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大人说国库空虚。”
萧宁看向户部侍郎冯万青,厉声问道:“那敢问冯大人,去年江南盐税,额定二百三十万两,实收多少?”
冯万青神情一滞:“这……盐政复杂,时有波动……”
“据工部旧档记录,三年前修建淮扬盐道时,盐运司曾言,每年‘漂没’损耗,便达三十万两。”
萧宁不紧不慢,“三年下来,便是九十万两。这笔钱,是‘漂没’在河里了,还是‘漂没’进了某些人的口袋?”
冯万青脸色涨红:“十殿下!此乃户部与盐运司之事,与工部何干?”
“与工部无干,却与国库空虚有干。”
萧宁没再理他,转向了太保刘仁诚,道:“太保说边关将士粮饷吃紧。那请问去岁兵部采办冬衣,每套报价二两五钱,而工部旗下工匠估算,同等材质工艺,成本不过一两二钱。中间这一两三钱差价,去了何处?可曾化作棉衣,穿在边关将士身上?”
太保刘仁诚勃然色变:“十殿下!采购之事,自有规程!岂容你妄加揣测!”
“规程?”
萧宁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好一个规程。那工部历年为宫中、为各部营造修缮,白纸黑字的文书,签押画押的规程,为何收不回银子?这规程,是只管要东西,不管付钱的规程么?”
他目光扫过太师周成,语气依旧平淡:“周太师说八十万两可养十万大军一年。那敢问太师,如今兵部册上,空额几何?这八十万两若真拨给兵部,又有几成能真正落到兵士手中,几成……又会被‘漂没’、‘损耗’?”
句句如刀,刀刀见血。
每一问,都直指在场某些人、某些部门心照不宣的疮疤。
御书房内,一时竟无人能驳。
但没有人知道,以上的回怼,都是萧宁根据前世历朝历代的积弊胡咧咧的,不过看这些人紧张的神情,似乎赌对了!
显然,这些人在这些事上,或多或少,都有一定的问题!
此时,萧晨和萧逸也被忽悠住了,萧中天更是胸口剧烈起伏,盯着萧宁,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恼怒,有震惊,同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赞赏。
“够了!”
萧中天低喝一声,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重新坐回龙椅,目光沉沉地盯着萧宁:“巧言令色,诡辩滔滔!纵使别处有弊,也非你张口便要八十万两的理由!国库无此余财,北伐西征乃国朝头等大事,不容有失!这钱,没有!”
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萧宁静静地看着萧中天,看了片刻,忽然躬身一礼。
“陛下既言国库艰难,无银可拨……”
他声音平静无波:“微臣,不敢强求。”
嗯?
所有人都是一愣。
这就……放弃了?
刚才不还辩得头头是道吗?
萧中天也皱起了眉,心里那点被挑起的怒火和异样情绪,瞬间被疑惑取代。
“不过,”
萧宁直起身,继续道:“工部与平安坊之困境,终究要解,但陛下既然无法拨银,微臣只好……自行设法。”
自行设法?你能有什么法子?.........萧中天眯起了眼。
“然,自行设法,需有章程,需有依凭。”
萧宁话锋一转,“故,微臣恳请陛下,允准几项条件。若陛下应允,则八十万两,微臣分文不取,日后工部与平安坊一应开支,亦不再向朝廷伸手。”
条件?
萧中天身体微微前倾:“什么条件?说来听听。”
“其一,”
萧宁竖起一根手指,“凡有账册记录、五年之内,拖欠工部款项者,无论身份官职,所欠银钱,工部有权自行追讨。此过程中,朝廷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阻挠。”
自行要账?
萧中天心中一动——工部那些烂账,牵扯的多是皇亲贵戚、朝中重臣,这小子想去要?好啊,朕倒要看看,你能要回几个铜板!碰得头破血流,才知道天高地厚!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只是静静地听着!
“其二,”
萧宁竖起第二根手指:“从今往后,工部凭借自身技艺所获的收益,无论多少,皆归工部衙署自留自用,用以维持运转、改善条件、激励工匠。朝廷与户部,不得以‘上缴国库’、‘统筹调配’等任何名目收取分文。”
工部……自己赚钱?
萧中天差点笑出来。
工部要是有本事赚钱,何至于烂到今天?
这条件,形同虚设。
“其三,”
萧宁竖起第三根手指,“平安坊百废待兴,欲吸引流民定居、商贾投资,需有喘息之机。故,请陛下允准,平安坊自即日起,二十年之内,免除一切税赋,不与朝廷交纳分文。”
二十年免税?
萧中天挑了挑眉。
平安坊那鬼地方,过去几十年也收不上几个税钱,免就免了,无非是张空头支票。
见萧宁沉默下来,萧中天追问道:“还有么?”
“没有了,就是以上三条,若陛下应允......”
萧宁抬起头,目光灼灼,“八十万两,工部与平安坊自行筹措!并且,从今往后,皇宫一应营造、修葺工程,除材料费用外,所有人工、技艺开销,由工部一力承担,不再向宫中请款!”
此言一出,几位重臣脸色都变了变。
工部承担皇宫修缮人工?这可是笔不小的长期开销,这十皇子莫非疯了?
萧晨和萧逸快速交换着眼色,眉头紧锁。
他们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细细想来,那三个条件:要账(基本要不回来)、工部自己留利(根本无利可留)、平安坊免税(本就无税可收)……怎么看,都是父皇占了大便宜。
老十这是……被逼急了,胡乱开条件?
太傅魏叔阳捻着胡须,眉头也微微蹙起,他了解自己这个学生,绝不是肯吃亏的主。
可这笔账,怎么算,都是陛下稳赚不赔啊,难道殿下真是走投无路,病急乱投医?
萧中天靠在龙椅里,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心中飞速盘算。
三个条件,对他而言,几乎没有任何实质损失。反而甩掉了工部这个包袱,未来皇宫修缮还能省下一大笔人工钱。怎么看,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至于萧宁说的“自行筹措八十万两”……在他看来,不过是年轻人死要面子的狠话。平安坊那烂泥潭,工部那空架子,能筹措出八千两,都算他有本事!
沉吟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萧中天才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