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针与分针在夜光表盘上重合,指向那个宣告着“新的一天”的数字12时,江明屏住了呼吸。
他在等。
等那阵熟悉的晕眩,等失重感传来,然后再次睁眼就是那个满是哥布林和怪兽的异世界。
他在隐身状态下,甚至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为了防止传送落地时应该保持什么姿势。
一秒。
两秒。
五秒过去了。
夜风卷着操场上橡胶跑道的味道,还有没散尽的柴油尾气味,毫不客气地往鼻子里灌。
远处街道上的警笛声依旧凄厉,不知道哪边还有没清理完的区域还在冒着黑烟。
一切如常。
除了那该死的传送没来。
“……”
江明维持着半蹲的姿势,像个在路边等公交车结果发现末班车已经开走了的倒霉蛋。
他伸手拍了拍脸颊,又用力眨了眨眼,调出属性面板。
面板上一片死寂,没有任何提示。
没有【传送倒计时】,没有【正在加载】。
“搞什么?”
江明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把视线投向操场中央。
那里停着三辆漆黑的防暴装甲车,周围拉着黄色的警戒线。
几十名荷枪实弹的特勤队员正保持着高度戒备的姿势,枪口对着空气,显然也在等那个传说中的“消失时刻”。
为了应对这次“回归”,官方显然做了不少功课,他们想记录下学校消失的全过程,甚至可能有随同穿越的打算。
但这帮人现在的表情比江明还要懵。
那个之前在商场门口跟江明对峙过的特勤队长,正对着对讲机疯狂咆哮,声音大得江明在一百米开外的教学楼顶都能听见:
“报告指挥部!没有任何异常!重复,没有任何异常!目标建筑还在,目标地皮还在,就连门口那个被撞歪的路灯都还在!”
“仪器?仪器读数正常!磁场正常!见鬼了,这地方稳得像是在地下埋了五百吨水泥!”
看来不是自己卡了BUG,是整个副本都没刷新。
江明挠了挠头,索性继续等着。
那边的特勤队折腾了半个多小时,各种仪器搬上搬下,最后那个队长甚至气急败坏地踹了一脚装甲车的轮胎。
大约凌晨一点左右,大部队开始撤离。
毕竟城市里到处都在冒火,到处都有“回归者”带来的怪物在拆迁,警力资源紧张得像这一年的内存条,不可能把上百号人和重型装备一直耗在这个“不动产”旁边。
车队轰鸣着开走了,只留下一辆装甲车和七八个倒霉蛋负责留守看场子。
“所以,我们这是不被强制传送去异世界了?”
江明看着空荡荡的校园,心里不但没轻松,反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这不符合“生存游戏”的尿性。
那个冷冰冰的系统从来不会做无用功,规律一旦被打破,通常意味着更大的麻烦在后面憋大招。
他摸到口袋,这才想到自己的那台手机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丢失了。
“老王他们这会儿应该到家了吧。”江明叹了口气。
没有通讯,也没约定集合地点。
之前大家都默认零点会一起传送到异世界,在学校碰头。
现在好了,系统放了鸽子,队伍直接被迫散开。
去他们家找他们?
江明看了一眼远处火光冲天的城区。
还是算了吧。
“就在这儿凑合一宿。”
江明打定主意,身形一晃,像只灵巧的狸猫,避开了操场上那几个留守特勤的视线,悄无声息地摸进了教职工宿舍楼。
到处都有那些治安官搜索过的痕迹。
但江明并不在意,他熟门熟路地摸进了一间位于顶层的空置宿舍。
这里视野好,能看到操场和校门,一旦有变故随时能看见。
他没敢睡死,把那把【雷狱·斩马剑】抱在怀里,背靠着墙角,合衣而卧。
……
这一夜过得格外漫长。
窗外时不时传来怪物的嘶吼和密集的枪声,那是人类文明正在和异界法则进行着惨烈的磨合。
江明迷迷糊糊地睡着,潜意识里那种危险的直觉始终像根紧绷的弦。
直到——
“嗡——!!!”
不是闹钟,也不是警报。
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颤。
就像是把整个人塞进了大钟里,然后有人在外面狠狠撞了一下。
江明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
那种熟悉的、令人恶心的失重感来了!
“我就知道!该来的躲不掉!”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来,下意识地去抓怀里的剑,同时看向窗外。
窗外的景象正在发生诡异的扭曲。
原本灰蒙蒙的天空像是被打翻的油漆桶,色彩斑斓地流动着。
远处的城市天际线,都在像蜡烛一样融化、拉长。
这一次的动静,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大!
如果说之前的穿越是坐电梯,那这次简直就是坐过山车,还是没系安全带的那种。
“哐当!”
整栋宿舍楼剧烈摇晃,墙皮簌簌往下掉。
桌子上的水杯摔在地上粉碎。
这种剧烈的震动持续了足足半分钟。
当震动停止,那种让人想吐的眩晕感消退后,江明第一时间冲到了窗边。
他一把拉开窗帘。
没有高楼大厦。
没有车水马龙的街道。
也没有之前那片熟悉的原始丛林或者高地平原。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苍青色。
群山。
连绵起伏、如巨龙脊背般狰狞的群山。
每一座山峰都高耸入云,山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上面怪石嶙峋,几乎看不到绿色的植被,只有稀稀拉拉的枯黄灌木顽强地扎根在石缝里。
天空不是地球的蔚蓝,也不是异界常见的血红,而是一种病态的灰白,压得很低,仿佛触手可及。
空气干燥、冷冽,吸进肺里像吞了一把刀子。
“又……换地图了?”
江明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随机性是不是有点太强了?
昨天还在打平原,今天直接把人扔进这鸟不拉屎的大山里?
更重要的是——
他低头看向楼下。
学校的围墙还在,操场还在,那几栋教学楼和宿舍楼也都还在。
就像是有人拿着把巨大的铲子,把整个学校连地基带土从地球上挖出来,然后随手扔进了这片群山环抱的谷底。
但在学校的围墙之外,原本应该是街道和商铺的地方,现在是一圈整齐的断层。
就像是被蛋糕刀切过一样平滑。
断层之外,就是那种青黑色的坚硬岩石。
“oi!老王!老李!”
江明推开窗户喊了一嗓子。
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惊起几只长着四个翅膀的怪鸟。
没人回应。
只有风声呜咽。
江明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传送范围仅仅局限于学校围墙之内……
那他们不得全都被留在地球啊。
“操。”
江明一拳砸在窗台上,把大理石台面砸出一道裂纹。
这就是他最担心的情况。
团队被强制拆散了。
现在,在这个未知的、一看就很难搞的新地图里,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不,也许不是孤家寡人。
江明的耳朵动了动。
凭借高达13点的感知属性,他听到了楼下操场上传来的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还有枪栓拉动的声音。
他眯起眼睛,透过窗户的缝隙往下看。
在那辆还没熄火的防暴装甲车旁,七个穿着黑色特勤作战服的身影正背靠背围成一圈,手里的95式步枪哆哆嗦嗦地指着四周这陌生的世界。
是昨天留守的那队倒霉蛋。
江明挑了挑眉,眼神变得古怪起来。
好消息:还有活人。
坏消息:队友从“暴力坦克+全能辅助+远程射手”的豪华配置,变成了这七个大概率只会喊“双手抱头”的条子。
“这把……有点难打啊。”
江明叹了口气,把那把沉重的雷狱斩马剑往背上一扛,推开宿舍门,大步走了出去。
既然不能反抗,那就只能想办法把这些“累赘”变成“炮灰”……哦不,是有生力量了。
……
陈启觉得自己这辈子的霉运都在这两天集中爆发了。
身为特勤十五队的队长,他昨晚接到的命令是死守这所该死的学校,记录可能发生的“异常波动”。
他本来以为这就是个熬夜的苦差事,顶多也就是蚊子多点。
结果刚才的那场地震差点把他昨晚吃的自热米饭给摇出来。
等他好不容易扶着装甲车门站稳,一抬头,世界变了。
原本应该是小区群落的方向,现在是一座像棺材板一样竖起来的黑色大山。
原本应该是出城高速的地方,现在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干枯河床。
还有那空气,冷得刺骨,每一口呼吸都带着一种类似硫磺和铁锈混合的怪味。
“队、队长……指南针失效了,GPS也没信号,连卫星电话都是忙音。”通讯员小张的声音带着惊慌,手里的终端设备屏幕上一片雪花。
“别慌!”陈启强装镇定,紧了紧手里的步枪,“全员警戒!依托装甲车建立防线!不管这是哪,只要手里有枪,咱们就是安全的!”
话是这么说,但他看着周围那些比摩天大楼还高的诡异山峰,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从教学楼的方向传来。
“谁?!”
七支枪瞬间调转枪口,齐刷刷地指了过去。
在那晨曦微露的阴影里,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背着一把夸张巨剑的年轻男人,正双手插兜,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一样溜达出来。
他走路没有声音,甚至连那个沉重的剑柄撞击背部都没有发出声响。
直到他走到距离警戒线不到二十米的地方,陈启才看清那张脸。
那一瞬间,陈启的瞳孔猛地收缩。
是他!
昨天那个在直播里一剑把雷角炎牛脑袋砍下来的狠人!
那个被网友称为“黑衣剑神”、被上面列为“极度危险目标”的江明!
“看来这趟顺风车,不只我一个人坐了。”
江明在警戒线前停下脚步,视线扫过那七个黑洞洞的枪口,最后落在陈启那张紧绷的脸上。
他没举手,也没表现出任何敌意,就像是在跟邻居打招呼:“早啊,各位警官。欢迎来到……嗯,不知道是哪的鬼地方。”
“江……江明?”
陈启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想要呵斥对方抱头蹲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在这个显然已经脱离了法律和秩序管辖的异世界,拿着枪指着一个能单杀Lv.10精英怪的超人类,显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把枪放下。”陈启深吸一口气,抬手压下了身边队员的枪口。
“队长?!”队员们惊疑不定。
“我说放下!你想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吗?”陈启低吼道。
队员们这才不情不愿地垂下枪口,但手指依然紧贴着扳机护圈。
陈启整理了一下衣领,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两步,试图摆出官方人员的威严:“江明同志,很高兴认识你。我是特勤十五队队长陈启。虽然之前发生了一些……误会,但在这种不可抗力造成的特殊环境下,我希望我们能暂时放下成见。”
“成见?”江明歪了歪头,似笑非笑,“我跟你们没成见啊。只要你们以后别动不动就拿那烧火棍指着我,我也懒得动手。”
陈启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烧火棍?
这可是95式突击步枪!
但他忍住了。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现在的局势。
“江明同志,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你对这种……这种穿越现象很有经验。”陈启试探着问道,“你能看出这是哪里吗?我们要怎么回去?”
“回去?”
江明嗤笑一声,走到装甲车旁,伸手在那厚实的装甲板上拍了拍。
这玩意儿在地球上能防暴,在这里能不能防住某些大家伙的一爪子还真不好说。
“陈队长,既然上了这艘贼船,就别想着下船了。除非……”江明指了指头顶那灰白色的天空,“除非你能在下次‘结算’的时候活下来。”
“结算?”陈启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对,不过比起想怎么回去,”江明转过身,目光投向学校围墙外的群山,神色逐渐变得凝重,“你们现在更应该考虑的是怎么活过今天这十多个小时。”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江明抬手指了指断层边缘的地面,“看看那里的痕迹。”
陈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在学校围墙外的岩石地面上,有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那不是天然形成的,更像是某种巨大的、有着锋利爪子的生物拖拽猎物时留下的抓痕。
而且,那些抓痕很新。
石头茬口甚至是白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