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没接那块银子。
他连眼皮都没往上面落一下,只是看着沈子昂,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这件事跟银子没关系,我要的是一个说法。你如果觉得用钱能抵所有的错,那是你沈家的道理,不是我的。”
这件事上,他知道自己半步不能退。
退了,江成以后受到欺负就永远不会再停。必须要给沈明修足够的教训,他才知道有的人他不能惹。
沈子昂举着银锭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主动掏银子,已经是给足了面子。可江陵偏偏不要这个面子。
他把银锭往袖子里一揣,眼神也沉了下去。
沈子昂从来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儿,在武馆里争强斗狠是家常便饭。
“江陵,”沈子昂往前走了一步,“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姓江,我们家姓沈,这院子里的门道你自己掂量掂量。
我一个不高兴,莫说你这个弟弟,连你一家子都得跟着不好过。”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嘴角浮起一丝威胁:“对了,赵婉清最近不是看你格外不顺眼?
我倒是不介意帮她一个小忙,把你家的住址给她送过去。
你知道赵婉清的手段,她要是找上门去,你家里的人一个也别想安生。”
他说完这话,双手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江陵,等着看他的脸色变上一变。
江成站在一旁,虽然不认识赵婉清是谁,但知道面前这个人,在用自己和娘威胁哥。
于是有些紧张的捏紧了江陵的衣袖。
江陵听完,心里差点笑出声来。
赵婉清?还用他去送住址?
人家早就查到他家底细了,连他娘每天几时出门、江成几时散学都摸得一清二楚。
而且已经派来过他家一次,只是派去的那批人连他家门槛都没摸到,就被戴钧和穆青杀了个干净。
赵婉清自那以后便再也不敢轻举妄动,怕是真觉得他背后有什么势力了。
这些事,沈子昂当然不知道。
不过......江陵的目光微微冷了下来。
之前对着沈明修那几个小孩子,他不好真正动手,一来年龄和身形差得太多,二来当着陈先生的面,他得给江成留几分余地。
可沈子昂不一样。
沈子昂是武馆的弟子。自己跟他交过手,他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沈子昂用赵婉清来威胁他,这就不是小孩子打架的事了。他没有再忍的道理。
既然沈子昂能用沈家的势压他,那他也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回应。
江陵没有再开口。
他浑身上下的肌肉一寸一寸地松开,然后在一瞬间重新绷紧。
气劲从他丹田之中翻涌而出,像是打开了某道闸门,筋骨之间发出一连串细密而低沉的噼啪声,如同雨后竹节拔长。
脚下的青砖缝里,细小的尘土被无形的力道震得簌簌扬起,又纷纷落下。
他抬起头,看着沈子昂。
那目光和刚才判若两人,浑身透着一股让人汗毛倒竖的凛冽。
沈子昂心头顿时一惊。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江陵已经动了。
踏雪步。
江陵脚下生风,每一步落下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沈子昂只看见面前的人影一晃,眨眼之间就已经逼到了他面前。
沈子昂瞪大了眼睛。
他感觉得到,江陵的气劲比大比的时候更强了。
大比的时候江陵的气劲虽然凌厉,但强在锐意,是一柄刚开了锋的刀,锋芒逼人却还带着些许毛糙。
而现在他身上的气劲沉稳而厚重,更加凝练。
他骇然想到一个可能。
难道江陵已经摸到了炼皮境二层的门槛?
这怎么可能!
屈听戈那种万中无一的天才,当年从入门到触碰那个瓶颈,也足足花了半年的时间。
江陵才进武馆多久?五个月?四个月?难道他比屈听戈还要强不成?
沈子昂咬了咬牙,把心里的惊惧往下压了压。
但是这里不是武馆擂台。武馆擂台上比的是拳脚,不能借助任何外力,现在,他身上有的是外物可以倚仗。
“江陵!”沈子昂骂骂咧咧地一边后退,一边把手探进腰间,“你当我是沈明修那个小崽子,随便你吓唬?”
他从腰间摸出了一样东西。
一柄短锏,通体沉黑,看不出是什么材质铸成的。
奇异的是它的表面,刻满了细如发丝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画上去的,而是从金属内部透出来的,隐隐泛着幽蓝色的光泽。
沈子昂将短锏横在身前,拇指按在锏柄上的一处凸起上。
那些幽蓝色的纹路骤然亮了起来,却像是水银泻地一般朝外扩散,在空气中荡出一圈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波纹所到之处,江陵发现自己身上的气劲变得迟钝,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抵消它的力道。
江陵微微皱眉,脚步稍停。眼神里浮起一丝兴趣。
这是个什么稀罕物件?
能压制气劲的兵器?
是那些纹路的作用么?
随即,他整个人已经再次踏了出去。
试探一下看看。
沈子昂还没来得及把挑衅的话说出口,江陵的掌已经到了面前。
九霄惊雷掌!
这套掌法这段时间内,江陵每日早晚各练百遍,从不间断。
他的掌心在翻转之间带起了低沉的空气震响,一掌拍出。
沈子昂反应倒也不慢,锏身上那些幽蓝纹路光芒大盛,将他护在光晕之后。
江陵的掌力落在锏身上,沈子昂只觉得手臂一阵发麻,但那股气劲一部分被锏身迅速消解。
他硬接了一掌,脚下退了半步。
这柄沉星锏是沈家嫡系子弟才能配备的护身兵器,专克护体气劲,用来对付江陵,果然有用。
他还没来得及得意,江陵的第二掌已经到了。
然后是第三掌,第四掌。
江陵的攻势越来越快,踏雪步和九霄惊雷掌配合在一起,每一掌都往沉星锏的锏身上招呼,每一掌都带着不同角度的试探。
沈子昂被逼得连连后退,脚步越来越乱。
他手里的沉星锏确实帮他抵消了江陵的气劲,可江陵和他之间的实力相差依然很大,两只手臂已经酸麻得快要握不住锏柄了。
更要命的是江陵的速度。
踏雪步之下,江陵的身影飘忽不定,沈子昂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完全是单方面在挨打。
“江陵!你这个疯子,你还真敢打我,你等着——”沈子昂一边狼狈地格挡,一边骂骂咧咧地嚷嚷。
周围的孩子和陈先生也看呆了。
不是说沈子昂武道实力强悍么?
那现在这一幕是怎么回事?
江陵没理他,专心盯着那些纹路。
这是沈家兵器的门道,还是某种秘法?
如果能把这种纹路刻在更大型的兵器上呢?刻在盾牌,或是刻在铠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