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赵云动作利落地为卫峥包扎好伤口,语气平静无波:
“少将军,箭簇已取出,药也敷好了。
若无事,末将先告退。”
卫峥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云哥这说话办事依旧沉稳周到。
但那语气深处,似乎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疏离感?
与常山时相比,像是忽然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他正想开口询问,帐帘一掀,荀彧已快步走了进来。
见到赵云在场,荀彧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恢复常态,拱手问道:
“主公,这位壮士是?”
他先前只见赵云骁勇,却还未知其身份。
卫峥忍着肩伤坐直身体,脸上挤出笑容,为两人引见:
“文若来得正好,先前匆忙,没来得及介绍。
这位是我师兄,常山赵子龙。”
他又转向赵云。
“子龙师兄,这位是荀彧荀文若,颍川名士,如今是我们的自己人,如同兄弟一般。”
听到“师兄”二字,赵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武功路数,尤其是师承一脉的武学,很多时候会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
就如同坤门弟子一眼能认出铁山靠。
同门之间往往只需练习两天半便能感知彼此的气息。
然而,今日在城中,他仔细观察过卫峥使戟。
那方天画戟虽威力惊人,但招式间竟无一丝一毫他熟悉的师门枪术的影子!
这根本不合常理!
即便师父童渊年迈,未能亲身教导。
但入门时,本门的基础秘籍总该赐下一本吧?
再者,他之前在并州也暗中打听过卫峥的过往。
年少混沌,清醒不过月余,这些都并不难查。
可以说他与远在冀州的师父童渊绝无可能有什么交集。
可偏偏,这位少将军不仅一口道破他的师承来历,言语间甚至对自己过往的经历了如指掌!
这种感觉,让赵云非常不安。
他看不透卫峥煞费苦心编织这层关系的真正目的何在。
荀彧听闻是卫峥师兄,心中却也因卫峥那句如同兄弟翻了白眼。
谁跟你是兄弟?
我火消了?
谁有你这般气死人不偿命的兄弟。
面上却丝毫不显,朝赵云郑重施了一礼,态度谦和。
卫峥继续介绍:
“那日与师兄一同杀入城中的,是张辽张文远和宁九。
他们都是我的左膀右臂,等他们回来再为师兄引见。”
他目光转向赵云,那股淡淡的疏离感依旧萦绕不散,让他心中有些发堵。
赵云不想卷入过深,尤其是看到卫峥与荀彧似有要事相商,便顺势道:
“既然是主公师兄,那在下便不再遮掩。”
“若无他事,末将先行告退,去看看药煎得如何。”
赵云和荀彧几乎同时开口。
“师兄且慢!”
卫峥急忙叫住他。
“师兄这是何意?
你我情同手足,眼下更是经历生死。
军中袍泽尚且无需避讳,更何况是师兄你?”
开什么玩笑!
这才一个月没联系,云哥就跟自己生分了。
今天要是让他这么走了,以赵云的性格,回头悄悄离开。
万一兜兜转转再投了那个大耳贼,他卫峥岂不是要哭死?
见卫峥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赵云无奈,只得留下。
默默退到一旁,显然是只打算听不打算开口。
荀彧见状,便不再隐瞒,将今日渡口与曹操会面的经过。
包括最后那明显带有招揽意图的试探,都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主公,”荀彧一脸认真,“在下思忖,曹操既有此意,或许正是个好机会。
我们可以将计就计,从他口中套出些消息。
特别是关于大将军何进接下来可能对主公采取何种动作……”
话音刚落,一旁静立的赵云似乎有些忍不住,沉声开口:
“若说何进对少将军的动作……或许早已开始。”
一句话,瞬间吸引了卫峥和荀彧的全部目光。
赵云继续道:
“末将来青州前,便听从...师弟的劝告。
带人去往了并州。
卫家军的粮饷,已被朝廷拖欠数月之久。
原本定于本月发放的一批,如今也杳无音信。
卫老将军那边,眼下恐怕……形势不容乐观。”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帐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卫峥的心猛地一沉。
无需赵云明说,他也能猜到后果。
因为他与何进的事,父亲在并州的日子,恐怕过的并不轻松。
帐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荀彧深吸一口气,勉强打破沉默:
“主公,军饷一事,纵使此刻忧心如焚,亦是远水难救近火。
不如先着眼于当下,待回到洛阳再图长远谋划。
眼下迫在眉睫的,是这数十万降卒的口粮。
至于卫老将军那边的军饷。
彧以为,或可暂且向附近的世家大族借贷,以解燃眉之急。”
卫峥沉重地点了点头。
“也只好如此了。
文若,你立刻通知文远,让他持我信物,快马加鞭回一趟叶县。
请……请黄家小姐,先从宁家家财中调拨一部分钱财,火速送往并州,交予我父亲应急。”
“黄家小姐?”
荀彧一怔。
关于宁家发生的事,他这段时间也隐约知晓一些。
下意识问道:“此事……不让宁副将去办更为稳妥吗?”
卫峥摇了摇头,眼神复杂:
“有些事,陷进去了,就难以轻易脱身。
有些地方,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看出荀彧眼中的疑虑,补充道。
“文若放心,你担心的事,我心中有数。
在返回洛阳之前,我会将一切首尾处理妥当,绝不会留下任何隐患。”
荀彧闻言,默默叹了口气,不再追问此事。
转而问道:“那……曹操那边,我们该如何回应?”
卫峥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文若啊,你还是不太了解他曹孟德。”
“即便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暗示。
他也会想方设法,将何进的下一步行动,主动告知于我。”
荀彧更加疑惑:
“主公与曹操有旧交?”
在他印象中,二人似乎并无深交。
“非也。”
卫峥目光越过帐门,望向远方,仿佛能看到那个未来的枭雄身影。
“他曹孟德,巴不得看到我与何进斗得两败俱伤,他好从中渔利。
如今有此等能给我添堵、给何进树敌的天赐良机,他又怎会轻易放过?”
“文若可信?”
卫峥转过头,语气笃定。
“最迟今夜,他曹孟德关切的书信,就会恰到好处地送到你我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