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御书房。
夜色已深,殿内灯火通明。铜炉里燃着上好的银炭,将整间御书房烘得暖意融融。可这暖意,却丝毫浸不透御案后那道明黄身影脸上的冷意。
萧中天靠在龙椅背上,手中捧着一份奏折,眉头紧锁。
那份奏折,是田波呈上来的。写的是今日下午,二皇子萧晨、四皇子萧逸与镇国公府世子赵无缺在京都府衙互相状告之事。田波写得四平八稳,不偏不倚,既没有说谁对,也没有说谁错,只是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写了出来。
可正是这种“不偏不倚”,让萧中天越看越来气。
他把奏折往御案上一扔,冷笑一声:“呵,真是出息了。”
冯宝侍立在一旁,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他不知道陛下是在说田波,还是在说二皇子和四皇子。或许,都有。
萧中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一下,一下,一下。那节奏缓慢而稳定,却让冯宝心里直打鼓。他伺候了陛下几十年,知道陛下这个动作,代表他在想事情,而且是很难决断的事情。
良久,萧中天睁开眼,淡淡道:“让田波回去吧。”
冯宝一愣,小心翼翼地问:“陛下,不见他了?”
萧中天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不见。让他回去。”
“喏。”
冯宝不敢多问,连忙躬身领命,转身向殿外走去。他心里清楚,陛下这是不想管这件事。或者说,还没想好怎么管。
殿外,田波还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已经跪了半个多时辰。夜风凛冽,吹得他的官袍猎猎作响。他的膝盖早已麻木,可他一动都不敢动。
他心里发苦啊。
他以为,自己把这件事上奏陛下,陛下多少会召见他,问问他详细的情况。哪怕骂他一顿也好,至少说明陛下知道了这件事,他就不用再担责任了。可没想到,连陛下的面都没见着。
难道是陛下在怪他?怪他这么点纠纷都处理不好?可一方面是皇子,一方面是世子,这哪里是他能处理得了的嘛?他一个府尹,管得了皇子打架?管得了国公府世子告状?这不是为难他吗?
唉——他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的苦涩几乎要溢出来。
就在这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从殿内传来。田波低着头,只能看到一双靴子出现在台阶上方。从走路的姿态和那无声无息的步伐,他知道,来的是冯宝。
果然,冯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咸不淡:“田大人,陛下让你回去。请吧。”
田波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冯大监,陛下……没有别的话了?”
冯宝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没有。”
田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到冯宝那张公事公办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再问也是白问。他只能缓缓站起身,膝盖传来一阵剧痛,他差点没站稳,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住。
他对着御书房的方向深深一揖,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向宫门走去。那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落寞。
冯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口,摇了摇头,转身准备回殿。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手里捧着一摞奏折,在冯宝耳边低语了几句。
冯宝的眉头微微一挑,接过那摞奏折,转身进了御书房。
“陛下,这是百官刚上的奏折。”他把奏折放在御案上,小心翼翼地退到一旁。
萧中天看了一眼那摞奏折,少说也有三四十本。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呈上来。”
冯宝连忙将奏折整理好,一本一本地递上去。
萧中天翻开第一本。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刘文和的。措辞激烈,慷慨激昂,通篇都在说京都日报如何如何不好——造谣生事,挑拨离间,有辱斯文,败坏风气。请求陛下下旨,封禁这份祸国殃民的报纸。
萧中天面无表情地看完,丢在一旁。冯宝立刻递上第二本。
是六科给事中张翰林的。内容差不多,也是弹劾京都日报,说它“妄议朝政,诽谤宗室”,请求陛下严惩。
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萧中天一本一本地翻着,翻看的速度越来越快,脸色也越来越沉。三四十本奏折,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弹劾京都日报,请求封禁。有的措辞还算温和,说“请陛下圣裁”;有的则激烈得多,直接说“不封不足以平民愤,不封不足以正国法”。
萧中天翻完最后一本,把奏折往御案上一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一言不发。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可冯宝知道,陛下心里,正翻涌着惊涛骇浪。三四十本奏折,三四十个官员,同时弹劾同一件事。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在背后串联。
萧中天睁开眼,目光落在御案上那份京都日报上。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冷笑。老二,老四,你们动作倒是快。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可有老十的奏折?”
冯宝一愣,连忙道:“回禀陛下,暂时……”
话还没说完,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小跑着进来,跪倒在地:“启禀陛下,孙云将军代十殿下送来紧急奏折!”
萧中天的眉头微微一挑,嘴角那丝冷笑,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说曹操,曹操到。他淡淡道:“呈上来。”
冯宝心领神会,手疾眼快地转身出了殿。片刻后,他捧着一份奏折快步走回来,双手呈到御案上。
萧中天拿起那份奏折,并没有立刻打开。他先看了看封面——上面写着“臣萧宁谨奏”五个字,用的是萧宁那标志性的瘦金体,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他翻开奏折,认真地看了起来。
不出他所料,萧宁的奏折,通篇都在说京都日报的好话。说它“传播朝廷声音,宣扬陛下恩德,教化百姓,淳朴民风”;说它“上可达天听,下可通民意,实乃千古未有之善政”;说它“利国利民,百利而无一害”。
萧中天看着那些溢美之词,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这小子,拍马屁的功夫倒是见长。不过,这些漂亮话,他听听也就罢了,不会当真。
他继续往下看。萧宁在奏折里详细阐述了京都日报的规划——每两日一期,每期一万份,覆盖京都一百零八坊。将来还要推广到各州府,让整个大夏的百姓,都能读到朝廷的声音。还详细说明了报纸的内容——有朝廷的政策解读,有陛下的英明决策,有各地的新闻趣事,也有百姓的心声诉求。
萧中天看着那些规划,眉头微微舒展。这小子,倒是有几分远见。如果真能做到他说的那样,这份报纸,确实有用。
他继续翻页。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奏折的最后一页,萧宁写了几个条件。
第一,京都日报将开设“陛下专栏”,每期刊登陛下的一篇讲话或批示,让天下百姓都能聆听到陛下的圣训。
第二,京都日报将免费为朝廷发布政令、告示、招贤等公文,不收取任何费用。
第三,京都日报将每年向内库缴纳五万两银子的“办报税”,作为陛下的内帑收入。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萧宁写道:“若陛下准许京都日报继续刊行,儿臣愿将平安坊商会联盟每年收益的一成,献于陛下,以充内帑。”
一成。
平安坊商会联盟每年收益的一成。
萧中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平安坊商会联盟,他当然知道。那是萧宁最近搞出来的东西,七十九个会员,二十三个行业,几乎涵盖了京都所有的大商号。虽然现在才刚刚起步,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玩意儿将来不得了。
一成收益,那是多少?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肯定不会少。而且,这还只是商会联盟的一成。加上那五万两的“办报税”,加上免费发布朝廷公文省下的银子,加上“陛下专栏”带来的名声……
萧中天盖上了奏折,久久不语。
他的手指在奏折封面上轻轻叩击,一下,一下,一下。那节奏,比方才快了许多。冯宝侍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不知道陛下看到了什么,但他知道,陛下此刻的心情,很复杂。
良久,萧中天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让孙云回去。”
冯宝一愣:“陛下,那十殿下的奏折……”
萧中天摆了摆手:“朕知道了。让他回去。”
“喏。”
冯宝虽然满腹疑惑,却不敢多问,连忙转身出去传话。
御书房里,只剩下萧中天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份奏折上的那些数字,那些条件。
五万两,一成收益,免费发布公文,陛下专栏……这小子,真舍得下本钱。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御案上那份京都日报上。原本,他对这份报纸的态度是可有可无。办不办,跟他关系不大。办好了,是萧宁的本事;办砸了,也是萧宁丢脸。
可现在——
他拿起那份报纸,翻来覆去地看着。老十给的,实在是太多了。多到他不得不重新考虑这份报纸的价值。多到他不得不重新考虑,自己在这件事里的立场。
他把报纸放下,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无奈,有欣赏,还有一丝——算计。
老十啊老十,你可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窗外,夜色渐深。御书房里的灯火,一直亮到了后半夜。
.......
翌日,清晨。
皇极殿,大朝会。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肃穆而立。冬日的晨光透过殿门洒落进来,照在金砖上,泛着清冷的光。
冯宝站在御阶一侧,扯着嗓子高喊:“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便从队列中站了出来。
田波。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殿中央,撩袍跪倒:“陛下,臣有本要奏!”
萧中天端坐在龙椅上,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他微微颔首:“说。”
田波低着头,把昨日京都府衙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二皇子与四皇子状告赵无缺敲诈勒索,赵无缺状告二皇子与四皇子打砸店铺。他不敢添油加醋,也不敢有任何偏袒,只是把事实陈述清楚。
说完,他深深一拜:“此事皇子,臣不敢擅专,请陛下圣裁。”
殿中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龙椅上那道明黄的身影上。
萧中天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群臣。扫过二皇子萧晨,扫过四皇子萧逸,扫过那些昨夜上了弹劾奏折的官员。他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
他在找一个人。可扫了一圈,也没找到那道熟悉的身影。老十没来?
萧中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小子,就这么笃定朕会答应他?他心里有些不悦,却不好表露出来,只能把这份不悦压下去,目光落在老二和老四身上。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萧晨,萧逸。”
萧晨和萧逸心头一凛,连忙出列,跪倒在地。
萧中天看着他们,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你们可真是出息了。堂堂皇子,居然当众打砸百姓的店铺。你们眼中,还有朝廷吗?还有法度吗?还有朕吗?”
萧晨脸色一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萧逸比他反应快,抢在前头,重重磕下头去:“父皇息怒,儿臣知罪!”
他这一认罪,倒让萧中天不好再发作了。萧中天冷哼一声:“知罪?你们若真知罪,就不会做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
萧逸低着头,声音里满是懊悔:“儿臣一时冲动,做了错事,请父皇责罚。只是……”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恳切:“只是儿臣与二哥,也是被逼无奈。那京都日报上,凭空捏造,污蔑儿臣与二哥的名声。儿臣与二哥气不过,才去找那何赛理论。谁知那何赛拒不认错,儿臣与二哥一时气愤,才……才砸了店。”
他说得情真意切,把打砸店铺说成了“理论”,把主动挑衅说成了“被逼无奈”。萧晨在一旁连连点头:“父皇,四弟说得对。儿臣与四弟,实在是被逼得没办法了。”