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座之上,李治看着《太平颂》,感受着新罗工艺的织锦。
只见他指尖抚过锦缎细密的纹路,目光落在“海隅归心向大唐,烟尘不扰岁华长”一句上,嘴角勾起淡不可察的笑意。
虽然已经是冬天,不过有暖气的含元殿里头却是温暖如春。
殿内静得能闻见殿外檐角风铃轻响,新罗使者们垂首而立,金胜曼端坐席上,虽身姿挺拔,额头却是开始出细汗。
眉宇间亦难掩局促。
她能清晰感受到这位大唐天子的目光,不似想象中那般威严如锋,反倒带着几分审视与玩味,仿佛能洞穿她所有的心思。
“诗句工整,织锦精良,足见新罗匠心。”
李治放下锦缎,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女王远来,仅携这些便要见朕,想来不止是为了称颂大唐吧?”
在李治看来,王道和霸道是相辅相成的。
对于新罗这些番邦属国,可不能太过于仁慈。
帮是要帮,但是好处也要捞够才行。
本来就有点紧张的金胜曼,听了李治的话之后更是心头一凛。
“陛下明鉴。臣此次亲赴长安,除朝贡之外,确有急难相求。”
“百济勾结高句丽,又暗通靺鞨部落,三股势力对新罗虎视眈眈,已占据我国汉江流域七城,屠戮边民,焚毁田舍。”
“新罗国力微薄,难以抗衡,若陛下不出手相助,不出三年,新罗必为百济所灭,海东之地,恐再无向唐称臣之国。”
金胜曼这话,虽然是在示弱,但是暗含几分交锋。
李治自然能够听出来。
而这个时候,殿外忽然刮进一阵风,吹动殿中幡旗,平添几分肃杀。
李治盯着金胜曼,没有出声。
感受到气氛的压抑,站在朝列首位的长孙无忌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百济屡犯新罗,又公然违抗先帝诏令,拒不归还侵占城池,实乃狂妄。”
“高句丽与我大唐有世仇,若百济与高句丽合流,势力大增,必成海东大患,臣以为当在合适的时候出兵惩戒。”
长孙无忌是支持大唐扶持新罗去抵抗百济和高句丽的。
亦认为应在适当的时候出兵相助。
当然了,他没有把话完全说死,只是说适当的时候出兵。
当年跟着李世民在高句丽吃过亏的李勣,这个时候也是紧随长孙无忌后站出来,拱手附和:“太尉所言极是。”
“我大唐十二卫军力充盈,只需遣一军出辽东,便可震慑百济与高句丽,既保新罗,又扬国威,一举两得。”
这几年,大唐的实力提升很快。
特别是将作监那边大幅度的提升了炼铁作坊的产能和钢铁性能之后,李勣对于大唐军队的实力充满了信心。
隋唐几代帝王都没有办法搞定的高句丽,如果在他的手中搞定了,绝对是名垂千古的大功劳。
眼看着文官和军方各自的扛把子都站出来表态,不少朝中大臣多随声附和。
毕竟打压高句丽、制衡半岛势力,本就是大唐既定的战略方向。
听到这些声音,金胜曼心中稍定,目光望向李治,盼着他点头应允。
可李治却抬手示意众臣噤声,目光重新落回金胜曼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众卿所言有理,可大唐出兵,劳师动众,粮草军械皆需耗费巨资。”
“新罗有难,大唐自当相助,可这相助之情,总不能是无偿的吧?”
李治现在很少上朝,今天虽然不是正式的朝会,但是朝中大臣基本上都在。
许多人对于李治如此直白的话,多少也是有点不适应。
金胜曼反倒是早有预料,深吸一口气道:“陛下若肯出兵,新罗愿将汉江流域以东三城赠予大唐作为驻军之地,租期九十九年。”
“每年进贡人参一千斤、麻布万匹,直至战事平定。”
“此外,臣愿遣新罗贵族子弟入长安为质,以示诚意。”
“哈哈哈。”李治忽然笑了起来,起身走下龙阶,一步步走到金胜曼面前。
他身高一米七五,站在一米七五左右的金胜曼面前,恰好平视,目光能清晰映出她白皙脸庞上的错愕。
“女王倒是慷慨,可汉江三城偏远,驻军耗费远胜于所得。”
“人参麻布,大唐如今亦不缺。”
“至于质子,不过是个摆设,若新罗将来反水,一个质子又能奈你何?”
金胜曼脸色微白,她没想到李治居然会这么回答。
大唐不是礼仪之邦吗?
怎么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不过他终归不敢跟李治直视,垂眸道:“陛下若觉不妥,臣愿再加赠黄金千两、白银万两,以及新罗匠人百名,任由陛下调配。”
对于她来说,这已经是非常有诚意了。
毕竟新罗算不上一个大国。
只是这个条件显然没有办法让李治同意。
“女王可知,大唐如今正修长安至瓜州的水泥大道,需百万劳工。”
“西域新开的棉花园、陇右道的葡萄园,亦缺人手。”
“新罗的匠人虽好,却不及劳力实在。”
他语气顿了顿,扫视了一下场中朝廷大臣,“再者,百济与高句丽联手,非一时可破,大唐若出兵,少则一年,多则三五年,这点贡品,不够填军费的窟窿。”
金胜曼心头一沉,声音带着几分颤抖:“陛下究竟想要什么?”
“只要新罗有的,只要能保新罗存续,臣皆可应允。”
她此次前来,早已做好了付出一切的准备,哪怕是割让半壁江山,也在所不惜。
毕竟在她看来,大唐不会轻易的灭新罗,但是高句丽和百济却是真的想要灭新罗。
李治侧身望向殿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要的,不是一时的贡品,而是长久的安稳。”
“海东之地,若任由你们互相攻伐,终究是隐患。”
“朕可以在合适的时候出兵帮新罗灭百济,甚至帮你们制衡高句丽,但新罗需答应朕三件事。”
金胜曼连忙道:“陛下请讲,臣洗耳恭听。”
“第一,”李治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大唐出兵期间,新罗全境开放,允许大唐军队在新罗境内屯田、征调粮草,新罗需全力配合,不得有半分推诿。”
“战后,新罗需将百济故地的盐场、铁矿尽数赠予大唐,由大唐派员管理,租期九百九十九年。”
盐场与铁矿乃是国之根本,金胜曼脸色骤变,刚想开口反驳,却被李治的目光逼退。
“第二,新罗需效仿大唐府兵制,由大唐派遣将领训练新罗军队,新罗军队的军械需从大唐将作监购买,战时需听从大唐主帅调遣。”
这几乎是要剥夺新罗的军权,朝列中的新罗使者们纷纷抬头,面露愤色,却被金胜曼一个眼神制止。
李治看在眼里,嘴角微扬:“第三,女王年纪尚轻,未有子嗣,新罗王室无继,恐生内乱。”
“朕愿册封女王为贵妃,将来怀孕之后再回国。”
“诞下子嗣,即为新罗王世子,并且要求世子自幼在长安求学,习大唐礼乐法度。”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长孙无忌等人虽觉此举过于强势,却也明白李治的用意——这是要将新罗彻底绑在大唐的战车之上,从土地、军事、血脉三方面,彻底掌控海东局势。
金胜曼浑身一震,后退半步,难以置信地望着李治:“陛下……这是要新罗沦为大唐的附庸?”
“非也。”
李治语气缓和了几分,抬手扶起她的手臂,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肌肤,“朕若要灭新罗,无需出兵相助,只需坐视百济与高句丽吞并你们便可。”
“朕给新罗一条生路,甚至帮你们统一半岛南部,条件便是新罗需永远心向大唐,不再成为海东隐患。”
“女王试想,若新罗能借大唐之力灭百济、拒高句丽,再得大唐庇护,将来便可安享太平,这难道不比亡国要好?”
他的话如惊雷般在金胜曼脑海中炸开。
她知道李治的条件苛刻,几乎是要将新罗的主权拱手让人,可她也清楚,这是新罗唯一的生机。
她已经得到准确的情报,百济与高句丽的最迟后年就会组建联军攻打新罗。
到时候兵临城下,若大唐不出手,新罗不出半年便会覆灭。
那时别说主权,连新罗这个国号都将不复存在。
金胜曼沉默良久,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她抬头望向李治,目光中带着屈辱与决绝:“陛下的条件,臣应允。”
李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松开她的手臂,朗声道:“准奏。女王有此远见,实乃新罗之幸。”
“朕即刻下旨,命裴行俭为海东安抚使,前往登州协调水师出征事宜。”
“明年择机率领大军前往新罗,灭掉百济。”
裴行俭连忙出列领旨:“臣,遵旨!”
金胜曼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屈膝叩拜:“臣,谢陛下恩典!新罗必世代臣服大唐,永不背叛!”
“朕还有一个条件没有说完!”
李治这么一说,殿中不少人的脸色都变了。
还有条件?
“明年开始,新罗放弃现有的国号,跟着大唐使用‘永徽’纪年。”
“所有的衣饰建筑,都按照《大唐律》的规定展开。”
“并且在新罗全境推广汉学,不会唐语的人不能为官。”
李治今天既然做了恶人。
那干脆就做到底。
新罗这个属国,必须是真的属国,不是名义上的。
相比前面的条件,李治追加的这些内容不算很过分。
已经答应了那么多的条件,现在多一条,自然也没有什么接受不了的。
很快的,这一次特殊的觐见就正式的结束了。
剩下的事情交给朝中大臣与新罗使臣。
……
朝会散去,金胜曼带着新罗使者退出含元殿。
裴行俭被李治单独留了下来。
不等李治叮嘱什么,裴行俭就忍不住问道:“陛下,这般做法,会不会有失大唐体面?”
“毕竟金胜曼是新罗女王,若强行纳入后宫,恐遭天下非议。”
“强行?”李治摇了摇头,“朕不会强行。”
“金胜曼是个聪明人,她知道什么是对自己、对新罗最好的选择。”
“朕给她时间,也给她机会。”
“明天册封的圣旨就会下达,如果半个月之内她没有主动的要求入宫侍寝,那她也没有什么值得我大唐扶持的价值了。”
李治冷笑一声。
虽然金胜曼很漂亮,但是也没有比武媚娘和刘修仪更让人惊艳。
李治还真不是单纯的为了睡她。
大唐的版图,绝不会止步于中原与西域,海东之地,东南亚诸国,都将成为大唐的附庸。
而金胜曼,便是他掌控半岛的第一枚棋子,也是最特别的一枚棋子。
对于她来说,在新罗国内很难找到合适的伴侣。
毕竟身份太过独特了。
但是如果成为李治的妃子的话,就完全不一样了。
首先李治的身份比她高贵很多,有了大唐贵妃的身份,她在新罗的王位也是稳如泰山,谁都不敢有其他的心思。
其次,能够跟李治生下孩子,新罗王位继承的问题得到了解决,也算是解决了她的一个心腹大患。
毕竟没有继承人的女王,给新罗会带来许多不可预估的风险。
再有就是跟大唐深度绑定之后,可以获得各种资源,让新罗快速的崛起。
将来不说统一半岛,至少灭掉百济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如此一来,双方持续了百年的世仇,就算是得到了完美的解决。
在新罗史书上面,她这个女王也算是留下鼎鼎大名。
到了一国之君这个位置,没有谁是不想做出点丰功伟绩出来的。
金胜曼作为一个女人,更是希望能够得到大家的认可。
“那到时候微臣真的要带兵去协助新罗灭掉百济吗?”
裴行俭想要确认一下李治的真实想法。
作为皇城司大使,他知道李治的想法很特别。
别到时候搞错了方向,那就尴尬了。
“看情况吧,帮肯定是要帮的。”
“不过最好就是让半岛那边乱上一阵子。”
“这样子对大唐更有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