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物间内，尘埃在从门缝透进的微光中缓慢浮动。

    卫峥与孙瑛的对峙，已悄然转变为一种奇异的倾谈。

    卫峥没有去看孙瑛那双交织着惊疑、审视乃至一丝动容的复杂眼眸。

    他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将心底最真实的想法一点点剥离出来。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近乎毫无保留地将心扉袒露给一个外人。

    “这个世界，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不该有那么多易子而食的惨剧。

    不该有那么多颠沛流离的哀嚎。

    不该有眼睁睁看着生命在饥寒交迫中消逝的无能为力。

    我……只是希望，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都能活下去，起码，不该被冻死、饿死。”

    他的语调逐渐拔高。

    眼中的迷茫被一种逐渐清晰的火焰所取代。

    仿佛拨开了重重迷雾，真正看清了自己脚下应行之路。

    “但眼下的朝廷，自上而下，都已经被蛀虫啃噬得千疮百孔。

    纲纪废弛，民不聊生！

    所以！”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

    “如果我有能力，那我就要去改变。

    去扭转这些原本可以避免的悲剧！

    如果我现在还没有足够的能力。

    那我就去争，去夺，去获取足以撼动这个腐朽秩序的力量。”

    话语至此。

    他言语间的最后一丝迷茫也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清晰且坚定的信念。

    孙瑛没有立刻回应。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角落。

    听着这个年纪看似比自己还小一些的男子。

    诉说着一个听起来如同痴人说梦般的“笑话”。

    依她往常乖张犀利的性子。

    早就该出言嘲讽他这不合时宜的天真与狂妄。

    可此刻，那些尖酸刻薄的话语却鲠在喉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她只是定定地望着他。

    望着他沾满尘灰却神情执着的侧脸。

    他好像与自己是同道中人。

    都是见不得这天下一些看不过眼的事，才不得不将自己置身在这泥潭之中。

    过了许久，她才仿佛用尽了力气，嗓音沙哑地挤出一句：

    “抱歉。”

    这话没头没尾，她也没有解释为何道歉。

    就如同那夜在宫道尽头。

    连她自己也不明白。

    为何在利刃即将洞穿他心口的最后一瞬。

    手腕会不由自主地卸去了力道。

    但此时此刻，她却无比庆幸当时那个违背了自己本能的下意识举动。

    空气似乎因这句突兀的道歉而凝滞。

    孙瑛的脸颊微微泛红，似乎有些窘迫。

    连忙生硬地转移话题：

    “看来……卫将军对大汉，的确有着非同一般的感情。”

    她生怕卫峥会顺着“抱歉”二字问下去。

    问出她此刻自己也难以厘清的繁乱思绪。

    卫峥却仿佛真的没有捕捉到她之前那句低语中的波澜。

    只顺着她新的问题回答道。

    他脸上浮现出一种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骄傲与自豪。

    仿佛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真理：

    “那是自然。

    或许孙姑娘无法理解。

    在我们那里的人心中。

    对这个“汉”字，到底怀有怎样一种……烙印在血脉里的深情。”

    他话语模糊，心中却满是对前世那个民族的眷恋。

    孙瑛自然将其理解为他对故乡并州。

    那片长期为国戍边之地的特殊情感。

    于是顺着点头：

    “为国镇守边陲，浴血奋战，感情比起内地州郡，自然要浓烈深厚许多。”

    这句话说完，两人之间似乎又陷入了一种无话可说的静谧。

    孙瑛的目光依旧复杂地流连在卫峥身上。

    看了许久许久，眼底的挣扎终于渐渐化为一种释然。

    她忽然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调开口道：

    “卫公岳，在我死之前……想不想看看本姑娘的真实模样？”

    卫峥此刻却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还在怀念着前世的种种过往。

    听到孙瑛的话，几乎是不假思索、没过脑子地随口回道：

    “谁想让你死了？”

    话一出口，他的思维似乎才慢半拍地追上了听觉。

    猛地转过头，一脸疑惑地看向孙瑛：

    “孙姑娘……你不会一直以为，卫某留下你，是为了要你的命吧？”

    孙瑛：“……”

    家人们，谁懂啊。

    她好不容易鼓足勇气，近乎直白地说出的这句话到底有多不容易。

    她可是一个女子啊！

    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可就这么被卫峥以完全偏离重点的方式轻描淡写地怼了回来。

    一时间，刚才因他那番“豪言壮语”而在她心中悄然镀上的那层光环，“啪嚓”一声碎了一地。

    羞恼之下，她心里恨不得扑上去咬死这个不解风情的死木头。

    可又不想被卫峥窥破自己那点莫名的心思。

    只能强行压下情绪，勉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再次开口。

    语气却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赌气的意味：

    “卫将军既然不想杀我，又何必关着我？

    放我离去，岂不更合了卫将军眼不见为净的心思？”

    卫峥莫名其妙。

    只觉得女人的心思真是六月天的云，说变就变。

    刚才还好好地，怎么转眼就阴晴不定了？

    虽然搞不懂，但该表明的态度还是要表明的。

    “玉玺，眼下于我还有些用处。”

    他扶着墙壁缓缓站起身。

    那一身象征权位的大将军官袍早已被尘土毁得不成样子。

    “待过些时日，局势稍定，孙姑娘自然会看到本将军的诚意。”

    他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灰尘，一边继续说：

    “接下来一段日子，就委屈孙姑娘先住在皇后娘娘的宫中吧。

    那里清静，也安全。”

    走到门前，他伸手握住门闩，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

    “还有，这段时日，别总想着偷偷溜出宫去。

    以你的本事，若是真出了这皇城，天大地大，我可能就真的找不到你了。”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

    “虽然我不知道孙姑娘为何对传国玉玺如此执着。

    但想来，也定有你的不得已之处。

    何必……在此刻功亏一篑呢？”

    话音落下，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门外的光线涌入。

    刺眼的阳光与周遭的阴影齐齐照射在卫峥身上。

    这一刻，孙瑛忽然开口。

    “卫公岳，别老一口一个孙姑娘了，本姑娘有名字。

    孙家嫡女......

    孙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