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墨又对王猛说：“猛子，你好好读书，下次我请你吃好吃的！”
王猛使劲点头：“好！”
马车动了。刘泓回头，看见周墨站在门口，使劲挥手。周父站在他旁边，也挥着手。
他挥了挥手。
马车越走越远，府城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王猛靠在车厢上，忽然说：“师父，胖子那人真有意思。”
刘泓说：“嗯。”
王猛说：“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的人，家里有钱，但不摆架子，对谁都好。”
刘泓说：“他心好。”
李思齐难得开口：“就是话多。”
刘泓笑了。
王猛也笑了。
马车晃晃悠悠往前走，路两边的田野开始返青，一片一片的绿色。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鸡鸣狗吠隐隐约约传来。
刘泓靠在车厢上，摸着怀里的那本旧书，想起批注里的那句话。
“此书传自祖父，祖父传自曾祖。三代种地，三代记之。今吾老矣，无子可传，留待有缘人。”
他笑了笑，心里头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有缘人”。
太阳升起来了，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路还长，但慢慢走。
牛车走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刘泓还没下车，就看见村口老槐树下围了一大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黑压压一片。有人眼尖，看见牛车，扯着嗓子喊：“回来了！回来了！”
人群一下子涌过来。
刘泓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七手八脚地从车上拽下来。有人拉着他的手，有人拍着他的肩膀，七嘴八舌地恭喜。
“泓娃子，听说你考了府试第一？”
“全县第一，府城又是第一，这可了不得！”
“咱刘家村祖坟冒青烟了！”
刘泓被围在中间，哭笑不得，只能一一作揖道谢。
王猛从车上跳下来，站在旁边看热闹，笑得合不拢嘴。李思齐没跟着来，他先回自己家了，说过几天再来拜访。
刘全兴从人群里挤进来，一把拉住刘泓的手，眼眶红红的：“泓儿，回来了！”
刘泓说：“爹，我回来了。”
刘全兴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人群外头，忽然响起一阵锣鼓声。叮叮咣咣的，敲得震天响。刘泓抬头一看，是村长刘德厚，亲自带着人敲锣打鼓，后头还跟着几个抬着红布的人。
刘德厚走过来，把红布往刘泓身上一披，大声说：“咱刘家村的案首回来了！走，回家！”
人群欢呼起来，簇拥着刘泓往村里走。
刘泓被裹挟着往前走，一路上不断有人从路边冒出来，往他手里塞东西。鸡蛋、红枣、花生、瓜子，什么都有。他两只手都拿不下，刘全兴和王猛帮忙拿着，还是拿不完。
走到家门口，更是热闹。
院门口贴着大红对联，上头写着“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刘泓一看那字，就知道是陈夫子写的。
院子里摆着好几张桌子，桌上摆满了碗筷。几个婶子正在灶房里忙活，油烟飘出来，香得人直流口水。
刘薇第一个冲出来，抱着“小胖”就往刘泓身上扑：“哥！哥！你回来了！”
刘泓接住她，摸摸她的头：“回来了。”
刘薇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哥，你考了第一？”
刘泓说：“对。”
刘薇说：“那你能吃好多鸡蛋了？”
刘泓笑了：“能。”
刘薇高兴了，扭头对“小胖”说：“小胖，你听见没？我哥考第一了，你要多下蛋！”
小胖咕咕叫了两声，也不知道听懂没有。
刘萍从灶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刘泓，她眼眶红了红，但笑着没说话。
刘泓走过去，叫了一声：“姐。”
刘萍点点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宋氏从屋里出来，眼圈也是红的。她走到刘泓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考试累着了吧？”
刘泓说：“娘，没瘦，还胖了。”
宋氏不信，还是念叨。
路氏从后头挤过来，一把推开宋氏，拉着刘泓的手，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孙儿！奶奶的好孙儿！快让奶奶看看！”
刘泓说：“奶奶。”
路氏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嘴里啧啧有声：“瘦了，瘦了，不过精神头好！奶奶就知道你能行！那会儿你做梦说梦话，奶奶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
刘泓笑笑，没接话。
路氏又说：“你考了第一，奶奶高兴得几天没睡着！你爷爷说要摆酒，奶奶举双手赞成！这酒席，奶奶亲自张罗的！你看看，这菜，这肉，都是奶奶挑的！”
刘泓说：“辛苦奶奶了。”
路氏摆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
她拉着刘泓往里走，一路跟人打招呼，那得意的劲儿，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她孙子考了第一。
刘薇跟在后面，小声跟“小胖”说：“奶奶今天真高兴。”
小胖咕咕叫了两声。
酒席摆开了，村里的人都来了，邻村的也来了不少。刘德厚亲自当司仪，说了一番喜庆话，然后宣布开席。
刘泓被安排在主桌，旁边坐着刘老爷子和路氏。刘全兴和宋氏坐在旁边，脸上带着笑，但笑得有点拘谨。
刘老爷子今天精神特别好，喝了两杯酒，脸红红的，话也多了。他拉着刘泓的手，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好孩子，好孩子，给咱老刘家争光了。”
路氏在一旁帮腔：“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孙子！”
刘泓被夸得有点不自在，只能低头吃菜。
吃到一半，有人提议让刘泓讲几句。刘泓推辞不过，站起来，举着酒杯，说：“多谢乡亲们抬爱。学生能考上，全靠大家帮忙。往后学生一定更加用功，不给咱刘家村丢脸。”
众人齐声叫好。
刘德厚说：“好！这话说得好！来，干了！”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酒席一直吃到天黑才散。刘泓送走最后一拨客人，回到院子里，已经累得不行了。
刘薇还抱着“小胖”等着他。看见他回来，她跑过来，仰头问：“哥，你累不累？”
刘泓说：“累。”
刘薇说：“那你早点睡。”
刘泓笑了，摸摸她的头：“好。”
他回到屋里，躺在炕上，长出一口气。
窗外，月光照进来，洒在地上。
这一天，比考试还累。
但心里头，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