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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16章 尾声(上)
    天亮了。

    

    但望川市西区的天空,依然是灰暗的。

    

    没有阳光能穿透那层厚重的铅云,天空中飘落的雪花混杂著未燃尽的灰烬,变成了骯脏的黑色,洋洋洒洒地覆盖在这片巨大的废墟上。

    

    曾经拥挤、混乱、充满了拾荒者的西区,现在已经从望川市的地图上被彻底抹除了。

    

    没有完整的建筑,没有倖存的街道。

    

    视线所及之处,只有被高温融化的钢筋混凝土凝固后形成的扭曲结块,以及深不见底的巨大弹坑。

    

    南区有百分之六十的区域也遭到了严重的波及,高耸的防卫墙垮塌了一大半,碎石和残骸一直延伸到南区的腹地。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硝烟味、臭氧味,以及无论风雪怎么吹都散不去的浓烈血腥气。

    

    “三组,东侧废墟清理完毕,没有发现生命体徵。”

    

    “五组,地下管网入口坍塌,申请重型工程机甲支援。”

    

    履带碾压过碎石的刺耳摩擦声,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大批穿著厚重全封闭防化服的人联清道夫部队,正牵著机械探雷犬,在废墟中艰难地跋涉。

    

    工程机甲挥舞著巨大的机械臂,將成吨的混凝土碎块搬开,暴露出

    

    负责收殮的后勤人员面无表情地撑开黑色的裹尸袋。

    

    他们不需要辨认身份,因为大部分尸体已经拼凑不出一具完整的人形。

    

    铲子插进冻土,连同泥水和碎肉一起铲进袋子里,拉上拉链,扔上一旁的运输卡车。

    

    整个过程机械、麻木、安静。

    

    一辆履带式装甲运兵车停在废墟边缘,两名穿著动力外骨骼的士兵正靠在车门上,看著远处一排排堆积如山的裹尸袋。

    

    “干了五年清道夫,没见过这么惨的。”年轻一点的士兵递过去一根皱巴巴的香菸,声音隔著头盔的面罩显得有些沉闷。

    

    老兵接过烟,没点,只是夹在耳朵上:“这算什么大断裂那会儿,整座城市都是这样。”

    

    年轻士兵搓了总结一下冻僵的双手,压低了声音抱怨:“我就不明白了,西区闹出这么大动静,上面那些真正的大佬呢平时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怎么一个都没见著就靠雷暴长官带著常规驻防部队和几个散兵游勇硬顶,这伤亡数字报上去,上面不得疯了”

    

    “你懂个屁。”老兵冷笑了一声,瞥了他一眼,“你以为上面不想派人望川市现在是个空壳子,你不知道”

    

    “空壳子”

    

    “每年这个时候是什么日子,你脑子冻坏了”老兵压低了声音。

    

    “人联高墙城市的『联合徵召』。每年这个时候,各大城市都必须无条件抽调核心战力去执行清剿和拓荒。望川市百分之八十的顶尖高手、王牌机师,半个月前就已经坐上装甲列车出发去前线了。”

    

    老兵看著远处灰暗的天际线,吐出一口白气:“咱们这地方,现在留下的也就是维持治安和基础防御的兵力。也难怪那帮邪教疯子挑在这个节骨眼上搞事。能在这么极端的战力空虚下把这只大怪拼死,已经算是雷暴他们命硬了。”

    

    年轻士兵听完,打了个寒颤,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著又一辆装满裹尸袋的卡车从面前驶过。

    

    而在清道夫部队的后方,一条被临时清理出来的笔直通道上,一支级別极高的护送车队正在缓缓启动。

    

    车队的中央是一辆重型全装甲运输车。车厢內部被完全清空,四周布置了十几台大功率的灵能压制仪。

    

    在车厢正中央的抗震台上,安放著一个人头大小、晶莹剔透的水晶球。

    

    那是白鸦的专属收容物。

    

    透过水晶球透明的表面,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封印著的东西——一具被极寒冻结的、残缺不全的人形血肉残骸。

    

    那是失去了神性的圣子躯壳。

    

    哪怕只是一具空壳,哪怕被隔绝在水晶球和重重压制仪之內,它依然散发著一种让人生理性反胃的辐射波动。车厢里的几名押送人员必须每隔十分钟注射一次精神稳定剂,才能勉强保持清醒。

    

    这是用无数条人命换来的战利品,现在正被严密押送往a环区的最高机密地下实验室。

    

    与此同时,a环区,人联总医院深处。

    

    特护重症监护区。

    

    这里听不到外面的风雪声,只有医疗仪器冰冷而规律的滴答声。

    

    整个病房的温度被强行降到了零度以下。

    

    不是因为空调故障,而是因为躺在中央那台最高级医疗休眠舱里的人。

    

    白鸦安静地躺在营养液中。

    

    她那身白色的作战服已经换成了病號服。此刻,她露在外面的皮肤上,正覆盖著一层极薄却无法融化的冰霜。

    

    隨著她的每一次微弱呼吸,休眠舱內部的管壁上都会结出一层冰花。

    

    几名穿著厚重防护服的高级军医站在玻璃墙外,看著手里不断跳动的红色数据,眉头紧锁。

    

    “奇物同化深度已经突破临界值了。”一名老军医看著屏幕上的报告,声音沉重,“她在战斗中完全解开了寂静雪国的限制。现在奇物的规则正在反噬她的宿主肉体。如果不强行介入,她的身体器官会在一周內彻底晶体化。”

    

    “介入方案呢”旁边一名军官问道。

    

    “只能靠高强度的剥离手术,但风险极大。她现在需要绝对的静养,短期內绝对不能再动用任何超凡力量。”

    

    军官沉默地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隔壁的另一个重症隔离室。

    

    在那间隔离室的正中央,竖立著一块两米高的巨大蓝色玄冰。

    

    冰块里面,封印著保持著异化状態的剃刀。她左臂的黑色骨刃、背后的骨刺清晰可见,脸上还残留著失控前的疯狂神色。

    

    “这个呢”军官问。

    

    “污染指数爆表。如果不是被白鸦强行冻结了生理机能和污染扩散,她现在已经是一只高阶尸魔了。”

    

    军医翻开另一份报告,“我们会把她送进地下的深度洗析池。剥离过程会非常漫长,而且极其痛苦。至於能不能醒过来,看她自己的意志力了。”

    

    军官嘆了口气,透过玻璃看了一眼那个被冰封的女人。

    

    这场仗,打得太惨了。

    

    ……

    

    望川市,b环区与a环区交界的地下军事基地。

    

    最底层的机甲整备库。

    

    这里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只有浓烈的机油味、电火花烧焦的糊味,以及一股怎么掩盖也掩盖不住的血腥味。

    

    “滋滋滋——”

    

    等离子切割枪喷射出幽蓝色的火焰,切割著坚硬的特种装甲板,火星四溅。

    

    几名机甲工程师正满头大汗地站在升降台上,试图拆卸面前这台庞然大物。

    

    那是【守墓人】机甲。

    

    它已经彻底报废了。

    

    左腿齐根断裂,右臂扭曲成了麻花,胸口的装甲板被撕裂了数道巨大的豁口,整个机体被烧得像是一块刚从火炉里捞出来的黑炭。

    

    但在机甲敞开的驾驶舱前,工程师们的动作却停住了,拿著切割枪的手甚至在微微颤抖。

    

    林指挥穿著一身沾满泥污的將官大衣,大步走进了整备库。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肩章上还沾著未融化的雪。

    

    “为什么停下”林指挥走到升降台下,厉声问道,“我下了死命令,不管用什么方法,把人给我弄出来!”

    

    升降台上的主工程师转过头,脸色惨白,看著雷暴咽了一口唾沫:“长官……弄不出来了。”

    

    “什么意思”林指挥推开旁边的警卫,直接攀著维护梯爬上了升降台,一把推开挡路的工程师,看向了破损的驾驶舱。

    

    下一秒,这位望川市的最高军权决策者之一,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驾驶舱里,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一团血肉和金属极其诡异地融合在一起的混合物。

    

    王振国还坐在驾驶位上。但他的双腿已经彻底和底部的液压传动装置长在了一起,那些粗大的黑色神经探针不再是插在他的脊椎上,而是直接融入了他的血管和肌肉里。

    

    他的胸腔敞开著,里面跳动的不是心臟,而是一个散发著暗红色光芒的小型灵能中继器。

    

    无数根带著血丝的金属线像植物的根须一样,將他死死地缝合在了这台破铜烂铁的深处。

    

    在极端的过载和c级威压的挤压下,加上机甲本身附带的“深渊迴响”诅咒规则。

    

    王振国,被机甲吃了。

    

    或者说,他变成了机甲的一部分。

    

    警报器在疯狂闪烁,旁边可携式污染检测仪上的数值已经达到了一个足以发生畸变的危险红线。

    

    这已经不是人类了,这是一只標准的、甚至具有极高威胁的机械类诡异。

    

    按照人联的规定,面对这种情况,最標准的处置流程就是立刻封死驾驶舱,连同机甲一起送进高炉彻底焚毁。

    

    工程师们都在往后退,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配枪上。

    

    林指挥盯著驾驶舱里那个血肉模糊的人影,拳头握得咔咔作响。

    

    “给老子……一根烟……”

    

    突然,一个极其沙哑、仿佛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的声音,从驾驶舱里传了出来。

    

    周围的工程师嚇得差点开枪。

    

    林指挥浑身一震,他死死盯著那团混合物。

    

    王振国的头颅微微抬了起来。

    

    他仅剩的一只人类眼睛没有发狂,没有丧失理智,反而出奇的清明。

    

    他甚至还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属於老兵的招牌式嘲讽笑容。

    

    “愣著干什么……老林……你小子现在连根烟都捨不得给了”

    

    林指挥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那股翻涌的情绪。

    

    他走上前,没有顾忌那爆表的污染指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特供的香菸,抽出一根,塞进王振国那只剩下骨骼和金属的嘴里,然后打著火机,凑了过去。

    

    “嘶——”

    

    王振国深深地吸了一口,胸腔里的灵能中继器闪烁了一下。一股灰白色的烟雾从他脖子旁的破洞里漏了出来。

    

    “好烟……就是没啥劲儿。”王振国嘟囔了一句。

    

    林指挥看著他,眼眶发红,声音低沉得可怕:“老王,你感觉怎么样”

    

    “感觉”王振国吐出一口烟圈,“感觉就像是在泥浆里泡了三天三夜,浑身生锈。不过……脑子倒是挺清醒。”

    

    他转动了一下那只机械眼球,看了一眼自己现在的惨状,並没有太多的惊慌,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老林,咱俩也算老相识了。”王振国看著雷暴,“人联的规矩我懂。污染值爆表,肉体畸变。我现在是个什么玩意儿,我心里有数。”

    

    麟指挥咬紧了牙关:“我会向上面申请最高级別的医疗援助,他们有办法把你剥离出来的……”

    

    “別扯淡了。”王振国打断了他,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怎么剥离把我切成一块一块的肉片刮下来还是把我送进那些变態研究员的实验室里当小白鼠切片”

    

    麟指挥沉默了。他知道老王说的是实话。

    

    像这种深度融合的畸变,而且精神还保持清醒的案例,对於人联的某些科研部门来说,简直是无价之宝。如果上报,老王接下来的日子绝对比死还难受。

    

    “听著,老林。”王振国直视著林指挥的眼睛,“我这辈子,为长城旅打光了子弹,为南区守了半辈子大门。我不想临了,还被人当成怪物关在玻璃罐子里参观。”

    

    他夹著烟的金属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清洁工小队的那些小崽子们……活下来几个”

    

    林指挥自然知道老王问的是谁,沉声回答:“李飞重伤,林小柒昏迷,陈浩受了点皮外伤。还有……顾异那小子,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官方判定是……牺牲。”

    

    王振国沉默了一会,那只人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黯然,但很快就被掩盖了过去。

    

    “顾异那小子精得跟鬼一样,属蟑螂的……没那么容易死。”他长长地吐出最后一口烟,任由菸头在机械嘴里自动熄灭,声音变得极其疲惫,“老林,帮我最后一个忙。”

    

    “你说。”

    

    王振国看著驾驶舱外那些荷枪实弹的警卫和面带恐惧的工程师,语气极其平静:

    

    “给上面打报告。就说南区驻防部队尖刀连连长王振国,在西区阻击战中,机甲过载爆炸,当场阵亡。尸骨无存。”

    

    林指挥的瞳孔微微一缩。

    

    “抚恤金给足点。刘芳那婆娘死了,李飞和林小柒那几个小崽子以后日子不好过,把我的抚恤金全算在他们头上。就说是我这个当长辈的,最后给他们留的一点零花钱。”

    

    “老王……”林指挥的声音有些哽咽。

    

    “至於这台破铜烂铁……”王振国拍了拍身下的操纵杆,就像是在拍老朋友的肩膀,“切断主电源,把所有外部连接锁死。把它封存在最底层的地下仓库里,浇上铅层。没人会来查一台报废机甲的。”

    

    他看著林指挥,那只仅存的眼睛里带著一种属於军人的骄傲。

    

    “让我和兄弟们,待在一起。”

    

    林指挥死死盯著王振国看了很久。

    

    在人联体制內,帮一个重度污染的畸变体隱瞒身份,一旦被查出来,就是上军事法庭枪毙的重罪。

    

    但林指挥没有犹豫。

    

    他站直了身体,后退一步,双腿併拢。

    

    “啪!”

    

    林指挥对著驾驶舱里那个不成人形的怪物,极其標准、极其用力地敬了一个军礼。

    

    “望川市防卫总指挥,收到。”

    

    林指挥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些早已嚇得面无人色的工程师和警卫,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充满杀气。

    

    “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全部列入s级绝密。谁敢在外面透露半个字,我亲自毙了他。”

    

    他大步走出整备库,留下一道冰冷的指令:

    

    “切断【守墓人】所有外部电源,注入休眠液。就地封存。”

    

    “立刻擬定阵亡名单。”

    

    “第一行。”

    

    “王振国。”

    

    厚重的地下隔离门缓缓落下。

    

    在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前,王振国坐在漆黑的驾驶舱里,听著周围机械锁死的咔噠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老伙计们。”

    

    他轻声呢喃。

    

    “咱们……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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