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笔银子,本宫——”
“不借。”
不借二字,如同惊雷,在皇极殿中炸响。
满殿哗然!
不借?
疯了,疯了,真是疯了!
十殿下居然真的敢不借?
那些原本以为萧宁会被逼得低头的人,此刻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周密负在身后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都泛了白。他脸上的笑意,凝固成一种古怪的神情,心道:真有种啊!
老二萧晨与老四萧逸,脸上的兴奋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骇——
左相都把老十架到道德的最高地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当着父皇的面,把“替北军西军将士、替朝廷百官、替天下百姓”这种大帽子都扣下来了,老十居然还敢硬刚?居然敢直言“不借”?
换做是他们,面对如此情形,恐怕早就妥协了,哪怕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也得先应下来,日后再想办法。
可老十……
他凭什么?
冯万青更是瞪大眼睛,下巴差点掉下来。他刚刚从左相大发神威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正准备欣赏十殿下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好戏,结果——
不借?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陛下本来是想借银子的,结果十殿下不但不借,还把左相也怼了,这不是找死吗?
跪在地上的左权,缓缓抬起头,看向萧宁。
他的眼中,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块从未见过的顽石,又像是在看一头终于露出獠牙的幼虎。
龙椅之上,萧中天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双一直平静的眼睛,此刻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波涛汹涌,暗流激荡。
他盯着萧宁,目光如刀,似要剖开这个儿子的胸膛,看看他心里到底装的什么。
“老十——”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在喉咙底的火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你说什么?”
萧宁转过身,面向御座,撩袍跪倒。
他的动作从容,姿态端正,脸上看不出丝毫慌乱,那绯红色的官袍在殿中铺开,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却又沉静得令人心悸。
他的声音,平静得如同在说今日天气:
“回陛下,儿臣说——”
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这一百五十万两银子,儿臣,不借。”
萧中天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雷霆震怒,即将降临。
可萧宁跪在那里,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里,分明写着——
想拿我的银子,去填你们的窟窿?
做梦!
萧中天盯着他,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如同一座大山,压在每个人心头。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好。朕倒要听听,你为何不借。”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说出你的道理,若说得通,朕不怪你。若说不通——”
他没有说完,可那未尽之言,比任何威胁都令人胆寒。
萧宁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他没有丝毫畏惧,迎着萧中天的目光,缓缓开口:
“陛下容禀,儿臣不借这笔银子,原因有三。”
他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钉子,钉入每个人心头:
“这一百五十万两银子的缺口,是户部的错,是户部的问题,该为此负责的,是户部,该想办法解决的,也是户部。”
他看向跪在一旁的冯万青,又看了看站在前列的左权,目光如刀:
“这笔银子,不能从平安坊里出,更不能用平安坊百姓的血汗去填。”
“不管户部想什么办法,是借是贷,是裁减开支,是追缴欠款——那是他们的事,但他们的算盘,不能打到平安坊的头上。”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因为没有这个道理。”
冯万青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左权的眉头,微微皱起。
萧宁没有停下,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高举过头。
那是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书,明黄的封皮上,墨迹犹新。
“陛下可还记得,这份约定------平安坊免税十年”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这十年间,平安坊所有支出与收入,皆由儿臣这个平安坊坊正一人担之,且朝廷不可以任何理由,向平安坊要一文钱。”
他缓缓展开文书,上面“准奏”二字和那方鲜红的御印,在阳光下格外刺目: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陛下亲自批复,亲手盖印。”
他抬起头,看向萧中天,目光坦然:
“这才过了几天,就要出尔反尔?”
萧中天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那份文书,他当然记得。
那天在御书房里,他以为自己是占了大便宜,得意洋洋地签了字、盖了印,却没想到,这么快,报应就来了。
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微微收紧。
萧宁没有看他,而是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左权:
“左相。”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左权浑身一震:
“那日您也在御书房。这份文书,您亲眼看着签的。陛下的话,您亲耳听着说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不至于这么快,就忘了吧?”
左权的脸,憋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辩驳。
文书是真的,御批是真的,御印也是真的。
他当时确实在场,确实亲眼看着陛下签的字、盖的印。
现在十殿下拿出这份文书,说“朝廷不能向平安坊要钱”——
他能说什么?
说“陛下签的文书不算数”?
那不是打陛下的脸吗?
说“当时签的时候没想这么多”?
那不是显得自己这个左相,太不称职了吗?
他只能低下头,装作没看见,没听见。
萧宁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没有继续逼问,而是竖起第三根手指:
“其三——”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深沉起来:
“从平安坊帮派势力中清剿出来的一百八十万两银子,儿臣早就有了用处。”
他看向萧中天,目光灼灼:
“修缮百姓的房屋,平整坊内的道路,给平安坊的百姓一个遮风挡雨的家,给他们一条能走人的路,给他们一份活下去的尊严。”
“这是儿臣当着全坊百姓的面,许下的承诺。”
“这笔银子,每一文,都有它的去处。每一文,都是平安坊百姓的血汗钱,是他们被帮派盘剥了几十年,才攒下来的血泪。”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悲怆:
“他们苦了几十年,几十年啊,陛下。”
“他们的房子漏雨,他们的屋顶透风,他们的孩子没有书读,他们的老人没有饭吃。他们活着,不过是苟延残喘,不过是行尸走肉。”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点钱,好不容易能看到一点希望——”
他的目光,扫过满殿官员,扫过龙椅上的萧中天,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就要被你们,以冠冕堂皇的借口,拿走?”
满殿死寂。
没有人敢接话。
那些原本幸灾乐祸的官员,此刻都低下了头。
因为萧宁说的,是事实。
平安坊的惨状,他们都听说过。那些帮派盘剥百姓几十年的事,他们也都知道。只不过,以前没人管,他们也就假装不知道。
可现在,被萧宁这么直白地捅出来,他们忽然发现——
自己似乎,没那么理直气壮了。
萧宁看着他们的反应,心中冷笑。
他等的,就是这个。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大块明黄的布帛,叠得整整齐齐,边缘有些褶皱,却透着一种庄重的气息。
他双手捧着那块黄布,高举过头:
“陛下——”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高昂起来:
“这是平安坊的百姓,为拜谢陛下让他们重获新生,亲手写下的——”
他一字一句,如同惊雷:
“万言书!”
万言书?!
满殿官员,齐齐变色。
萧宁缓缓展开那块黄布。
明黄的布帛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歪歪扭扭的,工工整整的,粗犷的,秀气的——那是数千个平安坊百姓的签名。
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有一个鲜红的手印。
那是血红的指印,是他们的承诺,也是他们的期盼。
而黄布的最上方,用墨笔工工整整地写着一行字:
“拜谢陛下荣恩,让我等平安坊百姓重获新生。拜谢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宁捧着那块黄布,站起身,向前走了两步,将它高高举起,展示在萧中天面前:
“陛下,这是平安坊百姓的心意。”
“这是他们,对陛下的感激。”
“这是他们,献给陛下的新年贺礼!”
萧中天的目光,落在那块黄布上。
他看到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那些鲜红的手印,那行工整的“万岁万万岁”。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下来。
甚至,嘴角隐隐有了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真实存在。
名望。
皇帝也需要名望。
百姓的歌颂,百姓的称赞,百姓的爱戴——这些,都是名望,都是能写进史书里,让后人称他一声“明君”“好皇帝”的东西。
这块万言书,就是他的名望。
是萧宁送给他的,一份大礼。
萧中天看着那块黄布,眼中的喜意,已经藏不住了。他虽然还没有说话,可满殿官员都看得出来——
陛下心里,舒服了。
有人失望,有人佩服。
失望的,自然是老二萧晨、老四萧逸,以及以周密为代表的那些官员。他们原本指望着陛下雷霆震怒,把萧宁狠狠收拾一顿。可现在——
一块万言书,就把陛下的怒火,浇灭了大半。
佩服的,是三公九卿,是左右丞相,是那些不曾投靠任何皇子的中立官员。
他们看着萧宁,眼中都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以前,他们只以为这位十殿下是个不管不顾的疯子,是个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的莽夫。
可现在他们发现——
这位十殿下,不仅有敢于抗争的勇气,更有走一步看三步的智慧。
这一招“万言书”,简直就是神来之笔。
用百姓的名望,堵住陛下的嘴。
用百姓的感激,化解陛下的怒火。
用百姓的期盼,保住平安坊的银子。
厉害。
真的厉害。
然后,他再次跪下,双手捧着那块万言书,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
他的声音,诚恳而真挚:
“以上三条,便是儿臣不借银子的理由。”
“若是左相和户部还不满意,若是陛下还觉得儿臣有错——”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那儿臣,只能坐以待毙,无话可说了。”
他低着头,额头几乎贴着地面。
那姿态,恭顺得无可挑剔。
可谁都听得出来——
他的话里,没有半分退缩。
他只是把选择权,交还给了陛下。
左权跪在地上,看着这一幕,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场戏,演到这里,该收场了。
一百五十万两银子,是要不到了。
但陛下的脸面和台阶,还需要他来挽回。
他深吸一口气,额头触地,重重磕下:
“陛下——”
他的声音,苍老而沉痛:
“向平安坊借银一事,是老臣和户部思虑不周。老臣身为户部尚书,未能未雨绸缪,致使国库空虚,又贸然向十殿下开口,实在是……惭愧至极。”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请陛下降罪,责罚老臣。”
满殿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龙椅上那道明黄的身影上。
陛下会怎么做?
是欣然接受,借坡下驴,见好就收?
还是——
和十殿下一样,硬刚到底?
毕竟,忤逆帝王,是他最不能容忍的事。
萧中天坐在龙椅上,目光缓缓扫过殿中。
扫过跪在地上的左权,扫过垂首而立的百官,扫过站在玉阶下、神色复杂的萧晨萧逸,扫过那些或失望或佩服的官员——
最后,落在跪在最前方、双手捧着万言书的萧宁身上。
那道绯红的身影,跪得笔直。
哪怕是在请罪,他的脊背也没有弯下半分。
萧中天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中开始有人不安地挪动脚步。
久到左权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然后——
他开口了。
“左权。”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