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仍未散去的喧嚣与无数道探究的目光。
马车内部空间不大,玉娘苍白的脸色和紧蹙的秀眉便显得格外清晰。
她看着摘不住开口,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
“公子…方才…方才是否太过…激烈了些?
初入京师,便如此得罪汝南袁氏这等庞然大物,岂非…岂非不智?”
在她看来,强龙不压地头蛇,即便要立威,也该寻个更迂回、更稳妥的方式。
如此当众羞辱袁家子弟,几乎是直接将袁氏一族的面子踩在了脚下,这仇怨结得未免太深了些。
卫峥闻言,却只是淡然一笑,随手将面甲放在身旁,目光透过微微晃动的车窗缝隙,望向洛阳街道两旁渐次亮起的灯火。
“不智吗?”
他语气平静,仿佛刚才那雷霆手段并非出自他手,“玉娘,你可知道,在这洛阳城里,若被人欺到头上还一味退让、忍气吞声,那才会被所有人当成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这些世家大族,最擅长的便是察言观色,得寸进尺。”
他转过头,看着玉娘不解的眼神,再次解释道:
“有位伟人曾经说过一句话,叫做“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今日我若示弱,明日来的就不止是袁、杨、董、马四家,只怕阿猫阿狗都敢来拦路挑衅。
如今我以雷霆之势反击,先将这最嚣张的袁家打疼、打怕,其他心存妄念之人,若要再动手,就得先掂量掂量,能否承受得起代价。
玉娘信不信,我们接下来这段路,会清静很多。”
玉娘似懂非懂,但见卫峥胸有成竹,便也不再言语,只是心中的不安并未完全消散。
事情果然如卫峥所料,马车沿着洛阳宽阔的街道,一路行至商贾云集、馆舍林立的上商里,再未遇到任何阻拦。
那些暗中窥探的目光依旧存在,却再无一人敢跳出来当街拦车。
那杆插在车顶、迎风飘展的染血“卫”字旗,以及旗下那个虽然已被堵住嘴巴、但仍在不甘扭动的袁家子弟,仿佛成了一道无声却极具威慑力的高墙。
然而,新的问题随之而来。
天色已然昏暗,宫门早已下钥,今日的朝会自然也早已结束。
卫峥虽是奉诏入京,但并无具体入宫时辰的指令,他们几人,包括经验相对丰富的卫平、卫仲,都未曾有过被皇帝直接宣召的经验,一时间竟有些茫然,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是去驿馆报到?
还是去相关部门投递文书?
亦或是有其他规矩?
最后还是卫峥心大,摆手道:
“既来之,则安之。
陛下既然召我,总会派人来寻。
我们舟车劳顿,先找个像样的客栈住下,吃饱睡足。
相信明日一早,宫里的旨意自然会到。”
这一点他非常笃定。
刘宏既然费心思召他入京,肯定就不会把他晾在一边不管。
卫平和卫仲面面相觑,总觉得这般行事似乎有些不合规矩,过于随意。
但看卫峥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加之他们身为武将也确实不懂这些京师繁文缛节,便只好依言,在附近寻了一家看起来颇为气派的客栈,名为“迎宾楼”。
马车直接停在了客栈大门前,那面旗子和旗杆上挂着的人,自然也成了客栈门口最“靓丽”的风景,引得过往行人纷纷侧目,指指点点。
卫峥却似浑不在意,丝毫没有将人放下来的打算。
几人刚刚在二楼要了几间上房安顿好行李,正准备下楼用晚膳,就听得客栈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呵斥声,似乎有人想要闯入。
但那骚乱并未持续,几乎是顷刻间便戛然而止。
紧接着,楼梯口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常服,但身形挺拔、相貌英伟、眉宇间自带一股不凡气度的中年男子,在一名看似护卫首领的壮汉陪同下,缓步走上了二楼。
男子目光如电,迅速扫过二楼用餐的寥寥数客,随即精准地定格在卫峥这一桌人身上。
他脸上泛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步履从容地走上前,对着显然是为首的卫峥,非常标准地抱拳一礼,声音爽朗而富有磁性:
“在下冒昧打扰,敢问阁下,可是河东卫家卫公子当面?”
卫峥早已在此人上楼时便已留意,此刻起身,同样抱拳还礼,不卑不亢:
“正是在下,卫峥。还未请教尊驾名讳?”
那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似乎对卫峥的平静有些意外,随即笑道:
“某家袁绍,特代表袁家前来。”
袁绍!果然是他!
卫峥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仔细打量着这位未来曾雄踞河北、虎视天下,官渡之战前号称坐拥七十万大军的北方霸主。
此时的袁绍,大约三十五六年纪,虽还未达到其权势巅峰,但那份源自四世三公家族的雍容气度,以及潜藏在其谦和外表下的勃勃野心与自信,已然初露锋芒。
真不愧是未来的一方霸主。
卫峥压下心中思绪,淡然开口:
“原来是本初兄大驾光临,失敬。
不知本初兄深夜来此,有何见教?”
袁绍闻言,眼中疑惑之色更浓:
“卫峥老弟…竟然知晓某的表字?”
他自问与河东卫家素无往来,卫峥年纪又轻,按理说不该对自己的字号如此熟悉。
卫峥心中暗叫一声疏忽,面上却依旧是那副高深莫测的微笑,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本初兄声名远播,小弟仰慕已久,自然知晓。
听闻本初兄如今已领了西园八校尉之一的中军校尉之职,可谓年少有为,前程远大。”
袁绍微微颔首,对方能知道自己的官职,这倒不算稀奇,或许是路上听说的。
他不再纠结于字号问题,神色一正,切入主题:
“卫老弟,实不相瞒,家中族人太多,难免有些无知蠢钝之辈,惯会打着袁家的旗号在外惹是生非。
今日冲撞老弟的那人,便是此类。
其行径粗鄙,着实污了老弟的眼,也损了我袁家清誉。”
他话语诚恳,姿态放得很低,随即话锋微转,带着商量的口吻:
“只是…此事毕竟发生在洛阳街头,众目睽睽,事关袁家些许颜面。
不知公岳老弟,能否给某一个薄面,将门外旗杆上那位不成器的家伙,交还袁某带回去?
某必当严加管教,重重惩处,定替老弟出了这口恶气,如何?”
袁绍的目光直视卫峥,语气温和。
他亲自前来,已是给了卫峥天大的面子,在他看来,自己这番说辞既保全了双方体面,又给出了台阶,卫峥若是识趣,理应顺水推舟。
客栈二楼的气氛,随着袁绍这番话,顿时变得微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