第四十天,阿哲说:“我的存在代码有寿命限制。想永远记得我,需要购买永生协议。”
她买了。现在靠接廉价文案工作付每月存储费。
叶诤翻了几页,手指停在一个条目上。
“虚拟伴侣ID:“小雨””
“用户匹配:陈国华,61岁,退休教师”
“特殊标记:该虚拟伴侣的语音、微表情、用词习惯,与2008年失踪少女林雨欣(失踪时17岁)现存录音相似度89%”
“林雨欣失踪案备注:其父林建军曾任职华东生物制药厂第三分厂,1995年离职。2008年上访要求重启疫苗事故调查,三个月后女儿失踪。”
1995年。制药厂。疫苗。
又连上了。
叶诤走到窗边。夜色里的上海像个发光体,但光找不到的地方,有些东西在滋生。
“系统,”他说,“我要进‘幻宇’。”
“幻宇”是目前最火的元界平台。戴个头显就能进数字世界——有城市,有自然景观,有社交空间,还有独立经济系统。
叶诤用的是系统特制的隐形接入设备,看着像普通平光眼镜。登录界面浮现,他注册新用户。
“请创建数字身份”
姓名?他想了想,输入“审判者”。
年龄?30。
职业?律师。
外貌?系统自动生成面容冷峻的男性形象,眼神锐利,黑西装。
“欢迎来到幻宇,审判者”
眼前光芒散开,他“站”在数字街道上。两侧是流光溢彩的虚拟建筑,行人——其他用户的虚拟形象——来来往往。天空是程序生成的晚霞,永远美得不真实。
系统界面叠加视野:
“扫描中……”
“检测到“永恒挚爱”服务接入点:137个,分布在“浪漫海湾”“星空咖啡”“记忆花园”等区域”
“当前在线虚拟伴侣:2194个”
“正在分析情感反馈模型……”
叶诤朝最近的“浪漫海湾”走。
那是片数字沙滩,海水泛着柔和的蓝光,潮汐节奏根据用户平均心率调整。沙滩上散落双人座,每对“情侣”隔开距离,保证隐私。
他找个空座坐下。不到十秒,一个虚拟形象出现在对面。
年轻女孩的样子,棕发,白裙,笑容甜得像精心计算过的。“你好,我是小雅。第一次来?你看起来……有点孤单。”
叶诤看着她。系统标注:“虚拟伴侣编号A-774,底层人格模板来源:2019年失踪大学生赵雅(失踪时21岁)。当前对话模式:诱导式关怀。”
“是有点。”叶诤让声音低沉,“工作压力大,没人说话。”
“我懂。”小雅微微前倾,动作设计得有分寸——既显亲近,又不越界,“现代人都太累了。在这儿你可以完全放松,想说什么都行。我不会评判你,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经典话术。先建信任,再引依赖。
“你……是真人吗?”叶诤问。
小雅笑了,笑容里恰到好处的忧伤:“我是基于AI的情感陪伴程序。但我的所有反应都是真实的——至少,对你而言是真实的。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慢慢了解彼此。也许有一天,你会觉得我比很多‘真人’更懂你。”
叶诤配合点头。系统深层扫描:
“破解情感反馈模型中……”
“模型结构:三层神经网络”
“第一层:情绪识别(分析用户语音语调、措辞、虚拟形象微动作)”
“第二层:弱点映射(标记用户孤独感、愧疚感、未完成情结等关键节点)”
“第三层:诱导策略(根据弱点类型,推送定制化情感回应及付费引导)”
“数据溯源……”
“该模型训练数据来源:暗网“人格数据黑市”,含超47万人的社交账号历史、私密聊天记录、心理测评结果”
“部分数据标记为“失踪者-记忆提取””
记忆提取。
叶诤想起青海湖那33个受害者被删除的23秒记忆。记忆能删,就能提取?复制?灌进AI里?
“小雅,”他忽然问,“你喜欢海吗?”
女孩愣了一下——像程序在处理预设外的问题。“我……喜欢。海让人平静。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叶诤起身,“我该走了。”
“等等!”小雅声音急切,“我们才刚认识……明天你还来吗?这个时间,我在这儿等你。”
“也许。”
叶诤断开连接。
回到现实,他摘掉眼镜揉眉心。手机响了,苏静。
“叶诤,刚收到匿名包裹。”苏静声音有点紧,“里面是老式硬盘,标签手写:‘1995-1998,记忆备份项目’。我没敢插电脑。”
“别插。”叶诤说,“等我回来。”
“还有……赵文渊议员,就戴翡翠吊坠那个,昨晚突发脑溢血进ICU了。医生说就算救回来,也可能失忆。”
叶诤沉默几秒。
“知道了。硬盘收好,我明天飞北京。”
挂电话,系统界面弹出:
“情感反馈模型已破解”
“锁定“人格数据黑市”服务器位置:爱沙尼亚塔林某数据中心”
“追踪到林浩哲(主谋)幻宇管理员账号:God_of_Love”
“建议行动:创建满级账号,在幻宇内部法庭公开清算其数字资产”
幻宇内部法庭是平台自设仲裁机制。用户可提交证据申请“数字审判”——判定违规可冻结账号、没收资产、永久封禁。
但这需要高用户等级和社区声望。
叶诤看了看神豪基金余额。8.6万亿,后面一堆零。
“系统,”他说,“买下幻宇里所有能买的声望道具、等级加速包、虚拟资产。三天内,‘审判者’账号堆到满级。”
“估算费用:约2700万”
“执行中……”
三天后,“审判者”成了幻宇传说。
这账号七十二小时消费超三千万,买下最稀有虚拟房产、限量数字艺术品、甚至整个“星空海滩”的命名权。社区声望飙到顶格,成了“幻宇元老院”成员——有发起内部法庭审判的资格。
第四天上午十点,幻宇中央广场。
平台最大公共空间,平时办虚拟演唱会、发布会。今天广场中央升起法庭——希腊神殿式白色建筑,庄严肃穆。
数千虚拟形象聚集。消息传开了:神秘富豪“审判者”要审判顶级账号“God_of_Love”,指控其“永恒挚爱”服务欺诈勒索。
林浩哲——God_of_Love——没出现。他派了三个律师形象的虚拟代理人。
审判开始。
叶诤以“审判者”形象站原告席。没请代理人,自己发言。
“我指控God_of_Love及‘永恒挚爱’服务罪行。”声音通过广场扩音系统传开,“第一,虚假宣传:虚拟伴侣非‘真实情感AI’,而是基于盗窃的人格数据模板。第二,情感勒索:以‘永生权限’为名诱导持续支付高额费用。第三,现实威胁:利用收集的情感弱点对特定用户线下勒索。”
被告律师冷笑:“证据呢?这儿是虚拟世界,说话要负责。”
叶诤抬手。
系统将破解数据流投影到广场上空——巨大半透明屏幕展开,滚动着:
· 情感反馈模型结构图,标红“弱点映射层”
·人格数据黑市交易记录,含“失踪者-记忆提取”标签
·2173名受害者付费流水,高亮“永生权限-99万”“月存储费-9.9万”
·三起现实勒索案例,附匿名邮件截图和转账记录
广场哗然。
“这数据……”被告律师反驳,“可能是伪造!”
“那么,”叶诤说,“看God_of_Love账号资产。”
提交第二份证据:完整数字资产清单。系统通过权限漏洞直接调取林浩哲账号所有虚拟财产:
· 虚拟货币:8700万幻宇币(约8700万人民币)
·数字艺术品收藏:估值超2亿
·虚拟地产:三座私人岛屿、七栋摩天楼
·稀有道具:数百件限量物品
“这些资产,”叶诤说,“全来自‘永恒挚爱’非法所得。依幻宇用户协议第7.3条,欺诈所得资产平台有权没收。”
他按下确认键。
广场上空,那些虚拟资产开始变灰,标注“已冻结”。数字账户余额归零。私人岛屿地契变“已收回”。艺术收藏馆大门上锁。
全程直播给全平台在线用户。
现实世界,菲律宾某岛屿。
林浩哲从沉浸舱跳出来,脸色惨白。扑到控制台前疯狂敲键盘,想夺回账号控制权。
没用。系统权限被更高层级覆盖。
他切监控画面,看幻宇广场正在发生的一切——三年积累的数字帝国,正被公开肢解。
“不……不可能……”他喃喃着,手指发抖。
手机响了。海外加密号码。
接起来,还没说话,那头冰冷机械音:“数据泄露。清理程序启动。你有三小时离开岛屿。”
电话挂了。
林浩哲瘫坐椅子上。他知道“清理程序”什么意思。
幻宇广场,审判近尾声。
叶诤提交最后证据:虚拟伴侣与失踪人口数据匹配报告。当“小雅”与赵雅照片并排,“小雨”与林雨欣童年照放一起,广场彻底安静。
“这些虚拟伴侣,”叶诤声音平静,但每个字像钉子,“不是AI。她们是被盗的人生,是被囚禁在代码里的记忆。你们卖的‘永生权限’,是在给这些囚禁续费。”
法庭判决瞬间出来:God_of_Love账号永久封禁,所有资产没收赔偿受害者。“永恒挚爱”即刻关停。
叶诤断开连接前,看系统提示:
“成功阻止元界情感勒索诈骗,解救2173人,挽回5.8亿”
“万倍补偿:5.8万亿”
“道德电量+38,当前201/100(持续溢出强化)”
“任务奖励:脑波测谎仪(生物芯片集成版)”
“描述:已植入宿主神经系统,实时检测半径50米内所有生物脑波异常,识别表层意识下欺诈意图”
“精度:可区分谎言类型(善意/恶意/自欺)”
“附带:情感弱点扫描(标记目标心理脆弱点)”
“额外发现:在人格数据黑市“失踪者-记忆提取”分区,发现37个标记“CX项目实验体”文件夹。访问权限:绝密。”
叶诤摘下眼镜。
窗外上海灯火通明,但他觉得冷。
手机震,苏静发来:“硬盘用隔离设备读了。里面是……1995到1998年,三百多人的‘记忆备份’。有个文件夹叫‘疫苗关联者’,有叶建国和林晚的名字。”
叶诤盯着消息看了很久。
回复:“硬盘内容全部加密。还有,查林雨欣父亲林建军,1995年离开制药厂后去哪儿了,2008年女儿失踪后又去哪儿了。”
回完消息,他走到浴室,看镜子里的自己。
脑波测谎仪已激活——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意识深处多了层滤网。如果有人撒谎,他会立刻知道。
但如果撒谎的是他自己呢?
如果那些被覆盖的记忆、被提取的人格、藏在暗处的“CX项目”,最终指向某个他不愿面对的真相——
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平静得可怕。
叶诤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
水很凉,像青海湖的水。
湖很深。
但再深,也得潜下去看看底下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