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格局既然已经被他亲手打破。
卫峥就压根没打算让这场风暴就这么停下来。
对于他而言,走到这一步,无非两种结局。
不是趁乱而起,满盘皆收。
便是一步慢、步步慢,从并州往南打他没有一点儿信心。
乱世已然注定开启。
既然如此,那不如就大点干,早点散。
优柔寡断,只会再失先手。
面对张让的追问,卫峥已经不打算再隐瞒下去。
当即坦然地点了点头:
“陛下龙体……确实衰微已久,药石罔效,恐……时日无多矣。”
“轰——!”
这话像是直接劈在了张让的天灵盖上。
这位叱咤风云、恶名昭彰的十常侍之首。
此刻在皇后寝宫内。
在一位皇后、一位大将军面前。
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瞬间苍老了十岁。
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浑身都在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他似乎不是即将要失去一个倚仗。
一个靠山。
而是他最后在意和亲近的人......
卫峥没空去理会他。
他的目光,始终在何皇后身上。
“娘娘,”
“何进已然被拿,陛下在朝中最大的掣肘已然消失。
想来,许多陛下先前想做,却因何进势大而迟迟不能推动之事。
此刻又要重提上日程了。”
“但是,恕微臣直言。
以娘娘往日在宫中所树之敌来看,何进这一倒……
对娘娘而言,您这凤座……还能坐得稳当吗?”
卫峥目光灼灼:
“不知娘娘,以为眼下之局,当作何解?”
然而,何皇后却没有急着回答这个问题。
她先是深深地看了卫峥一眼,然后出乎意料地抬了抬手。
对身旁的侍女吩咐道:
“去,为本宫与卫将军换上新茶。
想必卫将军一番劳顿,也口渴了。”
侍女依言,悄无声息地端来两盏热气腾腾的新茶,恭敬地奉到卫峥面前的小几上。
卫峥眯了眯眼,心中警铃微作。
这都什么时候了?
还有闲心喝茶?
这娘们……不能又犯病了吧?
怕她真在这个时候犯浑,卫峥决定再给她提个醒。
“娘娘,眼下何进刚刚被擒入宫。
消息还被我们控制在极小范围内,未曾传出宫门。
可一旦明日朝阳升起。
何进府中心腹、麾下将领发现他一夜未归,音讯全无,必然起疑。”
“届时,您猜他们会作何反应?
何进在军中经营多年,党羽甚众。
一旦这些人群龙无首又惊怒交加,来一出兵围皇宫,索要大将军的戏码。
到那时,即便是陛下,为了平息军心,也是必须要给一个交代的。”
“而何进,又恰恰是消失在了娘娘您的宫中。
您再猜猜,依陛下的性子,这个平息怒火的交代,最后会落到谁的头上?”
“最后,没了母妃庇佑,没了娘舅支持。
年幼的皇子辨,在这深宫之中。
还能斗得过有董太后与陛下全力支持的皇子协吗?”
不说还好,越是分析,卫峥越是觉得事情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她何皇后可以在前朝军政大事上一窍不通。
这属于缺乏经验和眼界,情有可原。
但现在他分析的这些,可都是后宫争宠、皇子夺嫡一类事。
这完全是何皇后经营了十几年的主场。
她身为皇后,对这些阴私鬼蜮、杀人不见血的斗争。
应该和呼吸一样熟悉才对。
怎么可能表现得如此迟钝?
难道……
他的目光,倏地转向了侍女刚刚为他奉上的那盏兀自冒着袅袅热气的新茶。
除非,何皇后本来就抱了过河拆桥的意思。
准备用他的性命,去平息外戚怒火的打算。
何进深夜入宫,意外死在椒房殿,何皇后悲愤自责,怒杀卫峥。
所有罪责推到自己身上。
如此一来,外戚集团的怒火至少会平息大半。
并且其中一部分势力,看在何进的份上,很有可能顺理成章地被重新整合,效忠新帝。
这相较于现在完全受制于人的局面,何止是天壤之别?
这娘们是突然长脑子了?
还是外面有狗在替她出谋划策?
卫峥在心中暗暗吃惊。
脸上不动声色,随手自然地端起了那杯茶盏。
眼角余光,却死死盯着何皇后脸上的表情变化。
果然!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茶杯的那一刻。
凤榻之上的何皇后,虽然极力掩饰。
但其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了一个弧度。
她似乎意识到失态,又连忙用袖口遮掩,勉强将那一抹笑意压了下去。
确认了!
卫峥心中冷笑一声。
既然确认了茶中有问题,他反倒不急了。
他放下茶盏,转而看向一旁仍旧失魂落魄的张让。
“张公公,本将军还有要事,需与皇后娘娘单独详谈。
事关重大,还请公公即刻亲自带人。
去封锁椒房殿周边百步所有通道,严禁任何人靠近、窥探。
务必保证何进被擒的消息,在我们准备好之前,不能有一丝一毫泄露出去。”
“儿子”都快死了,张让此刻心乱如麻。
哪里还有心情去细究这些事。
“卫将军放心,封锁消息之事,奴婢会立刻去通知蹇硕……
只是……只是劳烦卫将军告知奴婢一句。
可知陛下……陛下此时究竟身在何处?”
卫峥摇了摇头,这次是真的无奈:
“本将军也不知。
陛下对自己龙体的保密,做得极其周密。”
他确实不知道刘宏今晚具体躲在哪座宫殿里。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张让脸上失望之色更浓。
他失魂落魄地朝着何皇后和卫峥分别行了一礼。
然后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地退出了椒房殿。
随着张让的离去,殿门重新被心腹宫女从外缓缓掩上。
偌大的椒房殿内,顿时变得更加空旷和安静。
只剩下摇曳的烛火,弥漫的暖香,以及……
两个各怀鬼胎、已经图穷匕见的男女。
卫峥并没有立刻发难。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细嗅着弥漫在整座椒房殿内的浓郁花气。
良久才沉声开口:
“还在殿内伺候的……所有闲杂人等。”
“听好了。”
“不想死的……”
“接下来,都给本将军……”
“离这座大殿,远远的。”
“张公公都被本将军请走了。”
“你们……”
“是觉得自己的脖子,比张公公还要硬上几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